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理成章

  那些在天子手裡倖存的宗親,陸續趕到。最先到的是僅剩的幾個輩分淺的郡王,進門便跪,眼淚說來就來。

  借著哀悼,對母子二人表忠心。

  明妃剛換好孝服,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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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位王爺有心了,陛下駕崩,本宮心神不寧,實在無暇多敘。」

  那幾個人對視一眼,哭聲漸漸收起,又磕了個頭退到一旁悄聲嘀咕:

  「明妃娘娘這態度可真穩。」

  另一個壓低嗓門:「人家兒子要登基了,能不穩麼?」

  晚些時候,宗親和百官全都到場。

  御醫查驗過天子死因,確定為病死。

  韓清如和喬霖也是天子派程岩宣進宮,親手給了兩份聖旨,交代了後事,足見死因並無蹊蹺。

  二人當眾打開其中一份,天子傳位給太子的聖旨,太子繼位。

  另兩位被天子點名輔佐新君的老臣,雖也收到內侍傳訊召見,可一個突然鬧起肚子,另一個馬受了驚嚇,跑錯了路。

  趕到皇宮時,天子已經駕崩,縱然兩位老臣心裡泛起嘀咕,可此時面對天子駕崩只余悲痛,已無暇多想。

  一位輩分最高的宗正老王爺被人攙進來,他倒沒哭天搶地,祭拜了天子,沖一旁的母子倆顫巍巍拱手行了個禮:

  「太子殿下,老臣替宗室上下表個忠心。陛下走了,殿下便是新主,老臣必定率宗親全力輔佐,絕無二心。」

  明妃抬眼,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動容,親自起身把人扶了:

  「皇叔公言重了,您輩分最長,往後還要多倚仗您替平兒鎮著宗室這一攤呢。」

  老王爺連稱不敢,心裡卻明鏡似的,明妃這話給了他體面,也給宗室其他人立了規矩:

  老實安分的,有好處。想搞事的,怕是沒有好下場。

  瞥向身邊走神的兒子,明妃上前一步,低聲道:

  「平兒,別愣著。」

  楚承平從白布上收回思緒,深吸一口氣,回身面對滿殿官員,開口時嗓音發沉:

  「著禮部擬定大行皇帝喪儀,通傳六部遵制。宗正寺安排靈堂事宜。禁衛軍加強宮禁,任何人無旨不得擅自出入。」

  一條條指令從他口中吐出來,起初還有幾分澀,越到後頭越穩,像有根線在他脊背後頭替他把持著,讓他不至於當場垮下去。

  宗親同百官一道垂首領命,肅穆的臉上,個頂個的恭敬。


  喪儀的調度極快,靈堂設在太和殿前,白綢從殿頂一路鋪到階下,風一吹就嘩嘩地響。

  禮部的官員捧著儀制冊進進出出,腳不沾地,時不時有人湊到楚承平跟前請示什麼,他一一回應,臉上看不出悲喜。

  韓清如和喬霖以及兩位老臣守在一旁,替他把住了大半瑣碎的關口,該攔的人攔在外頭,該遞的摺子遞上來,該裁的布、該點的燈、該換的牌位,全都井井有條地推進著。

  內侍來回稟,太后聽聞國喪鐘聲,因喪子悲痛難當,致氣血倒逆中了風,全身不能動彈,也說不出話來。

  明妃想到去見過太后的林錦顏,下意識看了眼林家幾人,點了陳御醫去長壽宮瞧瞧,又吩咐貼身嬤嬤親自去伺候:

  「你去好生伺候著,不拘母后要什麼,不拘名貴藥材。待安頓好陛下,我親自去照顧母后。」

  林婉蓉一直安靜地陪在明妃身側,眉眼間已有幾分沉穩氣象,說話柔而不弱,態度謙和卻不多言。

  新君正妻的名頭擺在明面上,往日瞧不上她出身的宗親女眷們,也都去她跟前說了幾句表忠心的話。

  有人誇她賢德,有人贊新君有福氣,她臉上掛著幾分恰好的悲痛一一應著,進退有度的從容,再不復初嫁前的卑微怯懦,嘴上說著:

  「都是長輩們抬舉。」

  目光輕輕掃過每一個人的臉,誰臉上帶著真情,誰眼底藏著惶惑,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襄王妃拉著明妃的手拭淚:

  「王爺被反賊刺傷還昏睡未醒,逸兒和他兩個兄長都還在外頭,妍凌前些日子聽聞顧老將軍中毒,屏南也有開戰之意。

  擔憂了許久寢食難安,天可憐見的,還懷著孩子,這就病倒了,大夫囑咐還要再養幾日,不可下床走動。」

  明妃堆起心疼神色,拍著她的手寬慰:

  「孩子要緊。都是自家人,喪事還需多日。陛下最是疼愛小輩,也定捨不得折騰妍凌入宮。

  等平兒安頓好陛下,就讓他們三人都回來,孩子都在身旁,想來王爺也能早些醒來。」

  襄王妃聽出話意,眸光亮起,想到安知閒又一瞬猶疑,終是不動聲色地點頭:

  「家人都在,那自然是好,我便先替王爺謝過皇嫂了。」

  妯娌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暮色越來越沉,靈堂里的燭火一盞盞亮起來,映得滿殿白幡都成了昏黃色。

  明妃讓人傳話過去:輪換著守夜,年長的今兒先散了,明兒再拜。

  有眼力勁的便退得乾淨,幾個想多留一會兒套近乎的,也被東宮的內侍客客氣氣地請了出去。


  殿中人聲漸低,香爐里的煙直直地升上去,到梁下才散開。楚承平獨自站在靈前,望著那盞長明燈出神。

  明妃遠遠看了他一眼,沒有上前打擾,只是輕輕掩上門,把身後滿殿的白和風都替他擋在了外頭:

  她知道,喪事只是序章,真正的棋局,還沒真正落子。這皇宮裡唯一不曾變過的東西,藏著無數危險。

  林婉蓉端著熱茶走過來,擱在他手邊,也不說話,就這麼陪他站著。燈芯偶爾噼啪一聲,火光跳動,映著她低垂的睫毛。

  楚承平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伸手去碰茶,卻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像握住了這漫長一日。

  轉頭望了眼完全暗下來的天色,瞥了眼東宮方向,指節微微收緊,突然對身不由己這句話,有了切身感受:

  縱然他不想爭鬥,可為了保護所有在乎的人,他也不得不鬥。

  此刻,他心裡詭異的升起一絲期待:

  太師尋回來的賢王兄,應當會是個文韜武略都比他更好的人吧……

  喜歡余歲長安余歲長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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