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京師生鐵廠
朱由校換了車駕,脫離車隊,由西便門出城,而後風馳電掣抵達西直門外京城大道。
這裡有出京的驛站,驛站周圍人來人往,不過誰也未注意,隨行三輛車廂中裝滿了沉默冷峻的青壯漢子。
西直門外驛站換乘馬匹高效有序,朱由校對於華琪芳治下的大明驛站系統,還算滿意。
馬匹換畢,車駕再次疾馳,不過兩刻鐘就抵達板井驛站。
「皇帝安達,真沒想到你也喜歡狂馳飛奔!」驛卒嫻熟換馬之際,包可圖手理髮絲一副淑女壯,閒聊道。
「朕是皇帝,億萬子民,萬里江山都在等著朕打理,時間浪費不得!」
朱由校一本正經說話,似乎正成了明君雄主,包可圖不由撲哧笑了:「就你啊,人家都在你背後說你是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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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朱由校絲毫不以為意:「朕真的是昏君嗎?」
包可圖點頭:「依照無顏完額布格所言,你不理國政就是個昏君,不過心底不錯,皇帝安達,你該在國事上多用心,作為安達,我不希望別人說你是昏君。」
包可圖清瘦的小臉稚氣未脫,瞪著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著實讓朱由校不安。
「你是在勸諫我這個皇帝如何為政嗎?」朱由校頓時來了興致。
包可圖拱手作揖:「奴婢,不敢!只是作為朋友的一點建議。」
「哎喲,一夜不見,包可圖學會了我不少華夏禮儀。這些都是無顏完額布格教你的吧?」朱由校說完,噗嗤笑了。
包可圖連忙低頭,可以掩飾不住臉蛋羞紅到了耳根尷尬:「啊呀,安達如何知曉?」
「好了,朕不笑話你了,抓好車綬,坐穩了!」正值車馬換乘完畢,朱由校不再取笑他:「朕不喜歡繁文縟節,妹子,你還是作你自己最好!」
「皇帝安達,你真好。這髮髻,身上衣裙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在包可圖的抱怨聲中,車駕很快來到石景山下入京關卡。
停車後,朱由校引領包可圖登上石景山。
山下關卡,正值施粥時間。關卡前的空地聚集了無數衣破衣爛衫的逃荒難民。
他們蓬頭垢面,瘦骨嶙峋,分辨不出男女,也只有在襁褓嬰兒哇哇大哭母親下意識解衣時,尚可看出端倪。
遠處官道上,難民三五成群,肩頭挑著少得可憐的家當,拖家帶口,源源不斷從西而來。
山腳下,粥棚林立,煙火繚繞,官吏與雜役們穿梭忙碌,神情麻木的難民,手托污穢碗灌,眼巴巴的望著鍋里翻騰的米粥。
人群時有推搡,好些人為此站立不穩而摔倒,無人有力氣去指責謾罵。
「鍋開,施粥……」隨著差役一聲嘹亮唱和響起,排隊等待打飯的難民瞬間就如波浪般起伏起來。
這一刻天地之間立時就被小孩的啼哭聲,老人的呻吟聲,壯年的厲聲斥罵聲充斥。
為了能擠到前面打飯,衝突之中,不少人大打出手,為此連累無辜難民頭臉見紅。
「爭什麼爭,都他媽的有!」官吏厲聲咆哮,卻絲毫無用。
「噹噹當!」難民人群混亂不堪之際,突然身後響起鳴金之聲,數十身穿官衣之人朗聲大喊:「但凡災民,有願做工者,即刻前來應徵,凡報名就發兩個白面饅頭。」
數十官人說完閃身離開,露出身後白花花饅頭堆積出的一座小山,不過,饅頭小山之後森然林立著上百手持鋒銳長矛的甲士,這讓人心悸不已,無法膽敢生出半分妄想。
人群見此,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吞咽口水的哧溜聲。
為首官人再次敲響手中銅鉦,補充說道:「應徵以後,凡被聘用,月餉二兩銀子,這等薪資,便是在京城之中也難尋,且每日管飯三頓!」
難民先是一愣,繼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議論聲。
他們眼中滿是懷疑與猜測,大夥暗自思忖,平白無故掉餡餅,哪有這等好事,怕不是有詐?可看看自己,身無長物,除了賤命一條,還有什麼值得被騙。遲早餓死,不如就上一回當,撈上兩個白面饅頭吃了再死,也算值了。
「我來應徵!」一時間好些人想通,不再爭搶稀粥,轉身應徵,粥場為之一松,
石景山上,包可圖見到如此多了難民大為震撼:「皇帝安達,沒想到你們這裡比我們草原還要窮上數倍。」
朱由校神色凝重緩緩頷首:「這不過九牛一毛,在我河南、陝西、山西等地,因今年大旱莊稼顆粒無收而流離失所之人多大百萬。京城其他諸門,災民數量便遠超此處數倍。我大明地大物博,河南陝西山西大旱,可我江南之地豐收,那裡生產的糧食足以救濟這些災民。你們草原不同我們中原,地小貧瘠,若是你們今年遭遇極端大災,蒙古草原百萬之眾,十萬石糧食,無異於杯水車薪,這點糧食吃完又該如何熬過寒冬?」
「那只能殺馬殺牛殺小羊羔來救急!」
「吃完這些,又該吃什麼?你生在富貴家,不知人間悲慘……」
包可圖誤以為朱由校在故作深沉,不由嗆聲:「皇帝安達您這話說的,好像您特別懂得人家疾苦?」
「朕幼時餓過肚子,記得有次餓極了,就逮了一隻老鼠吃!」
「啊!」包可圖不由瞪圓了大眼:「你身為皇子,竟有這事?」
「朕和妹妹隨母被安置冷宮,有人慾害我們,三天未送食,我妹餓斃我母奄奄一息,幸而我頑皮抓到一隻老鼠和母親分食,這才苟活至今……」
突然包可圖淚眼汪汪,凝視朱由校:「皇帝安達,我真真……沒想到你小時這般悲慘?」
朱由校長嘆一聲,收斂了臉上哀苦之情,鄭重叮囑包可圖:「小鹿,此乃皇家宮闈秘史,說出去要丟人的,忘你替我保守秘密。」
「嗯嗯,放心安達小鹿什麼都不說!」
「朕,挨過餓,也就深知挨餓之苦,自然看不過去百姓挨餓,我中原與你草原百姓,都是炎黃子孫,血濃於水,遇上災禍,自該同舟共濟,回去告訴你兄長,欽天監已經推算出今明兩年草原會有大災,應當未雨綢繆,朕會調撥五十萬石糧食接濟你們,以此聊表心意。」
「啊,安達饋贈我草原,這麼多糧食?安達,您的心地真好!」包可圖激動不已,情不禁就摟住朱由校親了一口。
「朕帶你去看看,我大明朝廷是如何救濟難民的,以後你在草原當家,遇上此類事情,就知道怎麼辦了」
「豈有此理……」
正要下山之際,鮑克圖瞥見煮粥官吏竟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撒入鍋中,頓時怒火中燒,起身抽鞭,直接從半山腰一躍而下,擠入人群,朝著官吏就狠狠抽去。
官吏嚇得一哆嗦,見包可圖錦衣華服,身後一眾彪壯漢子跟隨,哪敢招惹,只能委屈巴巴地哭訴:「奶奶大人,小的是著你惹你了,為何鞭笞小的?」
「小妹,快住手!」追上來的朱由校,剛忙拉住了包可圖的手:「你誤解他了!您有所不知,差役撒土是為甄別城裡富戶裝窮蹭吃,粥若煮得太淨,他們便蜂擁而至。他之所以這樣做是為朝廷省糧啊!」
包可圖聽聞,心中一怔,沒想到事情竟有這般隱情,自覺方才行事莽撞,有些羞愧。
朱由校上前,輕輕拉過鮑克圖,語重心長教誨:「世間諸事複雜,眼見未必為實,真相常常隱匿於表象之後,凡事都要用心體悟觀察,經歷多了你才不會被人蒙蔽!」
包可圖挑起烏溜溜的大眼,吃驚的看著朱由校:「皇帝安達,您說的真好,看來您也不是十足的昏君。」
朱由校笑笑不言,帶著包可圖穿過粥場看到一座宏大的作坊。
穿過數層圍牆,才終於踏入其中,喧囂與嘈雜撲面而來,仿若置身後世工業大廠熾熱懷抱。
四下望去,忙碌的人群如蟻群穿梭,腳步匆匆,各司其職。
老遠就看到一排排的爐灶鱗次櫛比,根根煙囪仿若怒張的巨口,向著蒼穹噴吐著滾滾黑煙,將天空暈染得灰暗朦朧。
盛滿鐵礦石的大車,整齊有序排成一列,不見頭尾,貫徹整個廠區,靜靜等待進入料場卸貨。
滿臉烏黑的趕車人在等候卸車間隙,滿足的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荷包,遇上同行就點頭會心一笑。
更多的趕車人,會三五成群暢談東家寡婦西家娘子,笑聲恣意,看到剛進場的難民,就會得意的吼一聲:「餓殍,你們就此要改運了!」
煉鐵高爐下,工匠們袒露著黝黑的胸膛,肌肉在火光映照下如銅鑄一般,手中的工具上下翻飛,熟練地操控著爐火的溫度、礦石的添加節奏。
一旁的鑄造區,鐵錠模具擺放有序,滾燙的鐵水倒入模具,瞬間激起簇簇火花,冷卻後便是方方正正的鐵錠。
朱由校走遍石景山煤鐵工廠的每一寸廠地,越看越是喜歡,似乎這裡已經承載著新興工業的萌芽光芒,大明工業正在蹣跚走步。
見到聞訊而來工坊負責人趙鐵錘,朱由校熱情上前就握住了他的手:「工廠車間不興繁文縟節,咱們握握手,鐵錘,你把京師生鐵廠建得不錯!」
一個多月不見,萬歲還是那般的和藹和親,握著萬歲的玉手,趙鐵錘激動地只覺五臟六腑都燃燒.
「萬歲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會打鐵,都是馮掌印統籌有方,調度得力,我哪會建設這麼大的鐵廠?」
「鐵錘,何時學會了謙虛?朕很滿意,他們都是你新招的徒弟?」朱由校握著趙鐵錘的大手,扭身看向隨他而來的一眾人。
「回稟,萬歲,他們都是近一個月我挑選的卓異鐵匠!」
「不錯,不錯,鐵錘你這點做的很好,培養人才比一味打鐵更重要。他們不知朕的身份吧?」
「不知!」
「好,現在,不要說,等朕走了再說!」
朱由校放下趙鐵錘的大手,又開始挨個同這些木訥的鐵匠一一握手寒暄,詢問名姓籍貫。
一圈下來,朱由校拍拍趙鐵錘的肩膀:「手上有力道,各個都是厚繭,看得出來都是資深鐵匠。好好培養,爭取早一天讓他們自立門戶!」
「臣一定不辜負萬歲期望。」
「而今鐵廠日產生鐵多少斤?「
「而今在建的高爐只有五十七座,一尊高爐一天出產兩千斤,今日的生鐵產量就是十一萬四千斤。到了月底所有在建高爐就能投產,屆時日產就可達二十萬斤。」
朱由校算了算,如此下來,京師生鐵廠一年也就三四萬噸的生鐵產量,不禁說道:「還是有點少!」
趙鐵錘頗為吃驚:「萬歲,還少?咱們一天生產的生鐵,都夠京師三月所需。」
趙鐵錘所言不虛,而今順天府大大小小鐵匠作坊加起來,一年也就生產八百噸的鐵。大明全國一年生鐵產量也不過二十萬噸。
朱由校含笑確認:「確實不多,盧黑鐵在河南所建鐵廠,而今日產四十多萬斤,年產可達一萬萬五千萬斤。京師用鐵更甚,朕還得同馮師商談擴大京師生鐵廠的規模。」
「萬歲,規模不能再擴大了,現在的木炭就比上兩個月漲了一倍,臣一直在發愁,若是這樣煉鐵半年,恐怕西山上的樹木都會被砍光,到時還得跑到山西買炭!」
「哈哈哈,鐵錘所慮極是!」朱由校爽朗大笑,再次器重的拍拍他的肩頭:「此事,朕也想到了,過些時日朕會給出解決法子,這個你無須操心,當務之急抓緊煉鐵。」
「萬歲有法子?」趙鐵錘聞聽精神一震,急忙追問:「萬歲,什麼法子,臣特別好奇!」
「附耳過來!」
趙鐵錘聽了腦袋都搖成了撥浪鼓:「什麼?用煤煉鐵?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原煤中雜質甚多,和鐵礦混合,煉出的鐵就是一堆渣渣,並無太大用途,這都是此時鐵匠的共識。
不過趙鐵錘哪裡知道萬歲的心思?
「普通煤不能直接煉鐵,朕當然曉得!」
朱由校淡然一言,就將趙鐵錘瞬間清醒了,是啊,萬歲那是道君在世,都能澆鑄出百鍊鋼,如何不知這種淺陋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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