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0章 前赴後繼,如同飛蛾撲火
黎牙實對雄獅亨利講過一個故事,說松江府上海大學堂立著一塊碑,這塊碑文上,有一個問題,問的是:在哪裡抵禦北方胡虜最好?
一共給了四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是陰山,這個選擇就是秦漢時候的選擇,秦漢時候,打的匈奴人有了文學素養,居然寫起了詩,失我焉支山,令我婦女無顏色,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苦難果然是最好的溫床。
第二個選擇是長城,這個選擇是多數王朝的選擇,沿著燕山、太行山余脈修建長城,阻攔北虜南下,因為只要戍衛幾個特定隘口,就可以完成大部分時候的防禦,不用維持規模過於龐大的軍備,可以減少開支,唯有如此,才能長治久安。
但凡是無法選擇長城,比如丟掉燕雲十六州後的大宋,國防的巨大開支,就會讓朝廷舉步維艱。第三個選擇是北京,也就是大明的選擇,以北衙為核心,構建華北平原的防守體系,來保證國泰民安。而第四個選擇是大院門前,賭一賭北虜的車輪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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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石碑上的抵禦之問,是林輔成被流放到南洋之前,問南方士林的一個問題,被大明皇帝設立在了南方各大學府之中,學子們進出大學堂,都能看到這個問題。
這其實是告訴南方士林,他們繳納的賦稅用到了哪裡。
而黎牙實在對亨利講這個故事的目的,是告訴亨利,遙遠的東方,為何執著於大一統,因為不大一統就沒有一天安穩日子可以過。
黎牙實認為,這個問題有第五個答案,那就是瓦剌和林,這是漢武帝、忽必烈、洪武、永樂的選擇,打穿草原,但主動進攻的消耗,遠大於防禦,這也是大明後來又選擇了長城的緣故。
現在有了馳道,有了線列陣,有了火器作戰,讓進攻的消耗小於了防禦,所以綏遠才會變得固若金湯。而黎牙實給泰西開出的藥方就是大一統,而要完成大一統,絕不輕鬆,需要亨利這個戰無不勝的國王,也需要充足的後勤保障,亨利在前面打仗,黎牙實在後面大搞生產。
他行軍打仗的時候,給他的軍兵,每人三兩肉、七兩麥面和半兩的蠶豆,但平日裡,他給不了這麼多,要搞禁食禱告,來減少消耗。
亨利在凱旋之前,收到了黎牙實的書信。
黎牙實欣喜地告訴他,不用搞禁食禱告了,因為他從大明引進了番薯、土豆、牧草、精耕細作、堆肥等等技術。
法蘭西的許多城池,正在變得乾淨,這是堆肥的結果,田土產出顯著增加,番薯可以救荒,牧草圈養,可以提供肉食,甚至於羊毛都有了盈餘,可以出口換取白銀,進而換取大明的裝備。
三步走的第一步,餵飽軍兵,掌握絕對的武力,而後餵飽法蘭西人;第二步也是彌足珍貴的一步,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第三步則是鯨吞泰西,完成大一統。
第二步到第三步的時間跨度以百年計算,黎牙實從來不是速勝的擁躉,要統一整個泰西,需要數代人的奮鬥,絕不可一蹴而就,即便是走不到第三步,能走上第二步,就是法蘭西人的光明。
光明法蘭西,就是這些奮鬥的全部概括。
亨利抱著黎牙實的屍體,這個已經滿頭白髮的老人,已經永久地閉上了雙眼,而他的遺囑又是那麼的簡單,不要為他報仇,這個遺囑,和馬麗昂的遺囑非常相似,惟願光明灑落人間。
亨利一步步地走著,慶典變成了葬禮,他一步步地走回了羅浮宮,將老人放在了一張躺椅上,這是黎牙實最喜歡的躺椅,平日裡,只要亨利回到了巴黎,黎牙實就會坐在這張躺椅上,喋喋不休地講解著大明的智慧。
直到此時此刻,亨利看著宛如熟睡的黎牙實,才確定,他的老師走了,死於刺殺之中。
怒火在他的心中燃燒。
一名名聞訊趕來的將領們,來到了羅浮宮內,站在了亨利的身後。
亨利一共有四個軍團,這四個軍團長之下,每一個軍團長率領一萬人,每一個萬人隊有十六個半團,一個半團600人,由96名各級軍官率領504名軍兵組成。
一個半團有長矛兵216人、火槍兵192人、預備火槍兵96人及96名軍官,由軍官分級指揮這些軍兵。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軍團是直接隸屬於亨利本人的雄獅軍團,這個軍團分成了兩部分,騎兵三千人和炮兵三千人,以及步兵三千人和軍官、庖廚、醫官等等千餘人。
這五萬人就是亨利所有的兵馬,不算多,但絕對不算少,五萬精兵足夠橫掃整個法蘭西了。所有半團長以上的軍官都站在了亨利的身後,他們都看到了渾身是血的王和國務大臣。
「殿下!下令吧!」其中一名滿是鬍子的軍團長站了出來,極其憤怒地大聲說道。
黎牙實雖是西班牙人,卻是大光明教的光明使,他將生命獻給了光明,也獻給了法蘭西。
憤怒在傳染。
整個宮殿內,所有的軍官憤怒到了極點,刺客已經被逮捕,巴黎城中有貴族不滿亨利的統治,勾結了西班牙和教廷,為刺客大開方便之門,讓刺客隱藏在了凱旋慶典的人群中。
刺客的目標是亨利和黎牙實,只不過亨利一直在打仗,已經養成了一種敏銳的直覺,他趴在地上的行為,讓他躲過了後續的刺殺。
為刺客提供便利的貴族,已經被捕,軍團長們的意見是,要為黎牙實復仇,要對西班牙宣戰。費利佩二世死了,費利佩三世懦弱膽小且被大臣所控制,西班牙內部正在爭權奪利,而他們的君王,是戰無不勝的雄獅亨利,這個時候宣戰,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亨利轉過頭,所有人才注意到,他們的君王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那是已經憤怒到了極點的證明。「各位,我的老師黎牙實離世了,我再也不能聆聽他的教誨了,他還在的時候,我沒有珍惜這些時間,總是出去打仗。」
「老師說,不讓我為他復仇。」
亨利的聲音非常沙啞,他看了一圈眾將領的反應,才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的想法,因為我的想法和你們是一樣的,我恨不得現在就發兵馬德里,打到羅馬。」
「先去準備葬禮吧,等我想明白,再回答你們。」
亨利沒有立刻做出決定,而是讓將領們先離開,他要想清楚,想明白再做決定。
因為黎牙實反反覆覆的講過無數次,作為君王,無論如何都不要在極度憤怒之下做出決策,尤其是發動一場準備不足的戰爭。
隨著費利佩二世病重,針對黎牙實的刺殺活動逐漸停下,本來,亨利以為已經結束,尤其是在費利佩病逝的消息傳來後,他和黎牙實都有些放鬆了警惕。
但懸賞從沒有取消,依舊有人會為了懸賞、為了反對國王和國務大臣而刺殺。
輕易發動國別戰爭,可能會出現一個惡劣的後果,那就是欣欣向榮正在變好的局面,戛然而止。「砰。」亨利將手中的權杖狠狠地砸向了地面,這把權杖由黎牙實精心設計,名叫仰望,權柄上方是日月嵌套的雕像,仰望日月是為明,代表著大光明教的由來,遙遠的大明王朝。
身旁已經沒有了旁人,他不需要維持自己莊重,他一想到自己為了法蘭西,不能發動戰爭,就憤怒到了無法理智,乃至於無法饒恕自己的地步。
他就是個山里來的鄉野之人,他不會治理國家,是黎牙實一點點構建了國朝的四梁八柱,在終於搭建了一點框架的時候,他死於刺殺,這是一種極其屈辱的死法,而他作為君主,作為弟子,卻無法完成復仇。之前他一直瞧不起安東尼奧,認為這個傢伙只是因為幸運才坐上了王位,忠心耿耿的馬爾庫斯死於西班牙、教廷的刺殺,而安東尼奧卻只能對費利佩搖尾乞憐。
曾經,他以為自己絕不會和安東尼奧一樣的懦弱,可是事情發生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悲哀的發現,自己和安東尼奧沒有區別。
他頹然地坐在了躺椅旁邊,就這麼靜靜地坐著,他的思緒很亂,又非常的清晰。
黎牙實這樣的國務大臣,他能得到一個已經是上天的眷顧,絕無可能再得到第二個了。
法蘭西國朝構建還要繼續,讓法蘭西欣欣向榮,讓光明撕破黑暗的一角,讓整個泰西人,都看到光明為何等模樣,目睹光明,就無法再忍受黑暗,推翻封建領主和包稅官的浪潮,就會席捲整個泰西。「波爾特,我是不是特別的懦弱?」亨利坐直了身子,看向了宮廷秘書詢問道,這位宮廷秘書是他的法律顧問,也是黎牙實最重要的助手。
「殿下,您並不懦弱,您是法蘭西的王,您還記得,黎牙實說過,作為君王要時刻記得,王者無私。」波爾特十分小心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亨利看向了另外一位宮廷秘書,詢問道:「查爾斯,你說呢?」
查爾斯仔細想了想說道:「忠誠的法蘭西軍團,始終聽從王的號令。」
查爾斯和波爾特的看法不同,波爾特的意思是,殿下不出兵是對的,為了法蘭西,而查爾斯覺得,應當出兵,所以他才說,軍隊聽從君王的命令。
查爾斯出身軍伍,軍隊是最慕強的地方,雄獅亨利能夠獲得忠誠,是因為他真的能帶領法蘭西人贏得勝利,一旦亨利不再勝利,或者怯懦,他就不是最強的雄獅了,軍隊的忠誠就會出現瑕疵,而這個瑕疵會不斷放大。
同樣,這也是黎牙實肯放亨利出去打仗的原因,不斷的勝利,就是一切的保障。
「我知道了,聽明白你們在講什麼了。」亨利再次沉默了下來,他忽然擡起頭來,疑惑地問道:「施亮呢,那個從來不跟老師分開的海防巡檢,泰西的瞭山施亮去了哪裡?」
「施亮去了葡萄牙。」查爾斯回答了這個問題。
一批來自大明的火器火藥抵達了里斯本,黎牙實不放心其他人,派施亮前往護送這些火器運送到巴黎,已經去了三個月之久,而十人一班的海防巡檢也都一同前往。
也就是說,黎牙實的護衛完全交由了宮廷護衛隊保護。
沒有施亮的保護,黎牙實從不出羅浮宮半步,這次是迎接凱旋,黎牙實才離開了羅浮宮,前往迎歸。這次規格極高的凱旋禮,實際上是亨利的登基禮,他的王位經過了此次凱旋之後,才算是徹底地穩固了下來。
而這批火器,是大明皇帝的禮物,皇帝每年送來一批火器,換取亨利的承諾,如果用不到黎牙實了,覺得黎牙實威脅到了王位,就把黎牙實送回大明去,黎牙實也是大明的臣子。
「我知道了。」亨利悶聲悶氣的回答了一聲,費利佩二世死後,亨利和黎牙實都放鬆了警惕。亨利再次沉思了起來,他就靠在躺椅旁邊。
首先,黎牙實死了,大明皇帝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為了讓黎牙實活著,大明連續多年送了軍火到遙遠的泰西,就只為了讓黎牙實活著,其次,安東尼奧不會罷休,安東尼奧一直在謀求讓黎牙實回到里斯本。在里斯本,安東尼奧能保證黎牙實的安全,安東尼奧已經把葡萄牙多數貴族全都殺了,沒有了內鬼,安東尼奧對費利佩一點辦法都沒有,但他對本國的貴族,辦法很多。
而大光明教在葡萄牙經營多年,耳目眾多,刺殺之事可以防範,但法蘭西不同,法蘭西的貴族很多,法蘭西一半以上都是天主教信徒,剩下的新教、大光明教各占了兩成半,教廷的刺客太容易隱藏了。最後,就是法蘭西的大光明教不會善罷甘休。
馬麗昂死在了巴士底獄,黎牙實死在了凱旋門,這已經是第二個死在他手中的光明聖使了,無論亨利如何解釋,大光明教都會把這筆債,算到他亨利的頭上,針對他的刺殺會變得更加頻繁。
跟狂信徒講道理是絕對講不通的。
亨利站了起來,撿起了扔在一邊的權杖,站直了身子,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說道:「查爾斯,傳令下去,安葬老師之後,對西班牙宣戰。」
「殿下,三思而後行。」波爾特一聽,有些焦急地說道:「黎牙實臨終之前,不希望殿下和西班牙開戰。」
亨利睜開了眼說道:「我已經鄭重思慮了三次,老師說過,三思而後行,三思之後,還要去做,那就必須去做,決定了就絕不回頭,哪怕是錯的,也要做到底,可能就變成對的了。」
「瞻前顧後,不是一個王者該有的秉性。」
「我以法蘭西國王的名義宣布,對西班牙宣戰。」
「殿下,能告訴臣理由嗎?」波爾特斟酌了一番問道。
「因為我是國王。」亨利看向了緊閉著雙眼的黎牙實,過去幾年,很多時候,他詢問老師為何要這麼做的時候,老師都會說一句,因為你是國王。
以前,他不是很懂,現在他完全明白了。
他不畏懼大光明教的刺殺,他習慣了,他不畏懼安東尼奧的質疑,因為他很能打,安東尼奧也打不到巴黎,他也不擔心與大明交惡,大明實在是太遠了,他也不擔心軍隊不再忠誠,他還能贏。
他做出這個決策的原因很簡單,他是王,法蘭西的國王,他的國務大臣死於刺殺,他就必須要讓始作俑者付出足夠的代價,否則他就不配做王。
黎牙實曾經講過王這個字的由來,是一個天字下面一橫,意思是天、地、人三者,參通之人為王。「既然殿下已經做出了決策,那就做吧。」波爾特聽聞了君主的理由,選擇了贊同。
「我很抱歉,老師,我不能答應你的請求,這一戰,必須要打。」亨利將一張亞麻布蓋在了黎牙實的身上,面帶悲切的說道。
亨利下令,讓人把敘利公爵叫回了巴黎,繼續擔任國務大臣。
一直到第七日,敘利公爵才抵達了巴黎,他對黎牙實的印象並不好,因為黎牙實是個西班牙人,法蘭西和西班牙打過兩次宗教戰爭,一直輸一直輸,輸得敘利公爵都快瘋了。
他支持亨利的唯一原因,就是亨利真的能以少勝多,擊潰西班牙大方陣。
當看到了黎牙實靜靜地躺在棺槨里,敘利公爵還不敢相信,如此聰明的人,居然死在了凱旋慶典之上。「羅斯尼的敘利見過殿下。」敘利公爵將右手放在胸前,對亨利行禮,見禮之後,他指著棺槨里的黎牙實說道:「作為最初支持您的人,我請問殿下,您不為他報仇嗎?」
「即便是我在羅斯尼城堡,我也時常能聽到他的功績,一路走來,我更看到了他對法蘭西的貢獻。」「我從未見過如此乾淨的法蘭西,沒有人餓死在路邊的法蘭西。」
「如果您不為他報仇,請允許我回到羅斯尼城堡吧,我仍然擁戴殿下做國王。」
敘利公爵這番話十分誠懇,作為亨利最堅定、最初的支持者,哪怕是亨利殺了他的女婿,他都無所謂,再找一個就是。
但一個為法蘭西做出了巨大貢獻的人,死於恥辱的刺殺,國王卻沒有任何的行動,這個王,就不值得繼續效忠了。
支持變成選擇,這就是敘利公爵這番話的意思。
他在路上聽說了一些不好的傳聞,雄獅亨利似乎失去了他的勇氣,並沒有第一時間下令報復。「我已經對西班牙進行了宣戰,但敘利公爵你也知道,需要時間去籌備,而我離開巴黎後,也需要人留守在巴黎。」亨利正面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已經宣戰。
「很好,勇敢的雄獅!」敘利公爵聽聞,大感欣慰,黎牙實不僅帶來了全新的農業,全新的政治理念,還為法蘭西培養了一個很有勇氣的國王。
亨利略有些痛苦地說道:「老師臨終時,不准我為他報仇。」
「黎牙實太理性了,他在大明的時間太久了,已經忘記了泰西的規則,大明是天朝上國,自然有資格慢慢去做規劃,一點點的吃掉對手,這裡是泰西,這裡從不嚴肅。」敘利公爵一聽亨利這麼說,知道了癥結所在。
黎牙實太瞧得起法蘭西了。
泰西遍地都是豺狼虎豹,只要你稍微流露出一點點的軟弱,就會被豺狼虎豹吃的乾乾淨淨,連骨頭都不剩下一根,這就是泰西,哪怕是安東尼奧都只敢在打贏的時候,去費利佩面前搖尾乞憐。
大明是天朝上國,可以遊刃有餘地處理一些問題,但是在這個群狼環伺的泰西,就必須足夠地強硬。沒得選,稍微有點軟弱,所有人都會一股腦地撲上來,包括北方的英格蘭、瑞典,以及東北方向的神羅諸侯、西班牙。
敘利公爵認為亨利做了一個正確的抉擇,他不擅長打仗,也沒有黎牙實那麼有才華,也沒有在大明深造過,但黎牙實留下這套體系,他還是能夠兜得住,玩得轉。
「我的殿下,您只需要考慮勝利和凱旋,其餘事情,交給我就足夠了。」敘利公爵做出了承諾,他十分鄭重地說道:「就像過去那樣。」
哪怕敘利公爵不肯從他的城堡回到巴黎,亨利還有一個人選,那就是黎牙實的助手和學生,波爾特。波爾特一直跟在黎牙實的身邊學習,對於庶務十分熟悉,雖然把敘利公爵找回來,目的卻十分明確,巴黎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人鎮守,否則他在前線浴血拚殺,後方大本營失守,那才是真的腹背受敵了。敘利公爵微眯著眼,他的眼神略有幾分閃爍,當初他是首席大臣,亨利重用了一個外人,將他驅逐出了巴黎,有些事兒不方便明說,要他離開,重用黎牙實,本身就是對他的忌憚。
確切地說,他親手扶植起來的國王,因為過於能征善戰,並不願意受到他的束縛。
而且這幾年,亨利對付的人,都是法蘭西的貴族,恰好,他也是貴族,他其實也有些擔心,亨利在實現自己雄途霸業的過程中,如同碾死其他貴族那樣碾死他。
立場已經悄然發生了轉變。
查爾斯,這條被巴黎人稱之為國王忠犬的傢伙,用眼神的餘光,若有若無的瞥了一眼敘利公爵。之所以叫他忠犬,是因為他的鼻子十分的靈敏,在國王誅殺王后的血色之夜,他就嗅到了許多不尋常的味道,讓他的君王獲得了血夜的勝利。
他曾經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後來是虔誠的新教徒,他出使大明後,就變成了虔誠的大光明教教徒,他在找尋一個答案,找尋彼岸,後來他發現,他根本就不是什麼教徒,他只想讓法蘭西擺脫黑暗,變成擁有光明的人間。
一個愛國者,深愛著腳下的土地,深愛著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施亮於五月十七日回到法國,他在港口聽聞消息後,快馬趕回巴黎,看到了喪儀。
按照黎牙實的遺願,一切簡喪薄葬,不許祈禱、唱詩、行禮、奏輓歌,因此只有寥寥無幾的大光明教教徒在棺槨周圍守靈。
「哎。」施亮來到了棺槨前,看到了黎牙實安靜的躺著,重重的嘆了口氣,往昔種種,在眼前閃過,終究是沒能躲過這一劫。
「終究還是死了,你讓我去押送大明來的火器,我怎麼都不肯,這泰西野蠻之地,就是羅浮宮也不見得安全,你不聽,你覺得火器更加重要。」施亮為黎牙實獻出了一束鳶尾花,平靜地說道。
是否要押送火器,施亮和黎牙實產生了分歧,最終還是黎牙實承諾,不離開羅浮宮半步,施亮才離開。再見面,已是陰陽兩隔。
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在這個刺殺蔚然成風的泰西之地,黎牙實終究是沒能躲過這一劫「為心中道義奮不顧身,死不旋踵。」施亮知道,黎牙實不後悔。
皇帝兩次挽留他,甚至還關了他一個月,意圖給雙方一個階,他被關在天牢里,失期錯過了船隻開拔的日子,船已經開走,便不用回泰西了。
那時候黎牙實就做出了選擇,唯光明故。
可是這光明,就是如此的艱難,前赴後繼,如同飛蛾撲火。
施亮站起身來,他看到了國王亨利,這頭驕傲的雄獅,現在有些疲憊,甚至有些失魂落魄。「我要帶走黎特使,頭七之後,我會把他火葬,將骨灰帶回大明,這也是他的遺願,魂歸光明。」施亮看著亨利,語氣生硬地說道:「亨利國王,無論何等緣故,黎特使之死,你都必須給大明一個交代。」「黎牙實是大明遣泰西使者、光明使、禮部鴻臚寺少卿,他是大明官員,陛下的臣子。」
「你購買五桅過洋船的時候,陛下贈送了火器,並且這三年,每年都送來一批火器,供你組建雄獅衛軍,這就是一份約定,你沒能保護好黎特使,這份約定失效了。」
「我只有十個人,我無法討要這些你失約的火器,但你必須給大明一個交代,即便是遠在天邊,你也承受不起大明的怒火。」
「我一定會給陛下一個交代。」亨利站了起來,他做出了承諾。
五月二十一日,施亮為黎牙實進行了火葬,將其骨灰放入了一個潔白的盒子裡,而後帶上了這份骨灰,前往了大光明城,二十三日,施亮乘船離開,前往了里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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