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1章 斷後
第7260章 斷後
「伊薩,從這裡到廷扎瓦滕還有多遠?」林銳問。
伊薩沉默了幾秒。他的眼睛在看著前方的路,也在看著後視鏡里那些正在逼近的光點。
「七十公里。沙地,干河谷,還有兩道沙梁。天亮之前能到。但如果他們追上來——我們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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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銳看了一眼那輛裝滿武器和物資的第二輛皮卡,它在他們後面大約兩百米處,車燈已經關了,像一個在黑暗中尾隨著的、沉默的、隨時準備消失的影子。
車裡坐著四個穿著長袍的男人,手裡都端著AK,眼睛在黑暗中像四顆被點燃的、暗紅色的、正在燃燒的炭。
「分頭走。」林銳說。
伊薩從後視鏡里看著他。「分頭走?」
「你帶著夫人走原路回廷扎瓦滕。我帶著你的人往東走,把追兵引開。」
夫人轉過頭看著林銳。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淺藍色眼睛照成了銀白色的。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真實,像兩顆被打磨過的月亮石。
「不行。」夫人說。
林銳看著她。「你有更好的方案嗎?」
夫人沉默了幾秒。她的手指在車窗的邊框上輕輕地敲著,那個節奏很慢,很均勻。她在想——在想其他方案,在想其他路,在想其他可能。
「沒有。」她說。聲音很低。
「那就這樣。」
夫人看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有著巨大的不安。
「瑞克。」夫人咬著牙道。
「嗯。」林銳回答道,眼睛卻從未離開車輛的後視鏡。
夫人咬著牙道,「答應我,活著回來。」
林銳看著她。「我保證。」
伊薩把車停了下來。第二輛皮卡也停了下來。四個穿著長袍的男人從車裡跳下來,端著AK,走到伊薩面前。
伊薩用圖阿雷格語對他們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條在地下流淌的暗河。那四個男人的表情變了。不是從友好變成了敵對,是從平靜變成了嚴峻。
其中一個人走到林銳面前,伸出手。他大約三十歲,臉上有很深的皺紋,被太陽曬成了深褐色。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曜石。他的右手上有一道舊傷疤,從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腕,白色的疤痕在褐色的皮膚上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我叫穆薩。」他說,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法語。「伊薩是我的哥哥。夫人的丈夫是我的頭領。阿扎姆殺了他。
你幫夫人殺了他。你幫我們報了仇。所以——我跟你走。他們跟你走。我們的命是你的。」
林銳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更安靜的、更沉穩的、像是在說「我們已經決定了」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光。
「好。」林銳說。「跟我走。」
穆薩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對身後的三個人說了一句話。那三個人把AK端在手裡,槍口朝下,分散在皮卡的兩側。
他們的眼睛在看著北方的地平線,看著那些正在逼近的橘黃色光點。那些光點更近了,從螢火蟲變成了一顆顆跳動的、暗紅色的、像心臟一樣的圓點。
夫人站在車旁邊,看著林銳。她的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她的金耳環還留在車上,金項鍊還留在車上,月牙形的銀片還留在車上。她什麼都沒有帶。只有她自己。
「瑞克。」她說。
林銳走到她面前。
「你帶了多少子彈?」
林銳從腰帶上抽出兩個備用彈匣,舉到她面前。「三十發。加槍里的十五發。四十五發。」
夫人看著那些彈匣。銀白色的,在月光下閃著暗淡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彈匣的側面。冰冷的,光滑的。
「夠嗎?」
林銳把彈匣插回腰帶上。「夠。不是用來殺他們的。是用來讓他們不敢追。」
夫人的手指縮回去了,垂在身側。
「瑞克。」
「嗯。」
「你騙過我一次。不要騙我第二次。」
林銳看著她,慢慢轉過了頭。
「我不會。」林銳說。
夫人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她轉過身,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門關上了。車窗玻璃在月光下變成了一面銀白色的鏡子,反射著沙漠、沙丘和那四顆在黑暗中等待的、暗紅色的、正在燃燒的炭。
伊薩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他看了一眼林銳,點了點頭。
車子調頭,向西駛去。車燈沒有開。尾燈在黑暗中變成了兩顆暗紅色的、正在慢慢變小的、像星星一樣的光點。然後消失了。
林銳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顆光點消失的方向,看了大概五秒。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穆薩。
「上車。」
穆薩坐進駕駛座。林銳坐進副駕駛座。剩下的三個人坐在後排,擠在一起。他們的AK端在手裡,槍口朝下,眼睛看著窗外。
引擎發動了。穆薩把車調頭,向東駛去。車燈沒有開。只有月光,只有星星,只有沙丘在月光下的輪廓。
林銳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北方的地平線上,那三顆橘黃色的光點已經變成了一顆顆跳動的、暗紅色的、像心臟一樣的圓點。
他在計算。計算它們的速度,計算它們的距離,計算它們什麼時候會看到他的車。
「往東。翻過那道沙梁,停下來。關掉引擎。關掉所有燈。然後——等。」林銳說。
穆薩看著他。「等什麼?」
「等他們過來。」
穆薩沉默了幾秒。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握緊了。指節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好。」他說。
車子向東駛去。輪胎碾過沙地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響亮。風從車窗縫隙里鑽進來,帶著沙子的味道和遠處那三輛皮卡的引擎聲。
引擎聲很低,很粗,像三隻在黑暗中低吼的、正在逼近的、飢餓的野獸。
翻過那道沙梁。穆薩把車停在一片開闊的沙地上。四周是平坦的,沒有任何遮蔽。沙地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銀白色的、正在呼吸的鏡子。
關掉引擎。關掉所有燈。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把五個人和一輛皮卡握在手心裡。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呼吸聲。五個人的呼吸聲,在寂靜中像潮汐一樣漲落。
林銳推開車門,走下來。他走到車頭前面,面對著北方的方向。他把格洛克17從槍套里抽出來,檢查了消音器。然後把槍插回去。
「穆薩。帶著你的人。下車。分散在車兩側。趴在地上。不要動。不要說話。不要開槍。除非我開槍。」
穆薩點了點頭。他低聲對身後的三個人說了幾句話。車門無聲地打開了,四個人從車裡滑出來,趴在沙地上。
他們的AK端在手裡,槍口指向北方的方向。他們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四顆被點燃的、暗紅色的、正在等待的炭。
林銳趴在車頭前面,把夜視儀翻下來。綠色的視野里,北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三輛皮卡。它們的車燈亮著,橘黃色的,在綠色的背景上像三團正在燃燒的火。
它們的速度很快,至少一百公里每小時。它們在沙地上跳躍著,像三隻在黑暗中奔跑的、不知道前方有陷阱的、驕傲的羚羊。
它們的路線是直的。從北向南,從阿扎姆的營地出發,沿著夫人和林銳留下的車轍印,一路追過來。他們在追夫人。他們在追殺他們首領的人。他們在追——報了仇的人。
它們的路線會經過這道沙梁。它們會經過這輛皮卡。它們會經過這五個人。它們會看到這輛皮卡。它們會看到車轍印在這裡停下來。它們會看到車轍印沒有繼續往南。它們會看到車轍印消失了。
林銳算過了。從它們看到皮卡到它們停車,需要大概五秒。從它們停車到它們下車,需要大概十秒。
從它們下車到它們發現車是空的,需要大概十秒。從它們發現車是空的到它們重新上車,需要大概五秒。從它們重新上車到它們決定往哪個方向追,需要大概十秒。
四十秒。
他有四十秒的時間,讓它們不敢追。
第一輛皮卡翻過了沙梁。車燈在沙梁的脊線上亮了一下,然後消失了。它的速度沒有減。它在沙丘的背面下坡,車身在月光下變成了一團黑色的、正在移動的、像幽靈一樣的影子。
第二輛翻過了沙梁。第三輛翻過了沙梁。
三輛車。依次從沙樑上衝下來,車燈在沙地上投下三道長長的、橘黃色的、像手指一樣的光柱。光柱在沙面上掃過,像三把被巨人揮舞著的、發光的、正在尋找獵物的劍。
林銳趴在地上。他的臉離沙面不到二十厘米。他能聞到沙子的味道——乾燥的,灼熱的,帶著駱駝糞便和枯草的氣息。他能感覺到沙粒在他的嘴唇上摩擦,像細小的、無數隻的、看不見的螞蟻在爬。
他的眼睛在夜視儀後面看著那三輛車。它們在沙地上飛馳著,離他越來越近。三公里。兩公里。一公里。
他在心裡數數。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車燈的光柱掃過了他的臉。光很亮,橘黃色的,透過夜視儀變成了刺眼的白。
他能看到那三輛皮卡的細節——車身上的刮痕,擋風玻璃上的裂縫,架在車頂上的重機槍,站在重機槍後面的射手。
還有坐在駕駛座上的司機,副駕駛座上的指揮官,後排座位上的士兵。他們的臉在車燈的照射下像一張張被漂白了的、沒有血色的、正在尖叫的鬼臉。
兩百米。一百米。
林銳扣動了扳機。
消音器發出「噗」的一聲,很輕,像有人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玻璃杯。他的目標不是人,是第一輛皮卡的前輪胎。
子彈穿過一百米的距離,鑽進輪胎的橡膠里。輪胎炸開了,橡膠碎片在月光下像一群被驚飛的、黑色的、細小的蝙蝠。
皮卡的車頭猛地向左一歪,方向盤從司機手裡滑了出去。車身在沙地上旋轉著,輪胎在沙地上刨出一道深深的、黑色的溝。車頂上的重機槍手被甩了出去,在沙地上滾了幾圈,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正在掙扎的、黑色的鳥。
第二輛皮卡停下了。第三輛皮卡也停下了。它們的車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柱在沙地上投下三道交錯的、像被剪碎了的、不規則的圖案。
有人在喊叫,阿拉伯語,語速很快,聽不清內容。有人在射擊,AK的子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暗紅色的、像螢火蟲一樣的軌跡。
林銳沒有動。他趴在那裡,臉貼著沙地,眼睛在夜視儀後面看著那些在黑暗中亂竄的人影。他在等。
等他們停下來。等他們發現——他們不知道子彈從哪裡來。他們不知道有多少人。他們不知道前面有什麼。
槍聲停了。喊叫聲也停了。有人在下命令,聲音很低,很粗,用阿拉伯語在說——「關燈。關掉所有的燈。」
車燈滅了。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林銳把夜視儀翻上去,用肉眼觀察。月光下,那些皮卡的輪廓在黑暗中變得模糊了,像三隻被遺棄在沙漠深處的、正在慢慢風化的、鐵做的動物。
有人影在皮卡之間移動,彎著腰,端著槍,步伐很快,很亂。他們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像一條條黑色的、正在扭曲的、不知道要爬到哪裡的蛇。
林銳站起來。
不是慢慢地站起來,是突然站起來。他的身體從沙地上彈起來,像一根被壓縮了太久的彈簧終於被釋放了。他的格洛克17端在手裡,槍口指向那些皮卡的方向。
「這裡!」他用阿拉伯語喊。聲音很大,在空曠的沙漠中迴蕩著,像一聲被撕碎了的、正在慢慢消失的雷霆。「來吧,我就在這裡!來追我!來殺我!來替你們的頭領報仇!」
那些皮卡之間的人影停止了移動。他們站在那裡,端著槍,看著林銳的方向。月光照在他們臉上,把他們的臉照成了一片銀白色的、沒有表情的、像面具一樣的白。
林銳把夜視儀扯了下來,他伸手抓住它,塞進口袋裡。
「你們有三十秒!」林銳繼續喊。「三十秒後,我的狙擊手會打穿你們的輪胎!就像剛才那輛!三十秒後,你們走不了!三十秒後,你們會死在這裡!死在沙漠裡!死在沒有人的地方!死在沒有墓碑的沙丘下面!」
沒有人開槍。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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