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事後

  第493章 事後

  

  話已至此,斯圖爾特不肯再講克雷頓的事。

  也許他只知道這麼多。

  本性,因為斯圖爾特提起了克雷頓具備的天賦,朱利爾斯對這個老生常談的詞再度產生興趣。

  克雷頓吸引人的地方不在於什麼好脾氣,或是那令人驚異的活力,而是他大方的態度。

  「大方」不是說克雷頓出手闊綽,朱利爾斯並不覺得自己從他那裡拿到了很讓自己滿意的報酬,而是說克雷頓本人對仇恨的感覺很特別,傷口和血液對他的觸動很不敏感。

  如果要把這個特質理解為斯圖爾特口中的溫和,男巫又覺得算是一個謬誤。

  假設有這樣一種情況,一個槍手遠遠地朝克雷頓開了一槍,正中他的不致命處,襲擊者注意到了這點,卻也沒有開第二槍,而是衝剋雷頓傲慢地點了點頭,表示這是一個教訓,然後轉身離去。

  克雷頓此時的動作同樣會是拔槍射擊,並且瞄準對方相同的部位,而不是要害。也許他會衝上去毆打對手,但那是他做出對等傷害之後的事。而如果這一槍沒能命中,讓克雷頓耿耿於懷的也只會是射偏了這件事,而不是沒能解決掉那個對手。

  他並不是不知道仇恨,只是在大部分時間裡,他都好像在參加一場競技遊戲。

  除非有遊戲之外的東西介入,或者遊戲的另一方一意孤行,做出過激的舉動,否則克雷頓都更喜歡好聚好散,哪怕是輸,也要願賭服輸。

  他在「遊戲」中展現出的風采往往能打動同行者,使他們和他一樣學會享受「遊戲」的樂趣。

  朱利爾斯也從這種遊戲中得到安心。

  簡單地進食後,他們紛紛離開了地下餐館,回到復活島在這座城市的基地。

  斯圖爾特開始休息,朱利爾斯則回到那個用於配製化學品的實驗室,站在桌前,他拉開抽屜,裡面有兩根針劑靜靜躺著,他看著它們出神。

  其實他昨晚也沒有睡。

  前半夜是憑著執念完成了實驗,後半夜則陷入了從未有過的糾結。

  朱利爾斯和聖杯教團交易了。

  聖杯教團目前還是長老會的敵人,但朱利爾斯就如同一個真正的商人那樣冷酷無情,將利益之外的考慮統統拋開,出賣了獨家的藥劑學奧秘達成了這樁生意。

  利用教團進行人體實驗得到的數據,用於揚升的藥劑已經初步完成,只是不能確定效果是否如他預料的那樣。

  腦垂體分泌的液體本身具備著神奇的力量,甚至可以影響到人的情緒,其原理至今尚且是個謎團,而巫師的腦垂體只會比這更莫測。


  瘋子巫師更甚。

  注入這兩根以奪魂學派和聖杯教團秘藏的知識打造的針劑,他有概率打開緊閉的門扉,直接揚升進入銅環的世界,也可能被失控的魔力摧毀自己的大腦。

  如果是兩天前,朱利爾斯無論如何也會使用這些針劑,這是他急需的力量。

  但時局不同,友愛會和孔里奧奈、結社的力量形成僵持,海澤爾大概也正為這焦頭爛額,一直沒有派遣近衛來尋找他。而且過了這麼多天,他的求救信早已抵達了薩沙市,海澤爾未必還敢對他下手,因為恐懼而亢奮的心情實際已經冷卻下來。

  那此刻他是否還該使用這效果不明的藥劑?

  這不是一個單純考驗勇氣的問題。

  朱利爾斯還得問問自己,是否真心相信自己的水平,相信自己掌握的真理能夠將自己推動至下一個境界,而不是將生命徒勞葬送。

  他需要這東西證明自己。

  巫師也有自己的本性,他自傲,又希望得到重用。

  並不是貪圖權力,而是想要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撬動這個世界的樣子。

  遊戲不能滿足他,卻能激發他的熱情,讓他不至於懈怠。

  克雷頓在朱利爾斯原來的設想中是個跳板,但隨著相處的這段時間,他漸漸改變了看法,如果對這個男人加以培養,也許能化作足夠支撐他的平台。

  這畢竟是個狼人。

  只要二三十年的努力,克雷頓就可以建立氏族,嘗試改變一城一地的局勢,就像孔里奧奈一樣。

  如果朱利爾斯願意放棄人類的身份,他甚至可以請求克雷頓為自己進行授血儀式,去賭狼毒不能殺死自己,一旦成功,巫師們渴求的長生便唾手可得,並且狼人的血親會將他接納進入一個比林精更溫暖的大家庭。

  但那又算什麼了?

  利用旁門左道達成心愿,他的追求還能有一點分量嗎?

  就算是克雷頓的古董店裡的那個女大學生夏綠蒂,也會因為學習的專業是歷史而堅持尋找匹配專業的工作,而不是去當打字員或者女秘書。

  他的驕傲難道就一文不值?

  按照時下流行的冒險小說套路,他思考到這裡就該猛然把針劑打進血管然後原地揚升,但他沒有。

  在最後一扇門前,他對死亡產生恐懼,對自己的水平產生了懷疑。

  雖然朱利爾斯還活著,但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困在第十二重門之後的亡者,只差最後一步,卻還不能重生人間。

  看著自己的作品,朱利爾斯又開始心浮氣躁。


  剛才出去吃早餐也不過是為了給自己一點時間適應,而效果並不好。

  他現在甚至怨恨巢穴里的小偷怎麼剛才沒趁他出去把這兩支針劑偷走。也許他該去找克雷頓,用對方身上那種散漫無情的精神感染自己,回到安心的狀態,這樣就有了注射針劑的勇氣。

  他開始羨慕克蕾緹希婭,這個女巫初出茅廬就敢用一座教堂當做黑彌撒的祭品。

  猶豫了片刻,朱利爾斯還是收起針劑,打算先去見克雷頓。

  血流滿地的不同戰場被警察封鎖起來,教會的聖職和民兵臉上包著口罩,一起將四散的屍體拼湊完整,整齊地堆在一起,然後統計數量和身份。

  本地人被送回家,無人認領的外地人則送入公墓。

  蒼白殘破的屍體無情地堆在一起,親眼見到它們的人都不禁聯想到屠宰場裡吊起來的一扇扇肉。

  血水在地上凝固,形成暗紅色的地衣似的東西,再過一段時間就會轉為褐色,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清理持續了大半天,死亡數量被統計出來。

  北線和西線的守軍死亡人數共計為116人,失蹤12人,北區死亡的平民共計44人,失蹤9人。

  這不是全部,還有一些人因為聖杯教團的幫助「暫時」活著,要到今天晚上才會魂歸冥府。

  在孔里奧奈突襲東區北線的時候,他們的暗裔盟友突襲了西線,當孔里奧奈從北線轉移到局勢僵持的西線,原本士氣岌岌可危的守軍立刻崩潰,大量的死者都是在逃跑時被殺。

  下午,市政府大樓里還是燈火通明。

  這些燈火是從昨晚延續下來的,但隨著討論氛圍越來越激烈,已經沒有人在意關燈這種小事。

  不時有私人的僕人走進來,對自己的主人附耳告知什麼,然後又走出去。

  「失敗已經不可避免,但失敗與失敗之間尚有差別。有的失敗是萬劫不復,有的失敗不過是皮肉傷。我們還有反擊的力量。很多人會因為昨晚的事產生誤會,對政府失去信心,認為這一屆政府馬上就要垮台,我們必須做點什麼,免得落入最可怕的境地。」在議事廳里說話的是菲戈·赫頓的妹夫葛蘭喬,也就是魏奧底水務部的二把手。

  本市的水務部業務廣泛,連航運部門也併入其中,其權力相當大。

  許多紅著眼睛的官員與他對視,都是熬夜至此的人物,有些年老力衰的人物已經支持不住,趴在桌上打鼾。而就算加上他們,廳里的人數也顯得稀稀落落。

  感受到危機來臨,諸多家族拼湊起來的友愛會再度分散,很多人都選擇開展家族內部會議決斷接下去的行動方針,而不是來參加公事,不過這些人掌握的權力也不太重要,葛蘭喬不把他們當回事。


  「誰能想得到他們第一次出手就要決戰?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剛剛趕來參加會議的葛蘭喬的連襟——徵兵委員會的負責人潑萊德先生說。

  葛蘭喬反問道:「如果說什麼都晚了,你還來這裡幹什麼呢?還是說你為自己的失職感到愧疚?」

  「無意冒犯,但我並不愧疚。我已完成了我能做的,調度僅存的白銀緊急鑄造彈頭,為民兵保障補給和照明設備,說服超凡者和士兵們配合,還有薪酬與撫恤金的制訂。你要質疑我,不妨先想想『河邊慘事』為什麼會發生吧。」

  葛蘭喬不說話了,陰鬱地看著潑萊德。

  他們是連襟,但這不代表他們之間具備家族成員那樣的情誼,赫頓家族的資源是有限的,他們必須和彼此競爭,他們的妻子也是如此。

  「我們要在這裡彼此爭吵,為什麼不回家睡覺呢?那還舒服一點。」巴斯貝家族的史威思冷冷道。

  許多人都朝他看去,熬夜令他們精神渙散,忘記掩飾自己並不友善的眼神。

  弄丟了白銀的就是巴斯貝。

  不過這件事和史威思沒什麼關係,火車運輸和存儲的業務是他的表兄在負責,他本人負責治安,不過只包括鎮壓工人和查繳走私。

  葛蘭喬看過去:「史威思先生,您再仔細看看,這裡難道不是已經有很多人在睡覺了嗎?」

  「總好過奧蘭斯特一個不來。」有人在人群里譏諷道。

  史威思抬起雙手:「夠了,在這裡的每個人都犯了蠢,彼此指責是在說實話,但也是在浪費時間。潑萊德先生剛剛從外邊回來,一定是帶來了新消息,我們不妨先聽聽他要說什麼。」

  葛蘭喬退讓了。

  潑萊德掃視全場:「是有個消息,不過是壞消息。我們的大部分民兵丟掉武器,拒絕再次響應徵召。」

  會場立刻熱鬧起來,就像有幾百個蒼蠅在振翅,將陷入睡眠的老年官員也吵醒過來。

  昨晚的防線從西線開始崩潰,沒有援軍支援西線,友愛會的人沒考慮過這種計劃,即使有出色的退伍軍官為他們出謀劃策。在夜晚,消息傳遞的不快也不準確,市長以下的實權官僚還以為城市民兵足以擋下狼人的試探性進攻,不願意冒險將守備力量暫時分出去一些。

  他們按照人類世界的爭鬥經驗去推測,孔里奧奈應該和伯達拉比克的民兵在北區盤踞一段時日,施壓往往比殺戮更重要和簡單,再不濟也該先驅使那些作為「外人」的士兵進攻防線,消耗友愛會的力量。

  然而歐庇羅斯不按常理出牌,氏族的一半力量被他帶出來決戰,不惜傷亡的猛攻防線。

  在這一戰中,孔里奧奈方折損了11個成員,是這次出動人員的五分之一,成果是再沒有人敢小瞧他們。


  而死去的一百多個守軍雖然只是友愛會六分之一的力量,但隨著他們的失敗,友愛會損失的可不止這麼點。

  「我們的士兵失去了戰勝的信念。」史威思身邊的男人說,他不是史威思的僕人,而是巴斯貝宅邸的安保主管,曾具備上尉的軍職。他也不是昨晚就在,而是只比潑萊德先生早到一個小時。

  「我問詢了一些經歷了昨晚戰鬥的士兵,他們告訴我臨陣的指揮官一味地驅使士兵上前,掩護那些外來的超凡者,不惜損傷他們的性命,這讓士兵們害怕怪物的同時心裡難過,不願意再為我們作戰。」

  另一名官員開口:「他們是我們的盟友,隨意驅使他們可能導致聯盟破裂。」

  史威思冷笑:「現在聯盟還在,可你再看看呢,時間會證明我們的這些朋友並不可靠。」

  可以預見到,隨著民兵的減少,超凡者在友愛會內部的比重增加,他們的勢力沒有太大的削弱,但這不代表友愛會能夠憑藉他們翻盤。從本地人中選出的民兵流失後,友愛會手裡只剩下外地來的僱傭兵和武裝偵探,缺乏長期制衡超凡者的手段。

  權力的天平會向更有力量的一邊傾斜。

  再過一段時間,聯盟聽誰的就不好說了。

  「真是好笑,孔里奧奈越是對我們動手,我們的盟友就越顯得重要,越令人生畏——哪怕他們什麼都不干,真不知道他們算誰的盟友。」潑萊德先生好像聽到一個極好笑的笑話一樣大笑起來。

  「因為他們才是一個階級。」巴斯貝的安保主管說。「超凡者的同類只有超凡者。」

  孔里奧奈的兇猛突襲反而證明了超凡者在城市巷戰中的絕對優越,讓所有超凡者在友愛會面前的地位水漲船高,友愛會如果還想保持地位,就不得不繼續依賴他們。

  「如果讓我全權負責,我會把北線和西線的指揮官都吊死——如果他們現在活著的話。」

  後面還有一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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