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3章 阿拉丁的情報
第7253章 阿拉丁的情報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白人從電梯裡走出來。
他大約四十歲,頭髮是淺棕色的,剪得很短,臉型方正,下巴很乾淨。
他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很亮,但不是那種溫暖的、有活力的亮,是一種更冷的、更理性的、像兩塊被磨光了的玻璃的亮。
他走到林銳面前,伸出手。
「瑞克雷恩先生,我叫馬克。阿拉丁先生的私人助理。請跟我來。」
林銳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乾,很涼,很有力。握了兩秒,然後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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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轉過身,向電梯走去。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腳尖微微向外。那種步伐不是士兵的步伐,不是獵人的步伐,是一種更精細的、更優雅的、像是在T台上走秀的男模特才會有的步伐。
電梯很大,可以容納十五個人。
O2小隊的六個人擠進來,林肯最後一個進來。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樓層數字在屏幕上無聲地跳動。P,M,L,然後數字從1開始。1,2,3,4,5,6……一直跳到四十七。門開了。
走廊很寬,地面是深色的木質地板,牆壁是淺灰色的,掛著幾幅巨大的抽象畫——藍色的、白色的、金色的色塊在畫布上糾纏著,像一場被凝固在時間裡的沙塵暴。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木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銀色的指紋識別器。
馬克走到門前,把右手拇指按在識別器上。識別器的屏幕閃了一下綠色的光,門無聲地打開了。
門後面是一個巨大的辦公室。
至少有兩百平方米,天花板有四米高,一面牆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杜拜的天際線——棕櫚島、帆船酒店、哈利法塔,在灰藍色的天空下像一幅被縮小了放在玻璃框裡的地圖。
地面是深灰色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辦公室的一側是一張巨大的辦公桌,黑色的,桌面很空,只有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個白色的瓷杯。另一側是一組灰色的沙發,沙發前面是一張玻璃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壺咖啡和幾個白色的瓷杯。
但辦公桌後面沒有人。
沙發旁邊,有一個輪椅。
輪椅是黑色的,皮革的,扶手上有幾個按鈕。輪椅上坐著一個人。
他大約七十歲,也許更老,看不出年紀。他的頭髮是雪白色的,很薄,貼著頭皮,露出一個布滿老年斑的、被太陽曬成淺棕色的頭皮。
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臉頰凹陷,皮膚鬆弛地垂著,像一塊被揉皺了的、正在慢慢風化的皮革。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但不是那種年輕的、有活力的亮,是一種更老的、更沉的、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後突然看到光時才會有的、帶著刺痛的亮。
那種亮不是從眼睛裡發出來的,是從骨頭裡、從血液里、從那具被輪椅囚禁的、正在慢慢衰老的身體的最深處,一點一點地滲出來的。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深紅色的領帶。西裝很合身,但肩部有些空,像是他的身體在穿上這件西裝之後又縮小了一些。
他的左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錶盤是金色的,指針是銀白色的,錶帶是皮質的,很舊,邊緣已經磨損了。他的右手上戴著一枚戒指,銀色的,上面刻著一行阿拉伯語。他的手指很長,很瘦,關節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輪椅後面站著一個人。
他大約四十歲,光頭,黑色的皮膚在燈光下閃著油亮的光。他的臉很寬,顴骨很高,下巴很方,嘴唇很厚,抿成一條線。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很沉,像兩口沒有底的井。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黑色的領帶。西裝很緊,繃在他的肩膀上,能看出下面的肌肉輪廓。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指節突出,像一把被握緊了的、隨時可以張開的、鐵做的鉗子。
他的目光在林銳身上停了一秒,在將岸身上停了一秒,在夫人身上停了一秒,在O2小隊的六個人身上各停了半秒。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看著輪椅上的老人。他的眼睛從那口沒有底的井裡浮上來,變成了一個正常的、普通的、在等待指令的保鏢的眼睛。
輪椅上的老人看著林銳。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他的臉上移動著,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他在讀他。在讀他的臉,讀他的眼神,讀他的站姿,讀他站在那裡的方式。他在判斷——這個人是不是值得他等。
「歡迎,瑞克先生。」他說。「我們有好長時間不見了。自從上次從海神島離開之後,我聽說你在馬里做了一單大生意。
但恕我直言,要想能夠一直安安分分的做生意,有些問題還是需要去面對的。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他的聲音很低,很沙啞,像是一台老舊的、需要潤滑的機器在緩慢地運轉。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很準確,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念出一個名字時,才會有的、帶著乾燥和溫度的、像沙子一樣的聲音。
「當然,你知道我的態度。我們確實很久不見了,阿拉丁先生。自從上次你突襲之後,似乎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海神島,今天是出來散心?」林銳說。
阿拉丁笑了。
那是一個很慢的笑容,像一朵在沙漠深處、在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在黑暗中、在沙塵中、在乾涸的土地上,慢慢地、艱難地、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盛開的花。
他的嘴唇很薄,翹起來的時候,露出兩排不太整齊的、有些發黃的、但保養得很好的牙齒。
「請坐。」他指著沙發。
林銳坐下來。將岸坐在他旁邊。夫人坐在林銳的另一側。
O2小隊的六個人沒有坐。他們站在門口,分散在走廊的兩側,面對著辦公室的每一個入口。林肯站在門旁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M4的槍托抵在腳邊,槍口朝上。
光頭黑人推著阿拉丁的輪椅,從沙發對面緩緩移動過來。
輪椅的輪子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無聲地滾動著,只有偶爾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像老鼠叫一樣的吱呀聲。
輪椅停在沙發對面,光頭黑人鬆開扶手,退後一步,站在阿拉丁身後一米處。他的雙手重新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
阿拉丁看著林銳,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把目光移到夫人身上,停了一秒。
然後移到將岸身上,又停了一秒。
「這次我來,是為了布倫森。」他說。
沒有鋪墊,沒有寒暄,沒有任何多餘的詞。
林銳看著他。「布倫森。」
阿拉丁從輪椅的扶手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和趙建飛帶來的那個很像,但更厚,邊角更磨損。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林銳面前。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這是趙建飛帶給你的資料的補充。銀行帳戶的密碼,瑞士律師的聯繫方式,南非軍火商的交貨地點,法國退休情報官的住址。所有你需要的東西。」
林銳看著那個信封,沒有動。「你為什麼幫我們?」
阿拉丁笑了。那是一個真正的、成熟的、自信的笑容。不是那種在村口時的、笨拙的、生澀的笑容。
是一個在商場上混了五十年的人、在聽到一個他早就知道會被問到的問題時,才會有的、從嘴角慢慢展開的、像一朵在陽光下盛開的花一樣的笑容。
「我不幫你們。我幫我自己。秘社擋了我的路。布倫森擋了我的路。銀狼米歇爾擋了我的路。他們死了,路就通了。」
「什麼路?」
阿拉丁沉默了幾秒。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那個節奏很慢,很均勻,像是一個人在彈一首很慢的、很悲傷的曲子。
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杜拜的天際線,看著那些在陽光下閃爍的高樓大廈,看著那些在海面上緩慢移動的貨輪。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林銳。
「雷恩先生,你知道地下軍火市場嗎?」
林銳沒有說話。
「從幾內亞灣到地中海,有一條路。一條沒有人畫在地圖上的路。
軍火從東歐來,經過土耳其,經過敘利亞,經過利比亞,進入尼日,進入馬里,進入布吉納法索,進入象牙海岸,進入加納,進入幾內亞灣。
這條路上,有軍閥,有恐怖分子,有叛亂武裝,有僱傭兵,有私人軍事公司。他們都需要槍。都需要子彈。都需要炸彈。」
他停頓了一下。
「這條路,是我的。我花了二十年,建了這條路。我認識路上的每一個人——每一個檢查站的士兵,每一個港口的裝卸工,每一個倉庫的管理員。我知道每一輛車的位置,每一批貨的數量,每一發子彈的編號。」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止了敲擊。
「但秘社來了。他們不走我的路。他們走自己的路。他們從阿爾及利亞走,從利比亞走,從蘇丹走。
他們繞開了我的檢查站,繞開了我的港口,繞開了我的倉庫。他們不給我交錢。不給我打招呼。不給我面子。」
他看著林銳的眼睛。
「雷恩先生,秘社必須死。不是因為他們是恐怖分子,不是因為他們是壞人,不是因為他們是瘋子。是因為他們和我,始終只能存活一個。
我雖然時日無多,但我還有一個女兒,她是我最珍視的一切,猶如水晶一般的純淨無瑕。
所以在我死之前,我必須為她鋪好一條路。」
林銳看著他。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艱難地亮起來。
不是信任——林銳從來不相信任何人。不是妥協——林銳只相信已經發生的事情。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東西——是一個在戰場上待了十六年的人,在聽到另一個人的底牌時,才會有的、冰冷的、確認的光。
「你要我做什麼?」
「殺了布倫森。殺了米歇爾。殺了秘社的所有元老。把秘社從西非的地圖上抹掉。」
「然後呢?」
「然後,路就通了。我的路。你的路。三叉戟的路。你可以用我的路。不用收錢。不用打招呼。不用給面子。免費。」
林銳看著他。「免費?」
阿拉丁笑了。「免費。因為你會幫我殺很多人。殺那些不給我交錢的人。殺那些不走我的路的人。殺那些擋我的路的人。你幫我殺一個人,我就讓你用一次我的路。免費。」
他伸出手。
「雷恩先生,合作愉快。」
林銳看著他伸出的手,看了大概兩秒。那隻手很瘦,很長,很乾,像一根被風乾了的樹枝。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控制的、像是肌肉在不自覺地收縮的、本能的反應。
是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你老了。你快要死了。你還能握手。還能簽合同。還能做生意。但你快要死了。
林銳握住了那隻手。它很涼,很乾,很輕,像握住一把枯枝。
「合作愉快。」林銳說。
夫人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她的眼睛看著阿拉丁,看著他的白色頭髮,看著他的深棕色眼睛,看著他的輪椅,看著他身後那個光頭黑人。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計算,不是猶豫,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描述的東西。是一個人在看到一個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同的形象時,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個動作。
「阿拉丁先生。」她說。
阿拉丁轉過頭,看著她。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一秒,在她的金耳環上停留了一秒,在她的金項鍊上停留了一秒,在她鎖骨之間的月牙形銀片上停留了一秒。
「夫人。」他說。「扎拉·阿格·穆薩。阿卜杜勒·阿格·穆薩的遺孀。廷扎瓦滕部落的首領。三叉戟的新股東。」
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認識我?」
「我認識每一個人。」阿拉丁說。「每一個人。」
他從輪椅的扶手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推到夫人面前。文件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沒有任何字。「這是我的另一份禮物,專門給你準備的。」
夫人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控制的、像是肌肉在不自覺地收縮的、本能的反應。是她的身體在告訴她——這就是你等了這麼久的東西。
這就是你離開廷扎瓦滕、離開你的部落、來到杜拜的原因。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她打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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