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自相送
天子寢殿。
鄭誠和程岩守在門外,聽著殿內天子的怒罵漸漸轉為粗喘,又轉為嗚咽。
兩人神色複雜地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竭力壓下衝進去的衝動。
他們是天子的人,可此刻殿裡殿外的局勢,以及他們自身的處境,早已不是皇命能扭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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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是站在那兒,像兩根釘入石縫的舊木樁,不敢動,也不能動。
殿內,天子捂著胸口喘如風箱,掙扎著想起身,終究體力不支,轟然栽倒在榻上。帳幔被扯下一角,覆住了他半張臉。
姚太師左側的侍從上前,抬手替天子掀開覆面那截帳幔。
他將人扶起,靠實在迎枕上,在天子渾濁的注視里,緩緩揭下麵皮。不出他所料,那張青灰的臉上掠過一絲震動。
「……你不是死了嗎?」天子盯著那張年輕的面孔,聲音碎得像被人踩過的瓦片:「都來騙朕……」
此刻他才發現自己身邊竟沒有半絲真心,不光兒子的孝順恭敬是假的,就連程岩一個奴才都敢瞞他。
他忽然瞪大眼睛,望向姚太師,這個節骨眼上帶此子前來,難道……
安知閒冷冷盯著他的神色,像在看一件已經腐朽的舊物,落實他心頭恐慌:
「看來你想起了我父王。馬上你就要去見父王謝罪了,我特來送你。」
天子喉間一哽,悔意如潮,當初為何不更早斬草除根?緊跟著是不甘與惱怒翻湧上來:
楚承平這混帳東西,竟要將他半生基業重新交到楚宵凌的兒子手中!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落在明黃中衣上,刺目得厲害。
孱弱的身子再撐不住激盪的情緒,怒罵卡在喉間成了嗬嗬的氣音,他只能惡狠狠地盯著姚太師和安知閒,胸膛起伏如風箱。
人影晃動,天子費力地移開目光,看見兩道身著官服的身影從殿外走進來,眼裡陡然升起一絲光澤:
「韓卿、喬卿……你們來得正好……把這亂臣賊子、還有太子……都拿下……」
他斷斷續續地說,像抓住最後一把稻草,帶著激動。
韓清如進門先朝天子行了個禮,卻始終不敢抬眼去接那道期盼的目光。禮畢,他轉過身,面向姚太師躬身:
「太師。」
喬霖亦隨之行禮:
「太師,安老闆。」禮罷,他眼風微動,不著痕跡地朝姚太師右側的侍從頷了頷首。
天子看著這幕,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
眾叛親離四個字像冰水澆遍全身。他一生精於算計、步步為營,到頭來竟無半個可信之人:
「枉費朕如此信任你們……」他嘶聲道,又咳出一口血,用盡力氣撐起身子,顫抖地指向安知閒:
「你們可知道……他是凌王楚宵凌的兒子!他是夥同姚雲庭來奪太子江山的!你們若不動手,前程性命都難保……」
他恨兒子背叛,更不願大位落入楚宵凌之子手中。
戳穿此事,至少能讓韓清如這兩個混帳為了自身利益奮力阻止……
不,不對。
忽而,他呼吸一窒:
姚老賊敢堂而皇之露面,必是早已布好全局。他急促地喘著,目光在幾人模糊的身影間來回掃動。
縱然不能阻止,也能借姚老賊之手,除掉這兩個背信棄義的混帳。
韓清如聞言猛地轉頭,看向安知閒。他腦子裡飛速轉動:
是小姐傳信讓他入宮,可小姐是否知曉安知閒的真實身份?
喬霖卻神色自若,半分意外也無,顯然早就知情。他向上拱手,說出的話擲地有聲,像一道判詞:
「這皇位,本就是先帝傳位給凌王的,只是被陛下強奪。
好在先帝有靈,保下凌王血脈,讓這皇位得以重回正統。」
姚太師滿面寒霜,一眼看透了天子的盤算,愈發不齒:
「喬尚書所言極是。天下皆知你弒殺生父和手足才得來的龍椅,史書上亦會著重書寫,讓你的名諱遺臭萬年。
方才你批示安北將軍的請旨時,難道不曾仔細看清內容?」
天子趴倒在榻邊,費力地呼著氣,張了張嘴盯著姚太師,已沒了說話的力氣。
眼見天子進氣多,出氣少,安知閒上前一步:
「方才你寫下的,是為我父王平反的詔書。他既被你害死,自然該由你來還他清白。」
他頓了頓,俯身湊近榻沿,用僅兩人能聞的聲音道:
「謝謝你,養大了我同父同母的親弟弟。等你死後,我會帶著母妃和弟弟,一同去祭拜父王。」
天子的呼吸驟然凝住,不可置信地轉頭。他嘴唇翕動,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含混的話,像是叫了一個名字,又像是什麼都沒叫出來。
安知閒退回到姚太師身旁,與幾人垂手立在三步之外,靜靜地看著榻上那個人,痛苦地掙扎。
韓清如眉間擰著愧疚,閉著眼偏開頭,不忍去看。
殿內只剩下天子越來越急促的喘息,像一匹殘破的風箱被拉到極限。
終於,那最後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地頓了一瞬,天子瞪著眼,最後一口濁氣,從這間金碧輝煌的牢籠里,徹底散乾淨。
韓清如僵硬地轉身,面朝龍榻恭恭敬敬跪下,額頭觸地,一聲悶響:
「臣,恭送陛下……」
門外鄭誠與程岩聽到這一句,亦齊齊跪倒:
「送陛下……」
兩行壓低的聲音穿過殿門,仿佛在為一場漫長的鏖戰輕輕畫上句號。
姚太師做主:守住此處,太子來此之前,瞞下天子駕崩之事。
殿內幾人雖心思各異,但也知曉利害,齊齊應下。
韓清如著急尋林錦顏,找了由頭離開。
打發鄭誠去找楚承平,程岩識趣出殿,被安知閒叫住:
「還未曾當面謝過恩情。」
程岩餘光掃過一旁的天子屍體,心虛移開:
「是家中弟弟傳信,說是您對程家有大恩,求我務必救人。」
凌衣知曉安知閒被扣宮中,回程家尋程豈傳信進宮。
安知閒出去後,就聽過此事,雖是程豈所託,但當時程岩救他冒著極大風險,鄭重作揖致謝。
程岩方才知曉了安知閒的身份,就明了堂弟所說恩情是假,為了安知閒身份才是真。忙攔下安知閒,客套兩句退到了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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