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
第1152章 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
其實朱翊鈞真的覺得,鬥爭卷裡面沒講什麼東西,因為這都是他早些年寫的,那時候他的鬥爭經驗還不豐富,他也曾經回頭看過,裡面的觀點,不能說有錯,只能說不夠全面,不夠具體。
但裡面的的確確講了很多東西。
姚光銘因為看過,所以他躲過了一劫,而胖陳這位陳家勢豪,就沒看過,他就沒躲過,而且只能怒吼,狗官狗官了。
「咱大明這些當官的,確實配得上一句,心狠手辣。」朱翊鈞看完了全過程,為這些勢豪默哀了一下,和這些官吏一比,朱翊鈞真的能自稱大善人了,他的確殺人,但他殺人明明白白,他用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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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吏殺人,不用刀。
官員們貪腐,皇帝會對貪官污吏進行追查,等於官員欠了皇帝的債,他們借著黃金帳目釐清的過程,用勢豪的銀子,出清了皇帝這邊的債,官吏們就只欠勢豪的債了,皇帝能對官吏們討債,勢豪們卻沒辦法向官吏討債。
官吏,世襲官和官選官是大明的統治階級,而勢豪們、鄉紳並非統治階級。
「也還好吧,最起碼沒有明搶,也沒有殺人。」李佑恭倒是覺得大明官員現在老實多了,殷正茂拆門、凌雲翼殺人、王家屏裝糊塗,當初朝廷威望不足的時候,這些個地方大員們,做的更過分。
「你講的對。」朱翊鈞稍加思考,發現李佑恭的思維方式,就很矛盾說,他對任何事物的看法,都不是靜態的,而是存在一個範圍尺度,從時間的尺度、從規模尺度、從影響尺度去看待問題。
張宏聽聞陛下這麼說,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當初他有兩次機會往上挪一挪,他都選擇了讓賢,因為他在國事上真的幫不了陛下,現在,他看到了李佑恭能幫上陛下,是真心實意的高興。
其實張宏眼裡的皇帝,和其他人眼裡的皇帝是完全不同的,大多數大明人都因為萬曆維新的巨大成功,歌功頌德,大喊著陛下聖明。
而在張宏眼裡,皇帝是孤獨的,隨著老臣的離去,陛下逐漸陷入了一種孤家寡人的境地,一旦皇帝徹底陷入了這種困境中,就會變得舉步維艱,處處受限,陛下也是需要人幫助的。
李佑恭的出現,讓陛下不再孤獨。
張宏則日常為陛下分享了一點小八卦。
比如一個湖南的新兵蛋子,剛進京營,六個月軍事訓練後進入了騾子馬班,就是專門餵馱炮騾子的地方,新兵蛋子心疼一頭白騾子胃口不好,就餵給了這白騾子一把辣椒開胃。
辣椒開胃不開胃不知道,但這白騾子立刻開始拉肚子,幸好騾子馬班的獸醫及時趕到,餵了把觀音土才好起來,獸醫手裡的觀音土,是大寧府桃吐山白土,和鹼面煅燒後,可以止瀉。
比如京營有一個擅口技者,可以模仿任何的聲音,有天夜裡,這位軍兵和另外一位軍兵打賭,模仿了緊急號,看看營舍里能下來多少人,其他人都攔著他們倆,你們不睡,別人還睡,他不聽,非要吹,當天他就渾身大漢了。
當然張宏分享了一個故事,讓朱翊鈞的心情不是很好,張宏七十多歲了,他嘉靖年間長大,他說那時候,逢災年必先殺狗。
朱翊鈞問了其中的究竟,才知道了張宏為何這麼說,他也是被父母賣到了宮裡,不過他不埋怨自己的父母,因為賣到宮裡,反而留了條活命。
災年會有很多死人,這些野狗就會拖屍體吃,而且吃過人之後就不怕人了,就會成群結隊的攻擊人,而且每隻狗都是紅眼,十分的瘮人,為了防止被狗吃了,人們只要碰到了災年,都會把狗先殺了。
狗吃了人,眼睛是紅的,朱翊鈞沒見過,但他信張宏說的話,因為張宏很害怕狗,宮裡養的小哈巴狗,一腳能踹死那種,張宏也怕。
張宏怕狗這事兒,其實朱翊鈞一直不太理解,他可是個太監,王景龍的刀子砍到他身上,他帶著傷口見皇帝博前程,狼是宦官們的底色,他們這個長大的環境過於惡劣了些。
現在朱翊鈞理解了,大抵是張宏小時候,真的見過成群結隊吃人的狗。
這件事還有佐證,范遠山給狗徵稅,一旦狗主人無法確認,允許衙役、五城兵馬司就地撲殺,消滅風險源,這麼做,是為了讓人更加安全。
朝中安穩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理算黃金帳目這裡面的貓膩,根本瞞不住陛下,陛下對這些出清舊帳的官吏是什麼樣的態度?尤其是這些官吏不願蒙受過大損失,向下腹剝。
皇帝沒有態度,朱翊鈞還記得,當初大明朝廷威權不在的時候,這些勢豪如何對著朝廷蹬鼻子上臉。
至於勢豪會不會繼續向下轉移代價,朱翊鈞也在看,也在等,怎麼向下轉移代價,都在天變承諾六十四條里寫的明明白白,敢幹就殺。
這也是鬥爭的一部分。
當皇帝沒有態度的時候,就是最好的態度,勢豪們只能悶頭吃這個啞巴虧,有些事兒,只能用難得糊塗糊弄一下自己了。
就跟皇帝預料的一樣,反腐司迎來了建立以來最忙碌的一段時間,很多過去無論如何都查不到的線索,就像是雨後春筍一樣冒了出來,都是白撿的指標。
這也是皇帝允許文武百官出清舊帳的原因。
大明上下對於反腐司的反腐,爭議很大,主要矛盾就是朝廷迫切需要反腐的現狀,和官吏對反腐的對抗,而要贏得反腐戰爭的勝利,就要分化官吏,如果不做分化,阻力真的太大太大了。
完全依靠素衣御史的個人道德去反腐,終究無法長久,而充許出清舊帳,就是分化官吏們的合力,有的人想回頭是岸,有些人死不悔改。
線索如同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就是反腐進入了新階段的標誌性事件,反腐大事,終於不再是反腐司的孤軍奮鬥了。
朱翊鈞親眼見證了大明反腐的歷程,從海瑞一個人做擎天柱,到一些素衣御史幫他,再到反腐逐漸成為了一種共識,再到現在不再孤軍奮鬥。
也只有到了這一刻,朱翊鈞才對吏治徹底安心了一些,大明吏治正在從根子上變好許多。
「給徐成楚拿份恩賞,反腐司人人有份,一體給十銀恩賞。」朱翊鈞給了徐成楚為代表的反腐司官吏一筆加班費,最近他們真的忙的腳打後腦勺。
「理由呢?」李佑恭準備領命辦事,才意識到缺乏了恩賞的理由。
「朕高興。」
「陛下聖明。」李佑恭認為這是個極好的理由,讓陛下高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為何范遠山要為難胖陳?」朱翊鈞拿著一本奏疏,科道言官彈劾范遠山為難吳中陳氏,這位長得有點富態的陳家家主,最近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權力的小小任性,對於百姓而言就是天塌了一樣的存在,當范遠山稍微卡了一下陳氏的一些個手續,公事公辦,陳氏的買賣,立刻就有些舉步維艱了起來。
陳家做茶葉買賣,龍井、大紅袍這些貴的茶他們家賣,茶磚、茶沫,他們家也賣,陳家是大明八千豪奢戶之一,他們家的茶葉,行銷海內外,陳記茶行,是真正的茶業巨頭。
范遠山卡手續,就是陳家的茶葉從浙江、福建抵達天津府,從天津府向宣府運送,要途徑順天府,范遠山這一卡手續,陳記茶行就處處被為難。
具體表現為:倉儲被嚴厲督察是否腐爛、茶葉質量、倉庫防火管理、沿途報關、完稅等等。
「胖陳說牢騷話。」李佑恭面色複雜回答了陛下這個問題。
范遠山出手,胖陳有點活該,他私下聚會,在姚光銘的戲堂子裡說幾句也就罷了,他對自己的損失不滿,就讓筆桿子們寫了一篇雜報,發了發牢騷。
范遠山就開始動手了。
「范遠山是貪官嗎?他又不用出清他貪腐的帳,他和胖陳無冤無仇。」朱翊鈞再次搖頭。
「胖陳抱怨官吏們手段狠毒,說牢騷話的時候,就拐到了收儲黃金的政令來,這是指斥乘輿,范遠山也就是卡了他的生意,沒把他抄家,已經很克制了。」李佑恭低聲說道:「陛下,范遠山是天子門生,忠君的帝黨。」
李佑恭的話說的很有分寸,他的意思是,當忠君和體國出現矛盾的時候,作為無依無靠的天子門生,范遠山會選擇忠君。
罵當官的壞,罵就罵了,多大點事,自古以來,老百姓們罵這些官吏的話,那多了去了,只要不點名道姓的罵到了誰的頭上,也就隨百姓們去了。
可這罵到了陛下新政之上,這事情的性質就徹底不同了。
狂熱派在維護皇權威嚴這件事上,往往會比皇帝做的更過分。
「下章順天府,停止對陳記的為難,要給陳記一個教訓,這就完全夠了,二百斤的胖子,十天瘦了三十斤,還生了場大病,到此為止。」朱翊鈞反覆斟酌後,還是讓范遠山停手了。
十天瘦了三十斤,生了一場大病,病好了,也只有絕望,他連去哪裡磕頭都不知道,過去那些還能磕頭的地方,都直接對他關上了大門。
如果只是給個教訓的話,到這裡也夠了,殺人不過頭點地,如果繼續,還不如直接抄家。
「陛下聖明。」李佑恭再次俯首領命,陛下是對的,不能讓權力任性,陛下作為社稷之主,允許一些事兒,但絕對不能允許這些事幾太過分。
大明有個差不多先生,不做不行,太過了也不行,人這一生,也是跟這個差不多先生打交道的一生。
朱翊鈞知道了這件事,下了一道聖旨給順天府丞,范遠山收到了聖旨,他也沒做什麼,就是讓衙役收隊,不用再一直盯著陳記茶行了,衙役們收隊,陳記商行的生意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胖陳意外的發現,之前怎麼磕頭都進不去的門,再次對他打開,他欣喜若狂,又感覺莫名其妙,打聽來打聽去,居然打聽不到任何的消息。
「我不讓你寫!你偏要寫,我怎麼跟你說的?到時候,官老爺一拍驚堂木,問你,堂下何人,狀告本官,你不聽,非要讓筆桿子抱怨。」
「看看,范遠山什麼都沒做,他就是在合規的程度,對你家生意多看了兩眼,你就舉步維艱。
連那些喜歡雞蛋裡挑骨頭的御史,都挑不出范遠山的錯來,這是他的權責。」姚光銘讓胖陳進了門,一見面,兜頭訓斥了一頓。
「姚商總你朝中有人,我已經知道錯了,可我怎麼活下來的?」胖陳只能挨這個罵,因為姚光銘真的勸了他不止一次,他不聽而已。
「陛下有中旨,要不然你以為誰能攔得住他范遠山?陛下不下旨,范遠山不把你骨頭拆了,我跟你姓!」姚光銘提到了范遠山,就有點心有餘悸。
相比較楊俊民,范遠山是真的不好打交道,誰的話都不好用,只有陛下的聖旨能攔得住范遠山這條瘋狗了。
「皇恩浩蕩。」胖陳對著通和宮的方向,連磕了好幾個頭,他是真的怕了,他家大業大,他這大宗,就有七十多口人要養,陳記茶行的生意敗了,陳家就真的敗了。
姚光銘十分直接的說道:「你說你,罵罵貪官也就罷了,那能有錯?你非要拐到收儲黃金這事兒上,我之前不肯見你,我怕被連累,我現在肯見你,是因為陛下寬宏大量。」
「我知道你不懂,但我還是要說,范遠山出手沒錯,他作為帝黨,他有自己的立場。」
大明現在的局勢,其實已經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狂熱的極端維新派、瘋狂的極端保守派,這兩個極端勢力,正在分化大明朝廷,正在讓大明反對大明。
幸好有明君聖主在朝,壓住了這兩股極端勢力,不准他們極端化,才維繫住了局面。
范遠山必須有所作為,否則尊主上威福之權」這杆大旗,就要被反賊給扛走了。
姚光銘把自己的見解,告訴了胖陳後,拿出了兩個茶杯,蓋上了蓋子說道:「就好比兩軍對壘,你這邊什麼都不做,被敵人把王旗扛走了,你這仗還怎麼打?」
姚光銘把一個茶蓋拿走,放在了另外一邊,詢問胖陳。
「兵敗如山倒。」直到此刻,胖陳才徹底明白了,他到底怎麼得罪了范遠山。
「范遠山他也沒得選,他只能這麼做。」姚光銘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抿了口茶,做勢豪要有勢豪的樣子,不要什麼事都自己下場,否則捲入了政治鬥爭中,生死難料。
「姚商總見識不凡!尊兄意甚厚,待商總不薄。」胖陳有些感慨,大家都是紈絝,從小混帳,光屁股的時候都認識了,這姚光銘就比他有見識多了。
姚光啟教得好。
「倒不是我哥說的,我哥不跟我講這些,我就是比你多讀了點書。」姚光銘搖頭說道,他哥不講這些,就讓他老實點,他能看得出來,因為他看過第三卷。
陛下的書寫的很直白,鬥爭,是你死我活,在鬥爭的過程中,不要存在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胖陳找不到第三卷,別說胖陳,連姚光銘都找不到了。
讓姚光銘哭笑不得的是,胖陳離京了,他在順天府衙門報備後去了綏遠,只去兩個月,去綏遠歸化城的目的是,去那邊,在青玄帝君廟修省。
他想感謝陛下也沒有門路,他有銀子都沒處使。
說起來,李佑恭肯收他姚光銘的銀子,那是看在了海帶大王姚光啟的面子上,否則他姚光銘也沒地方磕頭,不是誰都有資格給李佑恭送銀子的。
「陛下明天京廣馳道全線通車。」李佑恭得知胖陳去青玄帝君廟修省,也是哭笑不得,他奏聞了後續後,講起了必須要皇帝出席的大事。
南北大動脈的京廣馳道,終於終於可以宣布通車了,比預計通車時間,晚了足足三年時間。
「好,好得很,好飯不怕晚啊,大明的士大夫光盯著失期之事,重則欺君、輕則無能,他們怎麼有那麼多話?讓他們自己去修就老實了。」朱翊鈞立刻應了下來,他會去觀禮,見證京廣馳道的通車。
而且朱翊鈞還對科道言官們表達了自己的不滿,科臣們在彈劾京廣馳道延期。
當初王崇古還活著,就在修了,一直修到了現在,反覆兩次,才算是交工,一個欺君的大帽子扣下去,眼下大明,有幾個人擔得起這樣的罪名?
顯然,科道言官們忽視了客觀困難。
「陛下,科臣們講的還是有些道理的。」李佑恭眉頭緊蹙有些無奈的說道:「文成公在的時候,大明修崇古馳道、五龍馳道、綏遠馳道、開隴馳道,這幾個馳道,哪個都和京廣馳道一樣的難修,都是登天路。」
「文成公在的時候,能準時、保質保量的完成,文成公不在了,修個京廣馳道,磕磕絆絆、跌跌撞撞,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科臣們的攻訐,也不是誣告,更不是無的放矢,先射箭再畫靶子,當年王崇古領著工兵團營怎麼修馳道,綏遠馳道、開隴馳道,就沒讓陛下費過任何心思。
王崇古一走,這京廣馳道修成了這樣,實在是讓人汗顏。
「文成公已經不在了,說這些有什麼用,能修出來,朕已經很滿意了。」朱翊鈞也是嘆了口氣,只有人不在了,才知道這人多好用。
王崇古能幹成的原因很複雜,首先,他是個干分純粹的壞人,因為足夠的壞,就能嚴厲杜絕別人使壞;其次,他真的很有能力。
比如他有一個辦法,一個工程進度是否良好,他不看匯報,他去工地門前看飯攤。
走卒販夫如果很少甚至沒有,說明工程已經糜爛;如果有走卒販夫,但走卒販夫販的東西,連一點肉都沒有,那代表工程存在巨大問題;
如果有肉有飯,那代表著工程進度良好;如果還有酒賣,那就不得了了,那代表著工程一定會保質保量,甚至提前完工。
這套觀察法,王崇古走後,就沒人用了,朱翊鈞又親自把它撿了起來,是真的很好用很好用,適用於一切鼎工大建。
葛公在時,亦不覺異,自公歿後,不見其比。
王崇古也是類似,他活著的時候,科臣們都在罵他奸臣,他也不反駁,本就是奸臣出身,他也無法反駁,等到他真的走了,科道言官反而懷念起了王崇古的高效。
沒了王屠戶,朝廷只能吃帶毛豬了。
當然,對於王崇古的私德,科臣們只能避而不談。
朱翊鈞帶著張居正和戚繼光、文武百官參加了京廣馳道通車的典禮,典禮進行的非常盛大,這也的確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兒,朱翊鈞和張居正聊了下科臣們說王崇古辦事高效的事兒,張居正對這個說法很贊同。
王崇古要是不能幹,張居正還能容得下他?早就把他打倒打臭了,還能讓他在京堂做貴人?
主要是皇帝能製得住王崇古,張居正才樂見其成。
戚繼光出席典禮,則是因為大明專門設立了馳道兵,眼下大明所有馳道都由軍管,馳道兵負責馳道的一切運維,所以戚繼光必須出席。
二位已經逐漸致仕,張居正是徹底大撒手了,戚繼光則是因為陛下的軍事天賦,還經常建言獻策,但已經不視事了。
「先生,申時行是不是有些過分了些?這海外有一點點資產,都不行,都得明年年底之前處理乾淨,否則視為不忠。」朱翊鈞在典禮進入尾聲的時候,和張居正說起了朝中的一些事兒。
申時行又在搞忠誠度審查了,他一次次的做,不厭其煩,現在他把目光看向了海外資產,在海外有資產則視為不忠。
邏輯有些抽象,又有些合理,他認為銀子的去向,就是人心的去向,他既然把銀子投在了海外,那心思就不在大明腹地了。
「臣不知其詳,但臣以為該做。」張居正不知道具體的政令,但聽陛下簡單介紹了政令後,他覺得申時行做得對。
朱翊鈞笑了笑,自己也是多嘴,張居正是保守派中的保守派,按照他現在的想法,他自己都算是反賊了,當初攝政推動萬曆維新,是對皇帝的不敬,清算反賊,在現在張居正看來,是理所當然必須要做的事兒。
「哪怕是在呂宋有些資產,也不行。」朱翊鈞還是覺得申時行的條件有些苛刻了。
「呂宋是總督府,不是大明腹地。」張居正和沈鯉耳語了兩句後,張居正如此說道。
沈鯉立刻說道:「臣也認為理應如此。」
禮部不反對申時行搞忠誠度審查,甚至大力支持,既然是在大明腹地當官,資產卻在海外,日子久了,誰知道他的心在大明還是在海外?申時行的做法看起來有點算糊塗帳,一刀切。
但這種涉及忠誠二字的問題,就只能一刀切。
「朕在海外也有種植園,光田土就有百萬頃之多。」朱翊鈞還是覺得申時行做的有些過分,真的搞忠誠度審查,他朱翊鈞在海外擁有了龐大資產,豈不是等同於說:朕也背叛了大明?朕背叛了朕自己?
「陛下,王者無私,陛下在海外的資產,是官產,不是私產。」沈鯉直言不諱,名義上,這些種植園都是皇帝個人的產業,實際還是朝廷的官產,陛下就沒去過南洋,一切的資產都是朝廷衙司、總督府代管。
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
你皇帝的種植園,不是你皇帝一個人的,是大明的,可這些官吏們在海外的資產是私門,性質不同,自然不同。
「這倒也是。」朱翊鈞最終思索再三說道:「那就讓申時行做吧,朕看著點他,他要是做的太過分,朕會讓他收手的。」
這是個尺度問題,朱翊鈞怕申時行用力過猛,但事情的確該做,那就積極推動。
「首先就是京堂。」朱翊鈞說起了申時行具體做法。
申時行不求大明各地都能做到,他的短期目標,五年內,清除京師、松江府、應天府這三個實際京師官吏隊伍中的不忠者,限期他們清理掉海外的資產。
不清理海外資產就滾蛋,給皇帝效命還要準備條後路,這不是不忠是什麼?至於陽奉陰違,連致仕體面的機會都沒有。
申時行越來越像個奸臣了,他現在都開始搞《忠君令》了。
就連姚光銘都看出來了,申時行自然也早就看出來了,陛下就是定海神針,唯一的那個主心骨,陛下身邊必須聚集一批足夠多的帝黨,才能維持萬曆維新中,各方勢力不走向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那個極端方向。
民間士大夫把當下大明叫做皇明,名副其實。
這種把江山社稷的安危繫於皇帝一身,是十分危險的,皇帝一旦有意外,大明就非常危險了。
可萬曆維新走到今天這步,別說申時行,連張居正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了。
唯有如此,希望陛下健康長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