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大殷仙宮(加更四合一)
我的仇敵成了我的道侶 第877章
那話音甫落,便讓人覺一股陰冷之風無聲無息自身後捲來。
陳易驀然回頭,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聲音來源。
就在皇宮龍首的頭顱上,一團較為凝實的朦朧光暈緩緩飄蕩而來,而後凝聚成略顯虛幻的人影。
那人影身著朱紫色官服,頭戴梁冠,衣袍上繡著星辰雲紋,樣式古樸威嚴,觀其服色與紋樣,像是西晉欽天監高階官員的制式裝束。
人影面容模糊,只能看出是個清癯的老者模樣,鬍鬚花白,一雙眸子在顯得異常銳利清明,居高臨下,此刻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陳易心中凜然,此人多半是欽天監中精修神魂、觀測星象、護持京城陣法乃至監察某些非常之事的修士,品級絕不會低。
「你是何人?」陳易仰頭開口,聲音帶著孩童的清稚,語氣卻沉穩如常。
那老者並未回答,仍在遠遠打量著他們,冷笑著反問道:「爾等又是何人?擅闖皇宮禁地,身為修士,還做些走飛檐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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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直接響在神識中,聲若洪鐘,震盪得人神魄皆顫。
殷惟郢驚疑不定,默念太上忘情法後仍心有餘悸,眼前這老者非比尋常,方才並未有明顯的元炁波動,卻有如此手法,純粹是神識強大而已,單以其修為論,只怕連自己師傅
玉真元君也要被壓下一頭。
可需知她師傅是在世真仙,太華山上終日仙鶴盤旋,齊鳴不絕,嗓子都叫啞了,只是因等候道侶,暫不飛升罷了。
見陳易似在斟酌措辭,殷惟郢有些怕他下一刻就大打出手。
女冠心思電轉,拱手道:「晚輩二人乃雲遊散修,初至長安,對傳說中的夢海心生好奇,故而嘗試入夢之法一探,並無他意,更不知此地涉及皇宮禁制。誤入此地,實屬無心,這便離去。」
「好一個雲遊散修?雲遊散修便可隨意亂闖,不知輕重?」
威懾之聲響起,老者的身影自龍首緩緩飄下,來到身前約莫十來丈處,此時他才看清二人的面容,他的目光在殷惟郢的臉上一掠而過,反而在陳易的那孩童的身形上多看了幾眼。
突闖至此,早已做好了遇敵的打算,能走即走,不能走則殺,陳易自然知道此事不易善了,若換做他是這老人,早就寧殺錯不放過。
老者還在陳易的身上細細打量,皺起眉頭,眼神愈發銳利。
陳易眸子微斂,時刻準備應對隨時到來的殺機。
老者忽地稽首道:「返老還童,敢問前輩是哪家老祖?」
陳易當場滯了下。
「我乃欽天監監副,昔年為金仙觀長老,道號宣龍子。」
宣龍子打過稽首,臉色稍有緩和,「不知前輩此行何意,然而皇宮重地,龍氣匯聚,縱前輩會入夢之法,卻也不得擅闖。」
這番話倒是客氣了些許,雖然也只是客氣的些許,而且這監副似乎是誤會了什麼,不過有台階下,陳易也不多糾結,微微頷首。
一旁的殷惟郢心裡嘴巴都張大了成一個o形,偏偏還要以太上忘情法壓住神色變化,等那老者看過來時,還要煞有其是地點點頭,擺出「這都被你看出來了」的樣子。
宣龍子眸光微斂,有些狐疑,但目光在陳易孩童般的臉上來回掃視,還是確認下來,道:「念在前輩為長,還請二位回去,我受命看護皇宮夢海,此非任人好奇探看之所,今日所見所聞,切莫向外泄露半字————」
說到後面,他聲音有些寒意:「屆時若為陛下得知,叫龍顏震怒,傾朝討伐,縱前輩通天的修為,也只怕要受抽魂煉魄、永鎮夢魘之苦。」
陳易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以他的性子,被人如此威脅,心中自然不悅。但此刻身在對方似有主場之利的夢海深處,又剛目睹了那詭異雙首龍影,實不宜節外生枝。
他感覺到殷惟郢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傳音低語:「莫要發作,先走吧。」
他再不多言,只最後深深望了一眼皇宮上空那盤踞的詭異龍影。
方才距離尚遠,又被宣龍子現身打斷,此刻定睛細看,心中那份疑惑更甚,周依棠信中關於龍脈獨旺長安的猜測,似乎比預想的更接近真相————
只是這是怎麼銜接的,才能捆得住龍首?他的目光那首尾相連處掃了眼,粗略看去,仿佛是兩條龍被強行糅合生長在了一起,但細看之下——在那龐大的龍頸與另一處龍尾的交接點,似乎橫貫著什麼東西。
那物件相對於龐大的龍首龍軀而言,顯得十分細小,顏色棕黑,陳易眼底金光微爍,終於勉強看清,————桃枝?!
一截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桃木枝條,就那麼突兀地貫穿了兩處龍軀的要害節點,將其死死釘在了一起。
桃木辟邪,民間皆知。但能以桃枝鎖拿龍首————這手段,簡直聞所未聞,陳易只覺一
股寒氣竄起,這西晉長安的水,深得超乎想像。
陳易收回目光,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對宣龍子略一拱手:「既如此,老夫也便不多打擾了。告辭。」
宣龍子亦抬手還禮:「恕不遠送。」
殷惟郢也連忙跟著施禮,隨後兩人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不快不慢地御風退去。
然而,就在他們正要離開皇宮夢海附近,忽見遠方一點流光升起,豁然拉大。
陳易與殷惟郢霍然回頭,只見夢海那混沌的天際,一道流光朝著皇宮方向疾射而來,那流光氣勢洶洶,毫不掩飾。
「宣龍子老兒!時辰到了,老夫來交班了!」
流光中傳來一道高呼。
聲音的主人臨近皇宮時放慢了腳步,陳易隱約看見他手中赫然提著碩大無比的物件,隨著流光接近,那物件的輪廓也迅速清晰。
那是一顆頭顱。
一顆面黑白須的頭顱,面目猙獰,怒目圓睜,即便失去了生機,依舊殘留著威嚴煞氣。頭顱上,還戴著一頂樣式古拙的黑色冠冕。
陳易瞳孔驟縮。
那是——閻王?
曾在地府里見過楚江王,陳易一眼便認出那冠冕的樣式。
那手提閻王頭顱的流光轉瞬即至皇宮夢域附近,一個急停,顯出身形,那人身著樣式古老道袍,鶴髮童顏,見神不壞。
他先是看向皇宮方向,聲若洪鐘地喊道:「這破差事真不是人幹的,這醃東西竟敢不從命,但總算打殺乾淨了————」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也看到了尚未完全遠離的陳易和殷惟郢,二人在此地顯得格外扎眼。
那道人眼中凶光乍現。
他上下打量著這兩個不速之客,「嗯?你們是誰?」
「斬岳師兄,且慢動手。那位——乃是誤入此地的修行前輩,並非有意窺探。方才已說明緣由,正要離去。」
被稱為「斬岳」的道人聞言,側了側眼眸,不置可否。
殷惟郢感受到那道人身上深不可測的威壓,心頭不由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陳易的衣袖。她雖是太華神女,修為也不算弱,但眼前這陣仗實在超出了尋常認知,也遠不是她能涉足的,她微微側首,看向身旁的陳易。
只見陳易雖仍是八歲孩童模樣,小小的身體裹在寬大衣衫里,但面容依舊沉靜如水。
他甚至————還有餘暇輕輕拍了拍她攥著他衣袖的手背————
殷惟郢揪緊的心莫名一松,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是啊,有他在呢————這種已近平本能的依賴,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悄然滋生了,直至今日。
「前輩,我這師兄脾氣暴烈,多有冒犯,還望包涵。」宣龍子遙遙道。
陳易側眸看向斬岳子。
那斬岳子左手抬起,五指掐訣,當面卜卦起來。
宣龍子見狀,眉頭微皺,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只是目光緊緊盯著斬岳子的動作,神色間也多了幾分凝重。
不過數息,斬岳子掐算的手指陡然停住,他緩緩抬頭,淡淡問道:「你們——是東虞人?還是——太華山?」
此言一出,陳易眸光驟縮。
自踏入西晉以來,他與殷惟郢早已動用多種術法,混淆天機,遮掩根腳,尋常卜算根本難以追溯到具體來歷,何況看出太華山的跟腳,這斬岳子,竟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勘破他們的遮蔽?
宣龍子聞言,臉色倏然一變。
「師兄?」宣龍子低喝一聲,周身那朦朧的光暈瞬間變得凝實銳利起來,與斬岳子形成了隱隱的夾擊之勢。
然而,根本不需要宣龍子再多說一句。
「東虞賊子,安敢窺我大晉龍脈!留下吧!」
一聲暴喝如雷霆炸響夢海。
斬岳子右手猛地將那顆碩大的閻王頭顱向前一擲!那漆黑的頭顱離手之後,竟迎風暴漲,瞬間化作房屋大小,七竅之中噴湧出濃稠如墨的幽冥死氣,伸出無數條猙獰鬼手,鋪天蓋地般朝著陳易與殷惟郢抓攝而來。
與此同時,他左手捏印,一道仿佛能劈開山嶽的暗金色刀光自其掌心進發,後發先至,撕裂夢海混沌,直斬陳易天靈。
攻勢之猛,出手之狠辣決絕,儼然是要當場鎮殺。
叮!
金石交擊的巨響震盪夢海,以交擊點為中心轟然擴散,將附近數十丈內的夢海盡數絞開,化作氣流。
斬岳子垂頭一看,那小孩的手裡已多出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形制古樸,屹然不動,不可謂不是神兵。
待氣流散去,劍影出現的剎那,周遭那些翻湧的夢海建築,都為之一滯,仿佛被無形的鋒芒鎮壓。
不——不是鎮壓————
斬岳子眯了眯眼,略微出神了一瞬,而是突然間——有了重量。
像是被歸入到了現世之中,納入到天地之理里,當真玄妙。
斬岳子那足以劈開山嶽的凌厲刀光,竟被這看似輕巧的一劍穩穩架住,不得寸進,然而這卻比不上那奇怪劍意帶來的震撼。
這般劍意,簡直不像此界之人,反倒似是域外——
與此同時,那噴吐無數鬼手的閻王頭顱已然罩下,漆黑的鬼手發出悽厲尖嘯,抓向陳
易與殷惟郢,煞氣濃郁逼人。
陳易架住刀光的右手紋絲不動,左手卻猛地一甩,將殷惟郢輕輕推向側後方相對安全的位置,同時倏然劍指向上:「散!」
一字出口,倏然引動了瀰漫在周遭天地間的劍意。
霎時間,以陳易為中心,方圓百丈的夢海虛空之中,憑空進發出無數道細密的劍氣,仿佛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如同一個瞬間形成的劍氣風暴,瘋狂絞殺向那些抓攝而來的幽冥鬼手。
鬼手與劍氣碰撞,濃黑的死氣被不斷切割、蒸發,哀嚎的怨魂虛影在劍氣中如泡沫般湮滅。那閻王頭顱眼眶中幽火跳動,憤怒地無聲咆哮,噴吐出更多的死氣,卻一時被這驟然爆發的天地劍氣所阻,難以立刻壓下。
「師兄,聯手拿下他!」宣龍子見斬岳子一擊未能建功,反而隱隱被對方劍意所懾,當即不再猶豫,厲喝一聲,悍然出手。
他並未使用什麼法寶或遠程法術,而是雙足在虛空一踏,腳下那朦朧的光暈驟然擴散,竟在其立足之處,憑空生長出數根蜿蜒扭曲的棕黑色桃木枝條,這些桃枝看起來與貫穿龍首龍尾的那些極為相似,只是細小了許多,也少了那份古老的韻味,顯得更加躁動,枝條匯聚逐漸形變,尖端閃爍著光澤,如同擇人而噬的蟒蛇。
「鎮!」
宣龍子手掐法訣,朝陳易遙遙一指。
那數根桃枝如同活物般激射而出,劃出詭異的弧線,瞬間沒入周圍夢海,下一刻,竟從陳易身側、頭頂、腳下等多個刁鑽角度憑空鑽出,枝條上符文亮起,仿佛要將他連同周遭空間一起釘死、鎖拿。
陳易揮劍盪開斬岳子緊隨而來的又一記刀光劈斬,眼角餘光掃見那襲來的桃枝,心中念頭急轉————這師兄弟同出一門,且其師承,極有可能就是布置下那以桃枝鎖拿、扭曲龍脈這驚天之舉的陣主。
這西晉欽天監,還有那建極帝,以此詭譎手段鎖住龍脈,圖謀不可謂不深。
心念電轉,動作卻絲毫不慢,陳易身形在方寸之地晃動,施起絕巔踏雲,同時劍光揮灑而開,如庖丁解牛,一下下破開襲來的桃枝,桃枝與劍氣相撞,二者幾乎同時轟然化作齏粉。
陳易由此對二人的實力有了大致的判斷。
斬岳子見閻王頭顱一時被天地劍氣所阻,怒喝一聲,乾脆捨棄了刀光劈斬,一隻手伸出,猛地膨脹三分,單手抓住那閻王頭顱,將其當做一件奇門兵器,合身撲上,以頭顱硬撼陳易的劍鋒。
同時另一隻手捏一蓮華拳印,拳鋒之上梵文流轉,從側面轟向陳易。
「斷劍客我等都拿得下,何況是你!」
陳易微蹙眉頭,心頭微詫。
來不及多想,拳鋒已至身前。
鐺!鐺!砰!
交擊聲密集響起,陳易以一劍敵二,後康劍影時而化作綿綿密密的劍網,擋住斬岳子狂風暴雨般的攻勢;時而劍光暴漲,如驚鴻破空,直取宣龍子操控桃枝的本體,逼得他不得不回防;時而引動周遭天地殘餘劍氣,清剿周遭不斷延申的餘波。
殷惟郢被陳易推開後,已迅速穩住身形,退到稍遠處。
她面色凝重,手中拂塵清光流轉,隨時準備策應,但眼前的戰鬥層次太高,速度太快,她根本就難以插手。
她看到陳易那小小的身影在兩道強大的元神的圍攻下翩若驚鴻,劍法神妙莫測,雖是以一敵二,竟絲毫不落下風。只是對方師兄弟配合默契,一攻一鎖,加上這夢海環境似乎對他們略有加成,這般僵持下去,只怕不妙。
皇宮夢海被激盪得一片混亂,劍氣、刀光、死氣、桃枝虛影交織碰撞,將原本就光怪陸離的背景渲染得更加破碎不堪。
宣龍子越打越是心驚,他這桃木鎖靈之法得自師尊真傳,專克各種靈體、元神乃至地脈異動,配合此地陣法,威力更增,尋常修士被沾上一點便要元神遲滯,難以動彈。
可眼前這孩童,劍意之精純凝練簡直匪夷所思,哪怕是哪家老祖返老還童重修,逆水行舟道武雙修,也不至於有如此劍意,而且觀其出手方式,多以刀劍,鮮有道法——竟是武
夫?
斬岳子更是怒吼連連,他生性暴烈,慣來以力壓人,可今日這孩童,劍意天地似乎固若金湯,百法難侵,每每與他硬撼都不落下風,交手的反震都讓他心神搖曳。
「此人絕不能留!」斬岳子眼中凶光一閃,與宣龍子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斷。
宣龍子毫不猶豫,身形驟然向後急退,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眨眼間便退至那最近一顆龍首的眉心之前。
他雙手急速結印,口中念念有詞,誦唱著古老拗口的咒文,每一個音節吐出,都引動周遭夢海微微震盪,更與那龐大龍影產生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共鳴。
他的身影光芒急遽閃爍,顯得異常吃力,仿佛在搬動一座龐大的山嶽。
陳易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宣龍子此舉非同小可,劍光一盛,便要強行突破斬岳子的糾纏,直取施法中的宣龍子。
「哼!休想!」斬岳子狂吼一聲,只見他猛地將手中閻王頭顱往身旁一擲,那頭顱滴溜溜旋轉,噴薄出濃稠如實質的幽冥死氣,暫時阻隔了部分天地劍氣。
同時,斬岳子元神虛影金光大放,口中亦誦出莊嚴梵唱,一個個金光璀璨的梵文自其體內浮現,烙印在身影表面。
眨眼間,他整個人仿佛由虛化實,通體呈現出一種不朽的質感,肌肉虬結,怒目圓
睜,周身梵文流轉,竟化作一尊威猛無儔的金身羅漢。
這手段充滿佛門降魔大力,與之前的道門路數截然不同,佛道兩家的路數竟同出其人身上。
斬岳子所化金身羅漢一步踏前,腳下的夢海都震顫了一下,他雙拳齊出,拳鋒之上卍字佛印旋轉,鎮壓邪祟的磅礴偉力,悍然封死了陳易前進的路線,逼得他不得不回劍自守,與之硬撼。
後康劍與金身羅漢的拳頭碰撞,爆發出比之前更猛烈的轟鳴。
陳易只覺劍身上傳來的力量沉重如山,更帶著一股灼熱剛正的佛門破邪之力,不斷衝擊著他的魂魄,這斬岳子,竟似佛道兼修,且都到了極高深的境界。
就這麼被阻了一阻的功夫,那邊宣龍子的咒法已然完成大半。
他臉色蒼白,雙手顫抖著向前虛推,仿佛用盡了全部力氣,對著近在咫尺的龍首眉心,吐出了最後一個古老艱澀的音節。
而龍首隨之緩緩擰動,那豎瞳無神,龐大的龍吻以極慢的速度緩緩張開。
「昂————」
一聲低沉緩慢的龍吟吐出,起初那一息細若蚊蠅,下一剎那,竟震起整座夢海天地。
龍威!
陳易雙目驟然失去瞳孔,化作一片白芒。
整個王朝亘古的歷史如同洪流般奔湧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了————無邊草原上,狼旗獵獵,晉太祖縱馬馳騁,眼神如鷹隼,對著身後如狼似虎的部族子弟發出征伐中原的誓言,馬蹄下是漢家城池的烽煙與屍骸————他看到太祖晚年,於新建的巍峨宮殿中,身著袞服,加冕稱帝,面對匍匐的群臣,以征服者的姿態宣告自己為「華夏主」————
不知多少年的歷史流轉,又見一位氣質溫潤的帝王,昭文帝於朝堂之上力排眾議,推行漢法,改制易俗,設立宗廟,穿上寬袍博帶的華夏衣冠,對天下宣告「胡漢皆朕之子」————他看到邊關互市,胡漢雜處,文化交融,也有暗流洶湧————
又不知多少年,金鑾殿上,當今建極帝登基踐祚,面容上帶著銳意與深沉,整頓軍備,秣馬厲兵,朝堂之上明爭暗鬥,彈壓眾臣,邊境之外厲兵秣馬————四百年的金戈鐵馬,四百年的治亂興衰,四百年的帝王雄心與萬民血淚,濃縮成一股無比沉重的威壓,狠狠撞向陳易的魂魄。
似要讓其迷失在這浩瀚的國運歷史之中,成為這龍脈威壓的一部分,或者直接魂魄崩散。
陳易雖心志堅毅,前世今生經歷更是非凡,但這驟然降臨的龍威,實在太過浩大突然,他的意識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被巨浪拍打得東倒西歪,眼前白茫茫一片,耳中儘是金鐵交鳴、萬民呼喊、帝王詔告、祭祀天地等等諸多雜音巨響。
就在這意識模糊、心神失守的剎那,「陳易!」
一聲帶著驚惶的呼喊,猛地刺入他的腦海,是殷惟郢。
陳易猛地一個激靈,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
然而,仍舊晚了半步。
就在他回神的同一瞬間,眼角餘光瞥見斬岳子那金身已突破了他身前因心神動搖而略顯渙散的劍意天地,一刀已然斬到了他的胸前。
生死關頭,陳易只來得及將身體憑藉本能向右側極限一擰,同時手中後康劍影下意識格擋。
暗金刀光擦著劍鋒掠過,並未被完全擋住,磅礴的力量結結實實地斬在了陳易左肩至胸膛的位置。
鮮血進射,陳易那孩童身形猛地劇震,「呃————!」
陳易悶哼一聲,小小的身體向後踉蹌數步,劍意天地震盪,手中後康劍都更烏黑了幾分,這還是他踏入二品以來第一次受如此創傷。
見陳易硬抗龍威衝擊,不僅未魂魄崩碎或迷失,反而如此迅速地掙脫出來,斬岳子與宣龍子眼中同時掠過一絲驚異。
而後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方才發出呼喊的殷惟郢,難道這女冠暗中施展了什麼太華秘術相助?
陳易雖左半身劇痛,心神搖曳,仍捕捉到了二人目光的轉移,他腳步跟蹌,卻毫不猶豫地向前半步,小小的身影恰恰擋在了殷惟郢與那兩道審視的目光之間。
斬岳子與宣龍子的目光重新凝聚在陳易身上,那點驚疑迅速消去,殺意深深,這女冠或許有些門道,但絕非主導,真正的威脅,始終是這個劍意古怪的孩童!
而且他此刻血流不止、劍光微顫,顯然已在龍威與斬岳子那一刀下受了不輕的創傷,只要再加一把力,持續施壓,任憑他通天能耐,在這皇宮夢海中也絕撐不了多久!
宣龍子深吸一氣,強壓方才引動龍威帶來的巨大消耗,雙手再次抬起,指訣變幻,口中那古老咒文又一次低沉地響起,顯然準備不惜代價,再引動一次龍威。
被震開數百丈的斬岳子更是獰笑一聲,金身羅漢踏步向前,手中閻王頭顱重新提起,死氣與梵光交織,不給陳易絲毫喘息之機。
陳易咬緊牙關,孩童面容上閃過一絲決絕,到了這般田地,再單靠劍意已難破局,他心念電轉,瞬間沉入心湖天地深處。
明殿光輝。
這是他如今最大的手段,只是在此施展,不知是否會驚動絕地天通的真天人?
陳易抬頭,眼神一厲,沒有時間猶豫了。
那團朦朧而神聖的光輝在他掌心頃刻顯化。
「我來!」
一聲微顫的低喝自身旁響起。
陳易猛地側頭,只見殷惟郢不知何時竟已憑藉御風訣,不顧一切地衝到了他的身邊。
她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不再是之前的驚惶無措,而是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堅定,她甚至沒等陳易呵斥,右手探出,竟一把抓住了陳易掌心那團剛剛浮現的明殿光輝!
「你————!」
殷惟郢猛地抬眼,看向陳易,嘴唇翕動,聲音很輕,「我來——心想事成。」
話音落下一剎,那團被殷惟郢抓住的明殿光輝,光華流水般湧入她的掌心。
與此同時,轟隆隆————
夢海深處,兀然巨響,猶如地龍翻身,斷壁殘垣由下而上地緩緩擠開,渾濁的色彩沉澱,漸漸澄清,而後一座巍峨縹緲的仙宮自夢海間浮起。
琉璃為瓦,白玉為階,祥雲托舉,瑞氣千條,宮闕連綿不知幾重,隱約有仙鶴虛影環繞,有天籟般的清音迴蕩。
海上升明月。
那傳說中在海市蜃樓間若隱若現的蓬萊仙島,只怕也不過如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