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活人鑄墓
第505章 活人鑄墓
「陰離貞?」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路明非、零和酒德亞紀都下意識的彼此對視了一眼。
路明非不久前才聽過零講的劉秀與青銅與火之王的那段歷史故事。酒德亞紀一直在跟著曼斯教授研究青銅與火之王的課題,自然也知道陰離貞是誰。
光烈皇后陰麗華的族弟、陰氏家族的族長,也是傳說中助力劉秀擊敗青銅與火之王的肱股之臣。
只是陰離貞都已經是兩千年前的人物了,就算混血種的壽命遠勝於常人,活到一百二三十歲也就頂天了。即便是昂熱那樣的「S級」混血種,活到130歲的年紀也要被人尊稱一聲老怪物。由此可見混血種的平均壽命其實也沒有那麼高。
哪怕陰離貞也是S級的混血種,又怎麼可能從西漢末年活到現在?
路明非覺得如果對方不是個熱衷於玩古風cosplay的瘋子的話……那大概就是見鬼了。
沒認為對方跟這些黑影一樣是死侍,是因為這個自稱是陰離貞的男人,顯然還保有屬於人類的意識。
路明非下意識的就往對方底下看,看對方到底是飄著走路的還是雙腳著地的。還好還好,對方沒有飄著走,腳還是踩在地上的。
不對,一點都不算好!在這種陰森離奇的地方遇見一個瘋子也絕對算不上什麼吉祥事。
先打破沉默開頭的是站在路明非身後的零,她漂亮的眉毛冷冰冰的蹙起:「你說你叫陰離貞?還是這座陵墓的建造者?但是陰離貞已經是兩千多年前的人了,你難道要說你活了兩千年麼?」
「原來已經過了兩千年了嗎?」男人抬頭看了看射燈照亮的天花板:「我只知道過了很久,但沒有想到居然過了這麼久。但我確實就是陰離貞。」
「但是你說的是普通話。」酒德亞紀敏銳的發現了癥結所在:「如果你真的是兩千多年前的人,你不應該說的是文言文麼?」
「這種語言叫普通話?」男人說,「我也是最近十幾年才學會的這種新語言。我的言靈『蛇』總是會把一些奇怪的聲音帶回來,後來我才發現原來這是一種和我們那個時代的語言有點相似的新方言。聽的多了之後也就慢慢學會了。」
男人說的話邏輯似乎能夠自洽,面對亞紀的問題作出還算合理的回答。只是這依舊沒辦法讓路明非他們三人相信,眼前的男人就是陰離貞。
「但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辦法解釋。」零說道,「即便你的血統再怎麼優秀,你也不可能活兩千多年。除了龍王以外沒有生物能存活這麼久。」
男人讚許的點頭:「你說的沒錯,人不可能活兩千多年。」
「那你——」
「所以我不是人。」男人微笑著說道:「我是一隻活靈。」
這句話立即遭到了酒德亞紀的否定:「不可能。『活靈』只是鍊金術上的定義,實際上每一隻『活靈』都是死物,不可能還保有任何自我意識的。」
「你懂鍊金術?」
「我上過鍊金生物課。操控火元素用純淨的火焰『殺死』金屬,再令它『復活』成『再生金屬』,再用『再生金屬』禁錮靈魂,就能得到活靈。古代華夏人相信用肉身鑄劍,會讓劍更有靈性,就是基於這個道理。」
「你說的沒錯,這就是活靈的煉成方式。」
「所以你不可能是活靈。」亞紀搖頭。
「按理來說應該是這樣。」男人說道:「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在煉成活靈的過程中,不將金屬『殺死』的那麼徹底,從而製造出純度不足的『再生金屬』。用這些不純淨的『再生金屬』禁錮靈魂,會得到什麼呢?」
「不純淨的『再生金屬』?」
「是的。」
亞紀輕輕皺起眉頭,她對鍊金術並沒有那麼專精,從來沒聽說過還能在『不完全殺死』金屬的情況下煉成出『再生金屬』。
然而男人說的話聽上去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詭異,就連她都感覺到了這個問題背後好像隱隱藏著著什麼很可怖的回答似的。心底的某種預感在阻止她繼續問下去。
路明非注視著身旁亞紀隱隱有些動搖的表情,感受到了亞紀此時的情緒,代替亞紀問男人:
「這麼做會怎樣?」
男人默默地抬起頭,環視起這座白銀之陵,聲音平和,語調卻無比沉重:
「就會得到像我們這樣的,被禁錮在這長江之下數千年的,『不得好死的活靈』。」
說著,男人蒼白的手指在空中劃出弧線。緊接著整座白銀陵墓就發出低沉的嗡鳴。
不同於先前地動山搖的轟鳴,這次震顫更輕微,就像是船隻的鉸鏈突然嚙合。路明非聽見四面八方傳來齒輪咬合的咔嗒聲,白銀牆壁上的古老紋路開始逆向流轉,如同巨型魔方開始了自我重組。
在路明非的目光之中,兩側高聳的金屬牆壁以九十度角開始緩緩側轉。
軸承在磨合之發出金屬的哀鳴,每一塊重達數噸的牆垣都如同被無形巨手撥動的多米諾骨牌,旋轉中顯露出詭異的幾何陣列。將泛著冷光的銀質內壁完整呈現。
當最後一聲金屬摩擦歸於沉寂時,所有牆體都變成了橫截面示人的姿態。
這時,路明非才終於看清楚了牆壁橫切面里究竟是什麼。
暴露在外的內壁里……鑲嵌在裡面的竟然是一排排幾乎被熔斷的骨架!
酒德亞紀捂著嘴瞪大雙眼,漂亮的眼眸里難以置信的表情涌動,下意識地就想要躲在路明非的身後。
她用顫顫巍巍的聲音開口:「這、這是……」
「沒錯,是人。」
陰離貞點頭:「更準確的說,是我們。我,和你看見的這些死侍。」
一片死寂。沒有任何聲音,甚至也沒有呼吸聲,所有人都不由得屏氣凝息,甬道內安靜地就像是無人的冰原。
酒德亞紀猛地搖了搖頭:「你是說,這座白銀陵墓……是用活人熔鑄成的?可這不可能,能夠融化白銀的溫度,已經足以融化人的骨頭了。在這麼高的溫度下,骨頭的礦物質會分離,膠原蛋白纖維也會碳化,怎麼可能在牆壁里留下這麼清楚的骨骼結構?」
只是她心裡其實也已經隱隱相信了這件事情……她心裡一直都在好奇,以兩千年的技術,究竟是怎麼樣才在水底下建造這麼一座白銀宮殿的。畢竟以古代的加工技術,光是做出這麼大一個模具,都是超乎想像的困難。
現在有答案擺在她的面前了。不需要模具,人就是模具。
零的眼眸里也少見的閃過異樣的情緒,輕聲說道:「不,其實是有可能的。」
她抬頭看了一眼路明非,路明非也側過頭同時看了一眼她:「對,是有可能的……只要暴血就行。」
「暴血?」
酒德亞紀愣了一下。這是她今天聽到的又一個陌生詞彙。她忽然有一種錯覺,在路明非和零的面前,仿佛她才是那個一無所知的小學妹。
「那是通過弱化自我的意志,來使得龍族基因在血統里呈現壓倒性表現,從而短時間提升血統純度的一種技巧。」
零解釋:「暴血之後,混血種的血統會被瞬間拔高,身體也會呈現出龍化狀態,骨骼也會被強化成龍骨的強度……如果是暴血之後再被液化的白銀熔鑄成牆壁的話,被強化之後的龍骨確實能夠扛住更高的溫度,而不至於被碳化。」
「原來你們叫這種技巧叫『暴血』麼?我們管這種能力叫『出馬』。」
陰離貞說著揮了揮手,周圍的牆壁再度合攏,恢復成原來的模樣。前方的死侍群也同時消失在甬道內幽暗的陰影里。
路明非無聲地看著陰離貞。事到如今他當然已經完全相信了男人的身份,剛才他看見的景象實在是太震撼……或者說可怖。以活人鑄牆為城,他只在動漫《進擊的巨人》里看到過。
「我知道你們還有很多問題想知道。」陰離貞忽然輕聲說道:「邊走邊說吧。我帶你們去找你們的同伴。他們已經往出口的方向出發了。」
亞紀徵詢意見般轉頭看向路明非,零也看路明非。在這兩女一男的團隊裡,路明非儼然已經成為了亞紀心中的主心骨。
這除了歸咎於路明非剛才表現的強大戰鬥力之外,大概還是因為路明非已經在亞紀心裡樹立了一個很可靠形象。仿佛遇到什麼問題,這個男生都能夠帶著她們迎刃而解。
路明非點了點頭,表示接受了陰離貞的建議。一行三人以保持三五米的距離跟上陰離貞,畢竟在路明非心裡也沒有完全對陰離貞放下戒備。
陰離貞走在前方帶路,紫色的長袍在地上拖出布料的窸窣聲響。
「你們都想知道些什麼?」陰離貞頭也不回地問。
「為什麼你能指揮這些死侍?」零問。
「這個問題很簡單。我是陰家的家主,而這些人原本也都是我們陰家的私兵。」
「是劉秀讓你用活人建造的這座白銀陵墓?」
「本來想斥責你竟然敢對皇帝殿下直呼齊名的,但是想想已經兩千多年過去了,外面想必早就已經改朝換代了。」
陰離貞淡淡開口:「要是讓我們那位優柔寡斷的皇帝陛下知道是要用活人鑄陵,他肯定是不會同意的。但是人和龍王的戰爭哪能不流血呢?於是我便和我姐姐陰麗華瞞著皇上,說陰家有一種秘法,只需要以白銀鑄陵,可以封印住白帝的青銅城,讓白帝即便復甦了也沒辦法危害世人。」
「於是你就誘騙了這些人,把他們做成了『活靈』,跟你一起葬身在這座陵墓里?」
「不是誘騙,所有人都是自願的。這座龍陵裡面的每一副骸骨,都是被白帝摧毀了家國,對白帝恨之入骨的人。聽說可以永遠封印龍王,大家都自願獻身,鑄造成這座龍陵。」
「那這些對龍王恨之入骨的活靈,最後為什麼都墮落成了死侍?」
陰離貞在這個問題面前沉默了很久,而這種沉默讓路明非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十分沉重的問題。
交談停頓了很久,陰離貞才嘆了口氣,用冷漠而又帶著自嘲的語氣開口:
「剛成為活靈的那幾年,大家確實都沒有忘記曾經的想法,是想要守衛在這龍陵之中,永遠封印白帝的。」
「但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孤獨原來是這麼難熬的一件事情。試想一下,在水下數百米的地方,不見天日,靈魂終日被禁錮在這座方寸之間的陵墓里。一年或許還好,兩年或許也還好,可時間長下去呢?一百年,兩百年?」
「忘了是第幾個一百年的時候,終於有第一個人意識到了,這種暗無天日沒有希望的禁錮生活可能要一直持續下去,並將永遠沒有盡頭。長久的孤獨終於讓他的心理崩潰了,他作為人的意志被時間徹底消磨。」
「這幾乎是難以想像的酷刑。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犧牲是否有意義,開始憎恨幾百年前那個自願獻身成活靈的自己。於是,他血統裡面龍族的部分,徹底蓋過了他作為人的那一部分,讓他從活靈變成了死侍。」
「如果你們打過仗的話,就會知道為什麼打仗的時候只能前進、不能後退,一旦有逃兵就要就地處死了。因為隊伍里只要有一個逃兵出現,就會馬上有第二個、第三個,軍心會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守衛著這座陵墓的軍隊也是。第一個人墮落成了死侍之後,很快就有更多的人動搖了,接連變成了死侍。一個兩個、一百個兩百個。終於有一天,陵墓里除了我之外的絕大多數人都墮落成了死侍。像是孤魂野鬼般在陵墓裡面遊蕩。」
「或許墮落成死侍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好事也說不定,畢竟死侍是沒有自己的意識的,總比當一隻有思想的活靈要幸福的多。」
酒德亞紀怔怔地聽著陰離貞講述的這個不知道算不算故事的故事。她從沒有想過活靈會有自己的意識,但是活靈倘若真的有意識……那大概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刑罰。
靈魂永遠被禁錮在某一處地方,無法離開……
就像陰離貞說的一樣,不得好死。
想到這兒,亞紀看向陰離貞背影的視線里,也少了幾分警惕,而多了幾分同情。
她沒辦法想像這兩千年裡,陰離貞究竟是怎麼走過來的,特別是他還曾經目睹那些昔日的夥伴,在眼前一個個變成死侍。
這時候路明非開口問道:「那這座陵墓,真的能永遠封印龍王麼?」
「世界上哪有什麼東西是永遠的?」陰離貞淡淡地說:「這座陵墓其實只能封住白帝城的入口32個甲子。」
32個甲子?
路明非在心裏面默數,一個甲子是60年,32個甲子就是1920年。
「……」
那豈不是快到或者已經到使用年限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趕緊接著問道:「那這座陵墓是什麼時候落成的?」
陰離貞思索了一下回答:「應該是永元元年,和帝劉肇上位的那一年。」
歷史不算太好的路明非轉頭看向零:「永元元年是……?」
零立刻給出答案:「公元89年。」
公元89年。
89加上1920……
……等於2009年?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