平反昭雪

  天子下葬的頭兩日,最早出發回京的顧睿洲和白伊然,先行趕回了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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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入城時,消息像一陣風似的傳開。

  先是街邊幾個眼尖的百姓認出了車徽,隨即一聲「顧將軍回來了」便從城門口一路傳到了長街盡頭。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馬車兩旁便擁滿了人,噓寒問暖聲此起彼伏,像一股溫熱的水流把冰冷的奔波沖開了縫隙。

  顧睿洲在車裡聽見了外面的動靜,掙扎著掀開車簾,露出一張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嘴角卻仍用力牽出一個笑:

  「多謝諸位記掛,我無事。養些時日便好。」

  親眼見他活著回來,那顆懸了多日的心才算落地。

  他說得輕巧,可看見他連坐起都要隨從在旁攙扶的虛弱模樣,和話音里透出的中氣不足,落在百姓眼裡,任誰都瞧得出傷重得很。

  百姓七嘴八舌地囑咐他好生將養,切莫逞強。人群里的囑咐聲更密了:

  「將軍好生養著。」

  「北境的事我們都聽說了,您是天楚的功臣。」

  前頭的馬車裡,白伊然代兒子一一謝過眾百姓的關切,徑直回了將軍府。

  百姓一路送至府門,看著馬車駛進門檻,才三三兩兩散去。有人邊走邊嘆:

  「顧家這一個,是從鬼門關撈回來的。老天有眼。」

  「老天保佑」。

  待到天子下葬那日清晨,天還沒大亮,顧洪章帶著顧奕辰和和談使團,以及平陽侯爺孫一行人,日夜兼程終於及時趕了回來。

  風塵僕僕,連衣衫都來不及換,便直奔陵前,接過孝服直接穿在外衫上。

  晨霧還沒散盡,白幡在風裡獵獵作響,一行人跪入宗室與百官之間,渾身塵土混著晨露,疲態面色堆著恰好的悲痛。

  這場盛大的國喪,明面上是天子入土,可百姓茶餘飯後談論更多的,反倒是將軍府的傷情、平陽侯府的歸來、老將軍的毒、平陽侯府剛尋回的小姐……

  他們談論著誰立功,誰受傷,以及那些在三方前線用命換回太平的面孔。

  宮牆之外,他們的日子終究是由這些人護著過的,百姓心裡明鏡似的。

  誰在危難時,替他們守住了安穩,在人們心裡,這比帝王的喪儀重得多。

  皇陵前,棺槨落定,封土合攏,安葬禮成。

  在楚承恩的要求下,安知閒讓他同姚太師一道,在入城前換回了替身,親自來送天子最後一程。


  安知閒不放心弟弟,也跟了過來。

  好在,天子先前是秘密處決他,沒什麼人知曉他已經「死」在天子手裡。這會兒,他大搖大擺同翰林院同僚呆在一起,沒引起任何人懷疑。

  眾人祭拜完面色沉痛起身,楚承平邁步登上祭台,立在陵前石階高處。晨光恰好破開雲層,落在他手中的明黃捲軸上。

  楚承平將其展開,一字一句念得極沉,那是天子駕崩前留下的認罪書,清晰寫明當年奪位,和受韓耀輝挑唆冤殺凌王的全部始末。

  他緩緩展開那道聖旨,聲音清正高遠,一字一字像沉鍾:

  「父皇臥床時日日做夢,夢到皇祖父和凌王叔,心中有愧,這是父皇於駕崩前留下的認罪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場眾人:

  「今日,孤在此為父皇達成遺願,為凌王叔和凌雲軍。

  凌王叔當年為百姓免受戰火放棄皇位,乃至仁至善的忠義,追封凌王叔為昭仁王,尋其遺骸,入皇陵安葬。」

  陵前一片寂靜,風也像停了。

  林錦安側目看向安知閒,見他雖面色如常,可握緊了袖口的手,卻止不住的發顫:

  安大哥這一路,走的太辛苦。好在,終於達成所願。

  楚承平視線越過宗室、百官、滿目縞素,落在遠處翰林院那一道無人察覺的影子上,聲音愈發沉定:

  「並依父皇先前罪己詔內容,廣尋凌王叔後人蹤跡。

  無論何時尋到,皇位何時歸還。」

  話落,陵前一片愕然。有人驚得後退半步,有人面面相覷低聲議論,也有少數幾人靜靜立著,毫無意外之色,像是早已知曉。

  提及凌王,有人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姚太師的方向,只見他微微垂著眼,面露感傷的緬懷。

  趙閣老看向先帝陵墓,又抬頭看了看天,無聲愧疚:

  這被他打亂的一切,終於能重回正軌。

  風重新吹起來,捲起白幡一角,嘩啦啦地響。

  晨光鋪滿石階,照著那張明黃聖旨上,也照著楚承平此刻坦然又鄭重的眉眼。

  他將聖旨緩緩捲起,收進袖中。轉身朝著新封的陵冢深深叩了一拜,額頭觸地時塵埃輕揚。在場眾人,跟隨他叩首祭拜。

  再起身時,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百官身上,也沒有落在宗親身上,而是穿過人群,望著漳州的方向,極輕地說了句什麼,被風捲走了,誰也聽不真切。

  只有離他最近的鄭誠聽見了,他說的是:

  「王叔,該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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