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花兒們

  2月11日，元宵佳節夜。

  貨運掛車沿著路邊停靠，朦朧夜色中亮著施工燈光，猶如一條長長的彩龍。

  「師傅你跟前面的指引車走，注意前後車距，千萬保證安全。」

  首車司機降下車窗，寒風伴著重複過數遍的提醒鑽進車裡，他邊應承沒問題，邊回頭看向駕駛位後面用來睡覺的臥鋪。

  站在車門下的現場調度員抬起頭頂安全帽檐，抻長脖子順著車窗往裡瞅：「出門幹活還帶著老婆孩子啊。」

  

  「今天過節嘛，反正是個短途活兒，今晚找旅店住下明天趕早就回家了，啥事都不耽誤！」司機臉上堆起笑容。

  「行，節日快樂，老闆發紅包每人一千。」

  調度員先點出錢遞給他，掂了掂手中成沓現金的厚度，又抽出一千：「見者有份，給你老婆和孩子的，晚上住個好酒店。」

  「哎呦，謝謝老闆，兒子快來謝謝叔叔！」

  司機很是驚喜，他老婆懷裡抱著兩三歲大的孩子，從後排臥鋪探出半邊身子連聲道謝。

  調度員不以為然表示今天的客戶大方，再次強調駕駛安全，隨即擺擺手離去。

  「媳婦，你看人家這幹活的現場團隊，就倆字，專業素質！」

  「這是四個字，趕緊走吧，晚了旅店該漲價了。」

  「人家專門給紅包讓你找個好點的酒店住。」

  「住什麼住，浪費那錢干點別的什麼不好，待會到旅店我把咱媽包的湯圓煮上，再給你爺倆買兩個炒菜。兒子，你想吃什麼好吃的？」

  老婆一言而決完全不做討論，司機無奈嘆口氣，轉而打起精神繼續樂和和感慨今天這活乾的爽快。

  凌晨三點接活出車，到工廠一點不墨跡裝完貨，五個多小時趕抵達魔都送貨地點，然後就沒他事了。

  廠家的人跟現場施工團隊對接卸貨，電網供電車停在旁邊幾十台工業造雪機開動，紛紛揚揚的雪花從早飄到晚上。做花藝、室外造景，還有什麼燈光藝術……

  司機叫不出現場進進出出的工人都是做什麼的，但臨收工裝貨時，他進施工現場看了一圈。

  面積足有幾畝地大的莊園披滿雪白，大片鮮花映襯滿園花燈漂亮的找不出形容詞，搜腸刮肚想起讀小學背過的宋詞，莫名無比確信「更吹落星如雨」寫的就是這幅排場！

  另外那些做造景的小姑娘是真水靈，一個個臉蛋凍得紅撲撲的……

  「兒子，你看媽媽畫的，你得往外哈氣不能吸氣。」

  後排臥鋪傳來歡聲笑語，司機收起漫無邊際的感慨，眼神瞄著視鏡不自禁勾動嘴角。

  盤算著初六那天逛商場老婆看上一件大衣沒捨得買，這次憑白多賺三千塊回去就買，還有兒子喜歡那個嗶嗶響的蜻蜓隊長跑馬燈腰帶，再貴能花幾個錢，總不會比莊園裡圍著粉嘟嘟圍脖的等人高雪人奢侈。

  「滴滴。」

  迎面駛來一列商務車隊，司機鳴笛提醒後車，藉助駕駛位居高臨下視野，兩列車隊擦肩而過車燈透亮間，他看見一位跟自家兒子同齡的小孩子對車窗吐著哈氣，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

  「真羨慕。」

  俞念說話語氣比捧在手中的熱紅酒酸味重，靠坐在飄窗旁，透過窗戶看向室外。

  這娘們還好意思攀比，謝景行無力吐槽回以白眼。

  裴妃剛生完孩子時，俞童都鬆口了主動邀請她們娘倆和宋安梨來家裡過年，結果妹夫與堂姐黑天鵝暴雷導致重頭再議。

  團圓過年甭想了，好不容易才說通一起過個元宵節。

  所以謝景行昨晚被俞童從睡夢中搖醒，面對她眼淚汪汪質問為什麼沒有雪，月亮也不圓的地理難題，乾脆跳下床抄起電話把陳曦當成阿拉丁神燈用。

  ——孕婦說要有雪，於是她目之所及銀裝素裹。

  至於二月份已過立春節氣的魔都為什麼會出現十厘米厚的白雪，那別管，反正白天去市區逛逛街，晚上回到位於佘山的莊園就這樣了。

  效果很不錯，俞童剛剛一進家門放下東西，便興沖沖帶著閨女去花園裡玩雪了。

  裴妃和宋安梨自然落不下從旁陪玩，也就俞念非但坐在室內愜意看戲，還光棍氣質十足的酸溜溜嘴幾句。

  「事實上今天除了你，沒有人真的開心。」她樂此不疲撩撥。

  謝景行終於有所反應，嗤笑著回懟道：「你應該跟老謝見一面。」

  「你爸？」俞念不明所以。

  「他的情人和孩子比我多，難道他是為了讓她們全都幸福快樂？」

  謝景行聳聳肩坦誠而直白：「你隨時可以搬進這個家生活，也隨時可以搬出去，我無法顧及所有人。」

  「……」

  俞念默然無語，片刻後忽的展露輕鬆笑意，無聲點頭示意自己聽懂了。

  情人抱著私生子進家門過個年並不會改變任何事，此時室外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場景，僅僅是滿足謝景行自身喜好而已，無論俞童還是宋安梨、裴妃，互相之間怎麼可能真正互相接納？

  俞念可不想跟一位自戀狂生兒育女，過於不靠譜。

  「今天顏文華找過你嗎？」她吐出口酒氣轉而聊起工作。

  謝景行挑了下眉毛：「他找我幹什麼？」

  「我聽說滴滴好像給ofo報價了，摩拜沒意見？」俞念頗為疑惑。

  謝景行一時啞然：「我支持胡瑋煒的想法，儘量不插手摩拜經營決策。」

  「……毫無信服力。」俞念忍不住笑得花枝亂顫差點被紅酒嗆到。

  一月末ofo因貸款周轉流程時效崩盤，導致一筆本該準時匯入退還用戶押金專用帳戶上的資金，晚到帳兩天。

  隨即用戶退押金失敗，網絡出現相關恐慌性流言。

  但貸款出問題恰恰是年底更新帳款周期所導致，這意味對千萬註冊用戶而言，過年有太多事比退押金更重要。

  ofo先後以假期值班員工操作失誤為理由發文澄清，按地區劃分延長用戶退款時間周期，節流資金失血速度。

  以及上線春節期間騎行優惠活動等等手段，勉強苟活沒死在2016年的最後一個夜晚。

  成也新年敗也新年，當假期結束普羅大眾們回到正常生活軌跡，年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就把『退押金失敗』詞條空降熱搜榜首。

  相關詞條下不斷刷新熱門動態，無數網民用九宮格照片直播理想大廈現場的線下退款長隊，恐慌性蔓延擴散向著伴生產業傳導……

  就好像歐洲人聽到上帝之鞭的馬蹄聲會本能顫抖，作為金融從業者，對『擠兌』的恐懼同樣源於靈魂深處。

  別說ofo本就現金流枯竭，哪怕它身強體健也絕對扛不住如今局面，整個創投圈都能夠對此做出肯定性判斷。

  年後復工至今日元宵節短短一周時間，平台退款方式已經發展到線上排隊幾十萬號，以騎車費用抵扣押金，火速上線購物商城用戶選購抵押金。

  甚至還有把應用界面GG位抵給合作方充當還錢的逆天操作。

  如此情況戴威註定在劫難逃，相關監管單位與京城行政部門看著滿城亂堆的小黃車欲哭無淚，危難關頭滴滴勇敢站出來——收購ofo。

  一方面在摩拜內部搞不過新大餓，一方面共享單車的確是非常可觀的本地生活流量入口。

  相比另起爐灶從頭自營這塊業務，價錢合適的話收購ofo不失為好選擇，畢竟這是一家投放上千萬台共享單車坐擁千萬日活，市場份額第二的種子選手。

  相關監管樂見能夠無痛解決爛攤子，況且滴滴是京城本地企業，最近一段時間積極從中撮合雙方協商談判。

  

  據俞念所知，他們已經初步交換過兩輪報價了，那麼站在摩拜角度怎麼可能任由自家大股東走向對立，最主要謝景行居然自稱不管這件事……

  但凡換個人這樣說，笑料不及從他口中說出的萬分之一。

  「滴滴成功收購ofo，你們至少要繼續燒掉10-20億美金，才能分出勝負？」俞念難以確定後果。

  謝景行搶過她手中酒杯：「老顏前段時間跟我說過，戴威想租下理想大廈的高層。」

  「嗯哼？」

  「百度之前發展好好的，2011年自建總部搬出理想大廈，現在怎麼樣了？」

  謝景行往嘴裡灌了口熱紅酒，戲謔道：「微博如日中天多少年，去年十二月份搬出理想大廈，今年一月份快手、字節短視頻起飛。」

  「滴滴不信邪可以收購ofo試試看。」他言之鑿鑿發動玄學攻擊。

  俞念愕然無語滿臉呆滯，乍聽起來是挺邪門，心想收購後保留理想大廈的辦公地址不就行了，回過神來覺得自己被謝景行忽悠的像個傻子。

  她頓時羞惱氣急，伸長腿踹向死男人：「我跟你說正經的呢！」

  「我也沒跟你開玩笑。」

  謝景行眼疾手快抓住主動送到面前的秀氣腳丫，可惜的咂吧下嘴，穿慣了高跟鞋手感差的有點多。

  這方面宋安梨格外出眾，自打外派去到小馬奔騰，走到哪兒都是平底鞋，很在意保養身體。

  「也許是我太優秀了，讓你們對於二代創業者產生不切實際的錯覺。」

  他搶在俞念氣急敗壞前，認真解釋道：「戴威從始至終都自視甚高，把ofo對標百度和微博，滴滴該怎麼匹配他開出的售價？」

  「柳青、老顏，誰還不是二代創業者，難道他們會慣著戴威？而且他們以己度人應該更清楚，即便ofo倒閉留下滿地狗血，戴威本人照樣能夠全身而退不沾因果。」

  這話算是到頭了，俞念有心賭氣卻講不出反駁論調，悻悻然呶嘴。

  既然不需要為失敗付出慘痛代價，為什麼不賭一賭成功呢，即便後者的概率千萬分之一。

  …………

  夜色深沉，燈光流轉。

  電暖供熱形成結界，莊園露天餐檯四周白雪皚皚，其內溫暖如春。

  俞童挺著孕肚坐在謝景行身旁，渾身不著寸許金銀珠寶首飾，僅憑一塊披在肩上的薄毯自有雍容氣質，開場道：「又是一年冬，大家難得相聚過節。」

  「以後有機會常相聚，常喜慶。」她以清水代酒舉起杯子。

  宋安梨身穿簡約至極的運動連帽衫與牛仔褲，普普通通像位在讀大學生，嘴角噙著謙讓溫和淡笑，淺嘗輒止小口喝酒。

  裴妃倒是稍作打扮，吊帶長裙搭配貂皮坎肩看著就是個二奶，興致缺缺低眉順眼應聲捧場。

  她寶貝兒子陪奶奶過年，姥姥和姥爺大年初二舟車勞頓前往紐西蘭，現在倆人還沒回來呢，天天打電話嘮叨她這個當媽的不稱職。

  她能有什麼辦法年節工作通告一大堆，今天忍著心煩意亂伺候俞女士逛街，待會兒看架勢還得伺候俞女士的老公睡覺，很可以了不能苛求過多。

  「猜個燈謎。」

  這種場面親姐妹見真章，俞念輕飄飄提議道：「帶點獎勵花頭怎麼樣？」

  「那你拋磚引玉給大家出個題。」謝景行第一個贊同。

  俞念攤開雙手：「你真沒情商，當然要童童先出題。」

  「我記得廣東的元宵節日氛圍濃厚，安梨給大家做個示範。」俞童理由牽強。

  宋安梨本能地把目光投向謝景行示弱，轉念一想下個月他就得去京城待段時間，小不忍則亂大謀到時候有的是功夫美滋滋，此時此刻扮乖為上策。

  於是故作冥思苦想狀沉吟幾秒，慢悠悠說出謎題：「一對湘江玉並看，湘妃曾灑淚痕斑。漢家四百年天下，盡在留侯一借間。」

  「湘妃，竹子，筷子？」

  俞童輕而易舉猜出謎底，得到肯定答案莞爾一笑，滿意地看向身旁：「老公，這個彩頭得你給。」

  「給，出題的和答題的都有份！」謝景行笑容滿面很是豪氣。

  宋安梨出的這道燈謎單看湘妃典故，有娥皇、女英兩位妃子對上古賢帝舜的忠貞不渝。整首詩則是劉伯溫寫給朱元璋的，自比張良將後者比作劉邦，造就四百年漢家天下。

  謝景行不奢望四百年家業，一朵自信會成為事業上的助力又甘當情人的鮮花，足以令人慰藉心懷。

  「今年圓月時，月與燈依舊，乾杯。」

  他舉起酒杯，夜空綻放絢麗煙花恍若白晝，與身邊的花兒們交相輝映美不勝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