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輪迴

  這人間,終究是靠那些肯拼命的人撐著的,茶館裡有個老秀才捋著鬍子感嘆了一句:

  「顧家這回,可真是用命換回來的太平。」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接茬道:

  「可不是麼!安北將軍那邊,可是將軍夫人破除明槍暗箭,親自趕去北境救人。

  那得多急啊,當娘的一路奔過去,硬是把兒子從閻王手裡搶了回來。」

  他咂了咂嘴,指著頭頂,又補了一句:

  

  「那位可是把人都護沒了,也不知將軍夫人吃了多少苦才能及時趕去。當娘的心,到底不一樣。」

  眾人聽得頻頻點頭,有人低聲說了句:

  「你們忘了韓家那個貴妃的話啦?老將軍的毒本就蹊蹺,五百護衛護不住一人,就更蹊蹺了。」

  眾人聞言,對顧家心疼和敬意更上層樓:

  「要不是顧家將軍死守,北境被破,咱們在京都連覺都睡不踏實。」

  話音剛落,鄰桌便有人接茬:

  「可不是麼,顧家要是倒了,誰替咱們守著這江山?這份恩情,咱們世代都要謹記。」

  無數人出聲附和,又有人想起前些日子的事,憤憤道:

  「那楚承曜臨死還想潑他們髒水,呸,活該被燒成磚讓人踩!」

  滿堂又熱鬧起來,沸沸揚揚的,像一鍋煮開了的水。終究是活人說著死人的事,熱氣騰騰地往前過。

  日頭正好,照著廊下趴著的一條黃狗,在吵鬧聲中動了動耳朵,又閉上眼睡了。

  在這份熱鬧中,天子倒成了那個局外人,他准了顧睿洲回京的請旨,硃筆落下時手已抖得不成樣子。

  服下湯藥靠在軟枕上,塌陷的雙頰泛著青灰,整個人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

  他命人召楚承平到榻前,一字一句地授:

  如何防範武將,如何早早除去威脅,如何將那些立過功、握過兵的人一步步收網、名正言順的拆除兵權、去掉軍中威信。

  這其中,也包括平陽侯府。外戚當權的危害,早有先例不得不防。

  那些話從他嘴裡吐出來,像生了鏽的刀子,鈍且寒。

  楚承平垂眼聽著,指節在袖中攥得發白,面上卻不露半分。

  他掩下所有排斥,認真聽完每一個字,然後起身,端端正正行了個叩拜大禮。額頭磕在手背上,沉悶一聲。

  天子渾濁的眼裡浮出一絲欣慰,虛弱地抬了抬手:


  「起來吧……我知道你不願意,是為了父皇才接下這副擔子……日後無人決策,行事務必多思多想……」

  在生命最後的時刻,他終於褪去了那張君王硬殼,露出一個父親的慈愛模樣。

  楚承平卻覺得頭有千斤重。他磕在手背上的額頭遲遲抬不起來,萬千情緒翻湧到喉間,堵得一個字也發不出。

  「平兒?」

  天子喚了兩次,不見兒子起身,只當他捨不得自己。他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人老了終有這一天……罷了……」

  「?」一個聲音從殿門外傳來,打斷了他的話,清冷寒涼,每個字都像打磨過的刃:「從你嘴裡說出來,倒是諷刺。」

  話落,三道身影已邁入寢殿。

  打頭的是姚太師,身後跟著兩個面容陌生的侍從。

  可天子一輩子見慣了人,一眼便認出那氣度、那毫無欠身的腰背,絕非尋常侍從。他渾濁的眸子猛然睜大了半圈:

  「你不是在屏南……怎會在此處?來人!護駕咳咳咳……」

  嘶啞的呼喊撞在空蕩的殿壁上,沒有回音,沒有腳步聲,沒有一個人進來。

  天子的心驟然沉下去,他方才還在教太子如何防人,此刻便成了瓮中之鱉。

  他看向楚承平,他信任到託付江山兒子,仍保持著叩首的姿勢,肩背微顫,始終沒有抬頭。

  天子胸口一陣劇痛湧上來,聲音里摻了震驚悲痛:

  「平兒……你知曉?」

  楚承平依舊沉默,身子像是默認般,往下坍塌了半分。

  「太子!」天子的怒意終於噴薄而出,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榻沿:「起身回朕的話!」

  姚太師上前一步,彎腰握住楚承平的胳膊將人扶起,聲音溫厚卻不容置喙:

  「殿下不必內疚,他有今日乃自身因果。殿下若不忍心,且去陪著明妃娘娘,太子妃也在娘娘宮中。」

  姚太師如此言行,天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盯著那個被他親手扶上儲位的兒子,目光如刀,一寸寸剜過去。

  他英明一世,自詡看透了滿朝文武,卻被這個素日懦弱、處處以他為重的兒子騙到了底:

  「好啊,好!」他咳得彎下腰,嘴角沁出血絲,「朕以為你是個好的,卻不想竟是黃雀……楚承平,你好深的心思!」

  楚承平輕聲應了姚太師,始終不敢抬眼去接那道灼燙的目光。垂眸揖了一禮,轉身快步走出寢殿。


  起初是走,隨即加快步子,最後幾乎是狂奔。

  直到身後的怒罵、咳喘、碎裂聲再也聽不見,他才猛地停下腳步,扶住宮牆彎下腰去,一陣乾嘔。

  胃裡翻湧,卻什麼也吐不出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弒父。

  短短几日,他手上似乎已沾滿了至親的血,先是二皇兄,如今是父皇。

  他不知道這樣的路還能走多遠,更不敢去想,日後會不會將這一切習以為常。

  他拼命回想天子做過的那些惡事,構陷忠良、屠戮無辜、踩著至親屍骨坐上龍椅。告訴自己這是因果報應。

  可胸口依舊堵得像壓了塊巨石,透不過氣。

  下人伸手來扶,被他甩開。他踉踉蹌蹌地走,不記得拐了幾道彎、過了幾重門,直到遠遠瞧見門洞裡等候的那道身影,腳步猛地頓住,像溺水的人終於踩到了底。

  「蓉兒……」

  他加快步子衝過去,一把將妻子摟進懷中。

  「殿下?」

  林婉蓉被他抱得一怔,隨即溫柔地抬起手,一下一下輕撫他的後背,掌心帶著暖意緩緩傳過去:

  「殿下別怕。我會一直陪著殿下。母妃和顏兒還在等著,殿下隨我先進去緩緩可好?」

  半晌,楚承平才緩緩直起身,點了點頭。他牽著妻子的手,一步步入內,腦海里還在翻湧那四個字:

  喜歡余歲長安余歲長安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