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夜晚的夜鶯
第442章 夜晚的夜鶯
數個小時前,也就是在孔里奧奈的殺手小隊從警局離開後,阿爾伯特剛鬆了口氣,就看到夜鶯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你就這麼把機密文件和孩子都轉交給別人了?」即使是質問,姆蘭加的聲音也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的態度比之前更麻木,麻木得像他那布滿傷痕的皮膚。
阿爾伯特站起來,手足無措。
他的人生往前算,比這更窘迫的時機恐怕一個也沒有。
「你離開後還在監視我?」
「不然呢?我要去相信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我以為你們認識,他是那個綠頭髮的同伴。」警長解釋。「黑頭髮,黃眼睛,也許你有印象。」
「同伴?」
姆蘭加咀嚼著這個字眼:「你搞錯了,而且你還沒見到我提到的那個人,怎麼知道他就是那個人的同伴。」
「我想我應該見過,這個世界上有綠色頭髮的人應該沒有很多,我這輩子也只見到過一個,就在不久前,和那位貝略先生一起。除了是綠髮人的同伴,實話說,貝略先生是一個比我更有能力的人,所以我私自決定將這件事交給他處置。」
獨臂的夜鶯哼了一聲:「我就當這件事是真的,但那個孩子又是怎麼回事?別告訴我他們也認識。」
警長尷尬地抬起右手,用手背擦了下額頭:
「他們真的認識。」
夜鶯看起來簡直沒話可說。
「如果你什麼都做不到,那就辦好你的本職工作吧。」
阿爾伯特的臉漲紅一片,站在原地恭送他離開。
離開警局,姆蘭加徑直向巴斯貝大樓前進,那個孩子並不是重點,他是要去見見朱利爾斯的那個同伴——可能是。
的確,朱利爾斯是格羅涅的兒子,也許身邊會跟著一位護衛,又或者是找了個魏奧底本地人當嚮導,而姆蘭加也沒有見過很多綠頭髮的人,所以阿爾伯特的判斷大概率是正確的。
不過朱利爾斯到底是被巴斯貝請去了,所以這位「同伴」大概是沒發揮什麼作用。
甚至更往壞里想,他是敵是友也不分明。
所以他得去看看。
沒多久,姆蘭加就在巴斯貝大樓前見到了克雷頓·貝略本人。
這個人的確和阿爾伯特警長想的一樣有用,他引發火情救出了朱利爾斯,又把孩子寄托在旅店,看起來非常可靠。
直到看到朱利爾斯在郵筒里投遞了信件,姆蘭加終於放下心來。
他在晚上八點的西區街頭獨自行走,像其他回家的路人一樣避開有槍聲和哀嚎的地方,但街上的馬車比往常更多,它們堵塞了街道,他花了更久時間才回到南區的火車站前。
魏奧底就像多恩的其他大城市一樣,這裡被黑色填充,煙霧的黑色、鋼鐵的黑色、衣著的黑色,即使是東區富人也會因為擔心室外的煙塵沉澱染髒衣物而索性換上黑衣,只有在外來人口不斷湧入的南區車站附近才有更多的顏色。
諸多旅店、餐飲店都在門外安裝了電氣燈管,好讓才下車的旅客能夠看見自己的彩色招牌,在這個時間段也還有很多人在這些燈光下來來往往,即使某些人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被傷透了心,這片區域總體看起來也還是比別處鮮艷輕快。
姆蘭加在車站對面不遠處停下,他深吸了口氣,好像要把所有的感覺融入心底。
在他的體內,崇尚完美的惡魔與他一起深呼吸,品味這裡豐富多彩的人心。
「完美者塞萬提斯」的眷屬比其他惡魔都更容易被世人接受,因為具備著洞察「錯誤」的能力,祂的存在一直被當做是成功的代名詞,在古往今來諸多偉人之中,亦有相當一部分人是與他簽訂契約才得以成就常人所無法企及之功業,而在他們身上都沒有體現出其他惡魔憑依者的暴虐和不受控制。
正相反,完美者的眷屬無比正常,他們在利用惡魔力量的過程中升華了自己,在那些被證實為這位魔侯眷屬的人物中,他們個個舉止得體文雅,比任何貴族都更像貴族,同時也不缺乏勇氣和堅毅,簡直是完美的人類。
提起其他魔侯,人們的第一反應是恐懼。但如果提到的是塞萬提斯,聽眾只會抱怨自己怎麼不是那個幸運兒。
如果不是這位魔侯的一位子嗣曾心血來潮告知那些有能力觀測到祂的人關於自己父親的身份,而且直言美好的改變會收取某種代價,祂大概會被當做真正的神祇或大天使。
姆蘭加是在六歲的時候得到了魔侯的眷顧,沒有任何理由,他就是在腦海里忽然聽到了那個聲音,它聽起來像是自己的聲音,但卻說著他不知道的事,教他如何達成自己的目的,成為更完美的自己。
靠著惡魔的幫助,他成功從濟貧院離開,被至誠兄弟會接納為其中一員。
可能在一些人眼裡,這情況反而惡化了,姆蘭加卻在至誠兄弟會得到了心靈上的平靜。
他接觸到了更高的階層,有了自己的信仰,並且能夠直接施加力量去改變一些事物,這讓他心滿意足。
也許是他對自己的期望太低,他的「完美」止步於此。
這是個遺憾,至誠兄弟會對他有更高的希望。
撫養他的導師和親切的教友需要他成為大人物,但至誠兄弟會在教會內部無路可走,只能作為王室一方獲得升遷的機會。
於是姆蘭加加入了夜鶯。
在這個新環境,他前進的欲望再次被喚醒了。
也許斷了一隻手讓他不得不從一線退休,但在之後,姆蘭加也並非沒有其他事可做。
自從羅倫戰爭之後,這個國家對於經驗豐富的老人開始重視,政府部門不再輕易辭退他這樣的專員,他還能在王國情報部做教官,或者什麼別的不需要兩隻手的工作,他還有成功的機會。
懷抱著一種感激的心情,姆蘭加緩步向附近燈火通明的火車站走去,在這個時間段,客運火車已經停止運營了,但他可以在候車大廳里過夜,許多人都是這麼做的。
當他走進滿是等待者的候車大廳,一個高大的男人正在和車站的工作人員爭吵,原因是這名工作人員要把這個男人從這裡趕出去。
「你在這兒待了一下午,從白天到晚上,不上車,也不可能是等人,一直站在人群里看來看去,這讓其他人感到不安。先生,恕我直言,這種行為很像小偷。」
男人勃然大怒:「混帳東西!你竟敢把我和竊賊相提並論!」
工作人員見多了這樣的醉漢和流氓,一點兒也不害怕:「隨你怎麼說吧,但既然你沒有一個很好的理由,我現在就得請你出去了。」
這個男人轉頭掃視了一圈,似乎最後在尋找著可以支持他的某人,但最終沒有找到,於是伸出食指指著工作人員的額頭。
「我們會再見面的,你下次見到我時就該知道怎麼擺正自己的態度,不過我會像你今天一樣堅決。」
他說完,便怒氣沖沖地大步走向出口,也就是對著姆蘭加迎面走來。
夜鶯注意到他的臉。
黑髮,綠眼,還有眼珠中央那擴散的瞳孔。
孔里奧奈們倚仗貴族特權在魏奧底附近光明正大生活的時間太長,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已經習慣了這非人的特徵,他們將其視為該人種的特殊之處,而不是疾病或怪異的體現,即使有外來者感到好奇,看到本地人見怪不怪的樣子也只會當做自己無知。
就在姆蘭加打量這個狼人的時候,這頭狼人也注意到了他,在他的身邊停下,狐疑地嗅了嗅。
「我們以前見過?」
「我想沒有。」姆蘭加說。
孔里奧奈恍若未聞,而是眯起眼睛:「哼,我知道了,你最近去過北區是不是?和那個該死的畜生一起」
知道自己沒法在善於追蹤的狼人面前隱瞞,姆蘭加索性鬆了口。
「我的確去過北區,但我想我的事務和貴方應該無關。」
狼人冷笑起來:「和我們無關——至誠兄弟會的人也配說這種話嗎?」
姆蘭加的打扮一目了然,只有至誠兄弟會的苦修士才會將傷口公然裸露,因為那是他們的力量之源,用衣物遮擋傷口反而會讓他們變得虛弱。
看到這頭狼人無視場合地開口,姆蘭加嘆了口氣,瞳孔在他的眼中細微地顫動,深水一樣的黑色難以察覺地擴散。
「我的確去過北區,但只在一個地方長期逗留過,氣味在那裡還沒有消散。孔里奧奈一定是發現了北區的那間屋子,其他人在那裡失去了聯繫,但不是孔里奧奈所為,否則它不會這麼生氣,也許那裡還發生了什麼。」
「就這麼回去,我是得不到什麼好處的,我得想辦法為自己的履歷多增添幾筆。暫時留下來沒什麼壞處,只要別太靠近東區,近衛的人沒能力抓到我。」
「聖心友愛會和孔里奧奈即將撕破臉,但其中似乎還有其他勢力介入,我該搞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它口中的『那頭畜生』也許是個重要線索。這頭狼人自大、魯莽,我可以引導它告訴我這件事。」
「共同的敵人是經久不衰的話題,它會信任我的。」
姆蘭加自己的聲音突兀地在他的腦海里響起,語氣娓娓道來,平靜得像是在讀一本書。如果不是他從來沒有考慮這麼詳細,興許他真的會以為這是自己的想法。
姆蘭加頓了頓,等待那個聲音說完,接著在現實中以一種通情達理的語氣開口:「我是一周前才抵達這座城市,來魏奧底只是因為它在我的朝聖路線上,並不是要久居,所以我現在才會來車站。您要是和我的本地教友有什麼仇怨,那麼請自便。但凡我對他們有一點同情,我都對不起我這兩天受到的無禮待遇。」
「你以為這樣就能騙過我?我知道你是什麼貨色,同伴的人數越少,越有禮貌是不是?」狼人的表情依舊憤怒,但語氣里多了一絲遲疑。
「我敢說這是個驚人的誤會。」姆蘭加誠懇地說,隨後做了個偏頭的動作,引導對方看向正在逼近的車站工作人員,那個傢伙就是剛才爭吵的主角,眼見這名孔里奧奈還沒有離開,就去值班室拿了根短棍走過來。
看見他走過來,狼人的上嘴唇厭惡地翻起,露出兩側的犬牙。
「也許我們該去外面解釋清楚,我也不想有人因為別的混球莫名其妙記恨我。如果能洗清自己的名譽,我是情願多說幾句的。反正晚上停車,我們有的是時間。」姆蘭加向孔里奧奈提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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