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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誰是負心人(加更三合一)(求月票)

  第835章 誰是負心人(加更三合一)(求月票)

  廂房裡,爐香細細。

  長玉子沏了新茶,是終南山自產的野茶,葉片粗糲,湯色卻清透碧綠。

  殷惟郢坐在臨窗的蒲團上,帷帽已摘下擱在一旁,露出一張清絕得不沾煙火的臉。她對面的尼姑來自峨眉山一處僻靜庵堂,道士則是青城山散修。

  先前已互通了名號來歷,略作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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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過一巡,道士先開了口,指向窗外隱約可聞的鼎沸人聲:「飛升盛事,千年難逢,只是這般喧嚷,倒像是趕集,失了清淨本意。照音居士以為如何?」

  殷惟郢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淡淡道:「相由心生,境隨心轉。他們見的是飛升熱鬧,求的是仙緣福報,自是喧囂市集。若見的是雲散雲聚,潮漲潮消,此地便是洞天福地。」

  尼姑低誦一聲佛號,道:「居士此言,深得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之妙。只是老尼愚見,這見」之一字,亦落窠臼,失了些許水準。

  如果看不見也聽不到時,來到這留雲宮,又當如何?

  是洞天福地,還是喧囂市集?」

  「不見不聞,就是頑空,無知無覺、無思無為,此人就得道了,」殷惟郢抬起眼,目光清冷冷地掃過三人,她忽然想起了誰,嘆道:「反過來,只見只聞,就是執有,執著於「有」,就得不了道。」

  女冠的目光間似想起了誰人,尼姑枯瘦的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不再言語,只緩緩撥動手中的檀木念珠。

  長玉子聽得入神,不禁插言:「照音居士此言,真讓貧道想起雲舟祖師常提的一樁公案。

  昔年有一位僧人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趙州答:庭前柏樹子。」僧不解,再問,趙州仍答:庭前柏樹子。

  這柏樹子,是見,是不見?」

  道士嘿然一笑:「趙州古佛,機鋒峻烈。依貧道看,那僧若當時掀了桌子,喝問柏樹子何在」,或許趙州便答不出了。」

  殷惟郢微微搖頭,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虛畫,語氣依舊平靜:「掀桌喝問,是動了嗔念,更落了下風。趙州回答柏樹子,不在柏樹,也不在回答,只在當下截斷眾流。僧若真悟,聞聲時已頓悟,過青山萬重,哪裡需要再問一遍?」

  她頓了頓,忽而話鋒一轉,問向長玉子:「道友適才提及雲舟真人————今日飛升,真人心中,可還有柏樹子」麼?」

  此言一出,廂房內倏然一靜。

  爐煙筆直一線,旋即被窗外漏進的微風吹得散亂。


  長玉子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終究化作一聲苦笑:「祖師心境,豈是貧道這等俗流可以揣度————」

  道士將了將短須,自光變得深邃:「貧道早年遊歷,偶聞一樁舊事。雲舟真人未成名時,似與白蓮教有些牽扯,情劫一字,最是難度。」

  尼姑撥念珠的手停了,低嘆:「情關難破,道障易生。要是不破除,哪怕是到了真人那般境界,一點塵緣未化,也是逆水行舟。」

  殷惟郢默然,她想起上山時陳易望著桃花的眼神,想起自己每每提及「成仙」時,他心下的抗拒。

  他的抗拒,除卻自己外,也更因情關難破,捨不得紅塵俗世。

  她自己呢?看似步步堅定,催他同行,可心底深處,是否也藏著一株怕他離開、怕獨自登仙的「柏樹子」?

  這念頭一起,心湖微顫,她立刻凝神,默念太上忘情法,將其壓下。

  於是臉色依舊淡泊,無所掛礙。

  長玉子緩緩回過神來,再看殷惟郢,心中忽地湧起一股強烈的感慨。

  這位照音居士,瞧著雙十出頭,可方才幾句點撥,竟將禪宗公案、道門妙理乃至雲舟祖師那諱莫如深的「心事」,都如抽絲剝繭般點了出來。

  那份洞若觀火,早已超脫了尋常青年才俊的範疇,甚至讓他這個修了幾十年的留雲宮高功,都生出幾分自慚形穢。

  想起之前一面,這哪裡是同輩論道?倒有幾分——真仙臨凡,偶露片羽,點化蒙昧的意味了。

  他正出神,旁邊一直靜觀的道士察言觀色,含笑問道:「長玉道友,你神遊天外,可是想起了什麼緊要之事?」

  長玉子回過神來,心知失態,忙定了定神。

  「讓諸位見笑了,」他打了個哈哈,「倒不是什麼緊要事,只是聽了照音居士一番高論,心下觸動,忽地想起數日前一樁小事,頗有些——造化弄人的意味。

  不瞞諸位,就在前些日子,貧道還曾抽空去了峨眉山附近。不為別的,乃是聽聞有一頭靈鹿現了蹤跡,此鹿傳聞乃山中靈氣所鍾,若能得見,或能沾些福緣,於修行亦有小補。貧道便設了香陣,布了符引,靜候了整整一夜————

  結果諸位想必猜到了,無功而返。」

  說到此處,長玉子話鋒一轉,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殷惟郢身上,「說來也巧,那日下山途中,恰好遇見了照音居士一行,居士可還記得?」

  殷惟郢只輕輕頷首,吐出兩個字:「記得。」

  長玉子福至心靈,幾乎是脫口而出:「那————居士之後,可曾見著那靈鹿?」

  問完後,他竟不由屏住呼吸,等著確認心中的猜測。

  廂房內安靜了一瞬,只有窗外遠遠傳來的、模糊不清的鼎沸人聲作為背景。

  殷惟郢抬起眼睫,語氣平淡道:「不巧,正是在你之後。」

  長玉子臉色微頓,嘴巴微微張開,半晌沒合攏。餘下二人神色各異,道士眼中精光一閃,尼姑默念起了佛經。

  在你之後————

  四個字,輕輕敲在了長玉子心上。他仿佛能看見那畫面:自己悻悻然撤了香陣符引,踏著晨露離開後不久,那頭讓他空守一夜的靈鹿,便踏著輕巧的步子,從幽林深處走出,或許還好奇地嗅了嗅殘留的香灰氣息,然後——走向了恰好路過的這一行人。

  這是何等的機緣?又是何等的————不巧?

  「」

  長玉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他只苦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貧道————緣分未到,福薄了。」

  「長玉道友不必妄自菲薄。」

  殷惟郢打了個稽首。

  抬眸環視周遭,又一次以自身對道法的妙理震懾眾人,叫人心情舒暢。

  女冠微垂眉眼,心中不住道,何時能真震懾住他呢————

  就在殷惟郢蹙眉時,叮—!!

  一聲清越到刺耳的劍鳴,毫無徵兆地自留雲宮三清殿的方向遙遙傳來!

  緊接著,是人群驟然爆發的尖叫哭喊,廂房內的四人,臉色同時一變。

  論玄品茶的閒適氣氛,瞬間蕩然無存。

  窗外,天色驟然暗了下來。

  「這位小友,可是要尋老夫?」

  陳易回身轉去,劍意天地無形中鋪展開來,香火繚繞的三清殿上出現一息死寂。

  劍意環繞間,只見一個身著道袍法衣的老頭同樣立在三清殿上,身影如虛若幻,老人抬起手指,觸碰劍意,猶若未查殺機,陳易微蹙眉頭,正欲出聲,卻見那天地無匹的劍意竟真被他徒手撥動,如同撥弄枝椏樹葉。

  「好精純的劍意。」那老道輕聲感慨,「這麼多年,老夫只在斷劍客身上見過,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見這老道並無敵意,陳易稍稍放緩殺機,眸中警惕依舊,這老道顯身得突如其來,自己已二品境界,竟對其氣機毫無察覺,不知有人摸到了身後。

  「你就是——雲舟真人?」

  雲舟真人轉回過視線,眯眼打量了下陳易,道:「正是老夫一名號。」


  「飛升在即,真人倒是雅興,上三清殿來一觀眾生相。」

  「哪裡雅興不雅興的,」雲舟真人瞧著陳易,繼續道:「倒是小友,身為客人卻溜上——

  ——

  了主人家的瓦,真是失禮。

  「7

  既然來趕人了,那也沒必要多待,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陳易輕斂眸光,往後一步,卻見雲舟真人的身形又倏然不見,像是被抹去,陳易略有猜測,適時回過頭,便見雲舟真人就在身後。

  「小友莫急著離去,這麼多來客不乏高強之輩,卻都發現不了你,你實在不簡單。正好,老夫飛升在即,告別凡塵俗世,既然有緣,不妨隨意閒聊,打發打發時間。」

  陳易側眸掃了他一眼,道:「神境通。」

  雲舟真人錯愕了下,而後笑了,指著陳易道:「果真,天眼通。」

  說什麼隨意閒聊、打發打發時間,無非就是這雲舟真人發現自己是天眼通,而剛剛自己的確用天眼看了一眼,而這雲舟真人僅憑一眼就有所察覺,由此推測,想必對佛道六神通極為了解,加之那來去無影的能耐,想來就是神境通。

  神境通又稱神足通,即自由無礙,隨心所欲現身之能力。

  雲舟真人朝陳易微一抬手,比出一個請坐的手勢,陳易倒也不推辭,也想看看這即將飛升的老人想做什麼。

  而且自己先前的確想找此人,人已在前,也好過問些白蓮教的事。

  陳易席地而坐,雲舟真人也盤起了腿,再一脫手,仿佛隔空取物般,一小茶桌落於琉璃瓦上,茶水騰騰冒著熱氣,明明他腰間沒有方地。

  身為主人,他親自為陳易倒起茶水,陳易接到手中,輕輕吹氣,周遭煙霧瀰漫,也分不清哪道是茶水的熱氣,哪道是香火的煙氣。

  三清殿下,一片喧囂,來往敬香的人們幾乎把大殿的門檻踩塌,香火在數不清的人頭裡連綿成長河,三清殿上,反倒有別具一格的清新雅致。

  「小友修道?」

  「略通一二。」

  「那便是修武了,許久未見這般武夫,劍意之精純竟可比斷劍客。」

  雲舟真人以碗蓋茶,小口吹涼,而後道:「聽小友口音不像長安人,想來知道斷劍客吧。」

  陳易怎會不知,當年與斷劍客有過三年之約,若細算時間,三年其實早過了,如今已有近五年之久,只是始終未見斷劍客造訪,一路上也極少聽到過他的消息。

  仿佛人已從江湖隱退,銷聲匿跡。


  只是習殺人劍的人,真會隱退?

  陳易不知道也不清楚,此番來長安,未嘗沒有尋斷劍客赴約的打算,只是那排在刺殺太子之後。

  陳易抿一口清茶,自光往人海中掃了一眼,未見白蓮教人的蹤跡,再把眼睛挪回到雲舟真人身上。

  他緩緩道:「真人手法精妙,不知這套茶具取自何處?」

  「萬里外的聖駕上,茶也是皇后泡好的。」

  那老道答得隨意,陳易卻是一愣,雖然知道他這是靠著神境通貨真價實的隔空取物,卻沒想到直接取自萬里之遙。

  「神境通竟有如此本事————」

  雲舟真人往前一抬,道:「喝吧,金貴。」

  「皇后的素手,想來確實金貴。」陳易吹了口氣,正欲大啖一口,看這茶湯清澈,鼻尖四溢茶香,這西晉與大虞的茶藝不同,術業有專攻,說不準比殷惟郢徹的茶還要好。

  「小友胡思亂想,皇后今年大約五十有幾。」

  「——————」陳易一下沉默,掩飾地輕抿一口,茶湯潤喉,嘗不出鹹淡滋味,這西晉皇后的素——鳳爪倒也沒沏出了子卯寅丑來。

  想來也是,一介凡俗,如何比得上長久隱居的他家大殷,無論是茶水的滋味,抑或是點茶的姿儀,大殷無人能比。

  待陳易飲過茶後,半句未發,雲舟真人反而先開口了,」老夫還以為,你會感慨大膽。」

  「飛升在即的人,想做什麼都不出奇,此去一別,離開的人多,回來的人少。」

  雲舟真人就在眼前,舉止間頗有閒情逸緻,卻不見即將飛升的緊張,陳易旋即想,或許對於那些註定飛升的人而言,與得知死期的死刑犯並無什麼不同。

  死期將至,自然想隨心所欲行事。

  只是牢籠困住,雙臂又上枷鎖,叫人只得被壓上刑場,待來世再做好漢。

  陳易往順著三清殿屋檐往下看,看著人流如織,香火連綿,留雲宮這一併無歷史積澱的宮觀,在崇佛貶道的西晉有此今日,實屬罕見,全賴雲舟真人今日飛升所得。

  「這留雲宮是你的牢籠?」陳易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噢?如何見得?」

  「若非牢籠,想來只怕早就飛升,何必特開大典,你是心有掛礙吧。」

  雲舟真人一愣,不是愣於陳易之言,而是愣於他雙目並未現金光,未開天眼,愣過之後,他旋即大笑道:「老夫之心,自己都未能說清,小友又如何說得准呢?」

  「隨便猜猜罷了,反正不是我飛升。」


  「聽這語氣,小友不喜飛升?」

  「談不上喜或不喜,只是有人總在身邊催促,叫人不耐。」

  「可是師門長輩?」

  「不是,是身邊女子。」

  陳易一邊隨意應著,一邊不時目光掃向留雲宮,居高臨下,留雲宮內幾乎每一方寸都一覽無餘,掠過道道人影,卻始終不見白蓮教人的蹤跡,倒是監巡院便衣行事的監士反倒揪出幾個。

  為免被發現心不在焉,他慢慢回過眼,看到雲舟真人的眼睛也在慢慢轉過來,竟也在掃視留雲宮————

  二人目光交錯,一望。

  陳易勾唇而笑,道:「真人也在看這留雲宮?」

  「咳咳——小友也是。」雲舟真人咳了兩聲,漫不經心道:「監巡院的諜子,看到不少吧。」

  「的確,他們在候著白蓮教人。」

  「老夫也在侯。」雲舟真人老態龍鐘的雙目微斂,「如若不來,老夫可以安心飛升了」」

  萍水相逢一場,陳易沒有過問此中意味,修為漸長好,有一事為最好,凡事不必都把握,可多些袖手旁觀。

  「不說這個,不說些無趣的,」雲舟真人示意給陳易續茶,而後八卦道:「小友你說身邊女子催促成仙,可是你道侶?」

  「嗯。」

  「哎喲,長相如何,名諱如何,老夫也算是個得道真人,幫你們算一算卦象,看一看命理。」

  八卦起來的老人大抵都毫無分寸,眼前這即將飛升的雲舟真人更是如此了,陳易也不計較,只推脫道:「不必了,卦象、命理早有人算過,好著呢。」

  本以為這老人聽罷,會猶不氣餒地再問,直到人心煩意亂為止,可雲舟真人的手停了停,慢慢給陳易續茶,茶水未抖,「說得也是,你一天眼通,也不必擔心了。

  L

  續過茶,雲舟真人放歸茶壺,問道:「可曾讀經?」

  「道藏?」

  雲舟真人搖搖頭,道:「莊子·大宗師。」

  陳易略一沉吟,腦海里一時翻起許多殷惟郢提及過的經書,萬卷皆無,正要搖頭,再一想,又想到寅劍山讀過的經文,時隔一世已模糊不清,只是愈想愈覺得這幾個字耳熟————

  「是那個——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那篇?」

  「正是。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響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雲舟真人輕輕品茗,臨近飛升,似已無所顧忌,道:「可知老夫當年曾與一白蓮教女子相濡以沫?」


  「略有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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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雲舟真人張了張嘴,好似有千般心緒欲傾吐,最後只低頭抿一口茶水。

  可似覺什麼都不說便尷尬,老人放下茶杯後,遂訕訕地笑了下:「小友,莫做負心人啊。」

  「我這世最憎便是負心人。」

  「為何?小友看著不像正直的。」

  陳易道:「因為我也是負心人。」

  雲舟真人一愣,哈哈大笑,那張臉扯著皮一時顯得滑稽,笑過之後,他安靜下來,咳了幾聲,明明要飛升,可或許是因為老態的皮相,顯得油盡燈枯之感。

  他再看陳易,沙啞道:「莫聽你道侶催促,多留些時日好,這是老夫作為個過來人說的話————」

  「——你在想一個人,你想起了誰?」

  「————想起一個,忘不掉的人。當年年少,剛剛好看她從江邊踏水而來,好像飛仙————後來師傅以死逼迫老夫斷情,擔當宗門大任,老夫只有——偶爾掛念。」

  雲舟真人抹開眼角始終掉不下來的淚,目光已有些恍惚,而後回過神後,又是笑吟吟的模樣,問:「小友,你曾經也負過一段情?」

  「很多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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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舟真人沉默一瞬,而後道:「小友,你是真該死啊。」

  這一次,陳易沒有回應,甚至連調侃都無,只是往留雲宮那掃了一眼。

  殿閣檐角、廊柱影下、香爐霧隙間,許多潛藏的監巡院諜子們動了。他們原是攤販、

  香客、遊方道人,此刻卻如棋盤上悄然推移的棋子,換位、交目、袖中手勢暗遞,一股肅殺之感瀰漫開來。

  陳易眉頭微蹙。是白蓮教的人來了?

  身側,雲舟真人握著茶杯的枯指收緊了些,又緩緩鬆開,他望著宮門外山道,許久,輕輕嘆了口氣:「白蓮教的人來了。」

  頓了頓,又一聲嘆,」擾我清修。」

  陳易掃了他一眼,隱隱感覺這雲舟真人的狀態已有些不對,卻不好確定,因他整個人仍舊仙風道骨。

  說是白蓮教人,可來的只是一個人而已。

  自山道處拾級而上,似要來敬香。

  遠看陳易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

  縱使如此,監巡院的諜子們仍舊如臨大敵,陳易從那密集的殺氣中,嗅到他們猶如炸毛般的恐懼。

  這時天開一線,法台上嗡嗡而響,似有梵鍾自九霄雲外隱隱傳來。


  陳易回過頭,見雲舟真人的身影已生出飄搖之感,道袍廣袖無風自動,周身泛起一層朦朧的清光,仿佛墨跡將干未乾時洇開的淡痕,下一瞬就要隨風化去。

  天空那一道裂隙中,有金色的光屑如雨灑落,紛紛揚揚,尚未及地,便化作點點光塵消散,留雲宮各處殿堂同時響起清越的玉磬聲。

  然而,老人的目光卻不在天上。

  他始終望著山下,望著那條被香客踏得溫潤的石階。那拾級而上的老婦已行至山門,她走得很慢,竹笠的陰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個瘦削蒼老的下頜。

  法台四周,監巡院的諜子們已悄然合圍,如一張無聲收緊的網,但無人敢真正上前,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

  雲舟真人喃喃道:「那個傻女人,她真來了。她這麼老,還是這麼笨。」

  他嘆一口氣,道:「我幫幫她吧。

  「6

  幫?這要如何幫?卻見雲舟真人手中已多出一劍,陳易瞧見其中一個監士腰間長劍已是一空。

  雲舟真人嘆罷,屈指輕彈劍身。

  「叮。

  第一聲清越劍鳴。

  距離山門最近的一名監士,頭顱毫無徵兆地飛起,脖頸斷口平滑如鏡,血柱噴涌如泉,身體仍維持著戒備的姿勢,片刻後才轟然倒地。

  「叮、叮、叮叮叮————」

  第二聲、第三聲————劍鳴連成一片疾雨,雲舟真人枯瘦的手指如撫琴般輪彈劍脊。

  下方廣場上,血花接連爆開。

  二十餘名殺氣最盛的監巡院諜子,頭顱一顆接一顆離頸飛起,有的尚在驚愕瞪眼,有的嘴唇微張似要示警,有的手已摸向腰間武器,可這一切都凝固在頭顱離體的瞬間,二十多道血泉幾乎同時沖向半空。

  轉眼間,留雲宮已鋪開大片血泊。

  陳易再一回頭。

  雲舟真人已是雙目血紅,眸中殺意濃得化不開,叮!

  下一聲劍鳴,竟是朝他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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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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