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跳
第1174章 跳
「emmm
這一刻的達克烏斯是難繃的,想笑的。
無他,他看見了令他想笑出來的一幕。
隨著時間的流逝,繞行機動的魔犬、魔狼已經來到了陣地的後方,輪子在草地上碾出一道道平行的深色痕跡,像是一把巨大的梳子梳了過去。
到了這裡,戰略————
不對,是戰術動作完成了。
區分戰略與戰術很簡單。
戰略:管全局,打不打、和誰打、為什麼打、要達到什麼戰爭與政治目的。
戰術:管局部,具體怎麼打、部隊怎麼部署、怎麼機動、怎麼包抄。
戰車繞到陣地後方屬於具體的戰場機動,是典型的迂迴、包抄、穿插,所以本質上是戰術層面的動作。
但這次繞後不是為了打掉一個陣地,而是為了切斷這場演習的後勤線、摧毀敵軍指揮中樞與合圍主力、迫使整個戰線崩潰。
這就不再是戰術帳本上的數字了,而是壓在天平另一端的砝碼。
所以,它就可能產生戰略影響,甚至成為戰略級行動的一部分。可以概括為:行動本身是戰
術;如果它服務於或改變了全局,就具有戰略意義。
於是————
到了這裡並沒有結束,而是另一階段的開始。
只見一名軍官從魔犬—1車頂處的艙口探出半個身子,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久經訓練的老練,雙手撐住艙口邊緣,腰腹一挺,整個人便穩穩地立在了車頂。
站穩後,他直接一個雙臂擴張,左手的紅旗與右手的黑旗同時搖動了起來。兩面旗幟在空中劃出截然不同的弧線,紅旗走的是一個急促的圓弧,黑旗則拉出一條筆直的橫線。
這就是引達克烏斯發笑的原因,明明載具很先進,但溝通、通訊的方式卻很原始,需要旗語。
那些魔犬和魔狼的引擎能輸出幾百匹的功率,懸掛系統能吸收最崎嶇地面的顛簸,但坐在裡面的人想要告訴另一輛車的人該往哪走,還是得靠一面布做的旗子在空中畫圈。
有一種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三德子使用一號坦克訓練時的————
但毋庸置疑的是,旗語是有效的,得到旗語信號的車隊開始從之前的一字長蛇陣轉變成典型的、用來進攻的基礎隊形—一錐形陣。
說起來很簡單,一句話就能概括,但執行起來,很複雜,尤其是通訊靠旗語且沒有進行長時間訓練的情況下。
每一輛車的駕駛員都要同時做三件事:看旗、控速、打方向。看旗決定了他們往哪走,控速決定了他們多久走到,打方向決定了他們以什麼角度切入新的位置。
三件事裡做錯任何一件,整個隊形就會像被揉皺的紙一樣擰在一起。
位於最前方的魔犬開始放緩速度,引擎的轟鳴從高亢變得低沉,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慢慢擰了回去。而位於隊伍中央與後方的魔狼則開始左轉,魔狼的轉向動作比魔犬笨拙一些,沒辦法,它們的車身更長、輪子更多。
當全部的魔狼完成左轉後,之前放緩速度的魔犬也開始左轉。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魔犬是戰術車輛,在行軍的時候,魔犬要承擔斥候的責任,要走在隊伍的最前方與兩側,而魔狼則是步兵戰車。
魔犬的眼睛要看向前方最遠的地方,魔狼的拳頭要藏在隊伍最厚實的位置。
所以,在從行軍隊形轉換到攻擊隊形時,作為戰術車輛的魔犬理應位於魔狼的後方。
用騎兵戰術來理解的話,魔狼步兵戰車就是重騎兵,魔犬戰術車輛則是輕騎兵,沖陣一開始的時候,沒理由輕騎兵沖在最前面。
魔狼完成左轉後,沒有直接提速,而是在一名軍官的旗語引導下緩緩拉開陣型,將陣型拉得更開一些。那名軍官出現在魔狼原本放置炮塔的部位,一隻手抓著邊緣處,另一隻手揮舞著旗幟,他的身體隨著車輛的顛簸而晃動,但旗幟劃出的弧線始終平穩而清晰。
魔狼與魔狼之間的間距從最初的十幾米慢慢擴大到了五十幾米,每一輛魔狼都像是一個獨立的鋼鐵堡壘,而那巨大的空隙,正是留給魔犬與步兵的位置。
所以,完成左轉的魔犬則開始加速,引擎的轟鳴重新變得高亢,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又擰了回去。加速的同時開始調整方向,來到兩輛魔狼中間位置的後方,排成三三陣型。
每一輛魔犬都像是一枚被塞進鎖孔的鑰匙,精準地滑入兩輛魔狼之間的空隙後方,速度、角
度、距離,都被計算得恰到好處。
從達克烏斯的視角看去,魔狼與魔犬成功組織起了攻擊隊形,即兩層錐形陣。
前排是魔狼,寬大的車身並排展開,像是一堵帶輪子的城牆。後排是魔犬,車身更窄、速度更快,躲在魔狼的陰影后面,像是隨時準備從城牆縫隙里衝出去的獵犬。
整個陣型從上方俯瞰下去,仿佛一把被拉滿了的弓,箭矢搭在弦上,隨時可以射出去。
而陣型轉換的過程中,最精彩的部分是時機。
魔狼左轉的時機、魔犬加速的時機、旗幟揮動的時機、車輛切入位置的時機,每一個動作都像是一顆齒輪,必須精確地咬合在另一顆齒輪的齒槽里。
早一秒,兩輛車或許就會撞在一起;晚一秒,陣型就會出現一道裂縫。
「漂亮!」
從頭看到尾的阿里斯發出了由衷的讚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立場的欣賞,像是一個工匠在審視另一群工匠的手藝。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些已經完成陣型轉換的車隊,直到最後一輛魔犬穩穩嵌入兩輛魔狼之間的空隙,錐形陣的輪廓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切出來那樣清晰。
「是啊。」
看著這一幕的達克烏斯感嘆道,嘴角的笑意還沒完全收回去,但眼神里已經多了一些別的東西。那種東西不是嘲笑,也不是滿意,而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無奈與期待的沉默。
到了這裡可以說是完美的,而接下來的一幕————
完成陣型後,魔犬與魔狼並沒有展開加速,而是始終保持著一個均勻的速度前進著,引擎的轟鳴維持在一個沉悶而穩定的頻率上,像是一顆巨獸的心跳。
隨著那名指揮魔狼的軍官不斷揮動旗語,旗語從急促的圓弧變成了緩慢的擺動,魔犬與魔狼的速度變得更慢了。
每一次揮旗都在告訴所有駕駛員:再慢一點,再慢一點。
到了最後,只有5km/h了。
知道即將發生什麼的達克烏斯又笑了起來。
這車————似乎也不是那麼好坐的。
「檢查裝備!」
一輛魔狼的車體內,隊長的聲音出現了。那聲音從步兵艙的金屬牆壁上彈回來,在密閉的空間裡被放大了幾分。
然而,車內的副隊長與士兵們並沒有第一時間去執行他的命令,而是與車長一同齊刷刷地望向他,望向他的同時,臉上充滿了怪誕與緊張,因為他們聽見了隊長話語裡的顫音。那顫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注意就會被引擎的噪音蓋過去,但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顯然,隊長也是心虛的,沒有把握的。
是啊,能有把握就怪了,他們是臨時被抽過來的,被要求進入車內。他們原本是要步行過橋,向陣地展開衝擊的。
他們已經排好了隊列,已經在腦子裡預演了衝鋒的路線,已經做好了用雙腿走完整個陣地的準備。
然後一道命令下來,他們被塞進了這個鐵殼子裡。
「我最後再說一遍,檢查裝備!」
臉漲得通紅的隊長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他的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像是要把那份心虛全部吼出去,好在他戴著護喉,沒讓青筋暴露在士兵們的視野中。
其實也沒啥檢查的,每個人的裝備在出發前就已經檢查過了三遍。但士兵們還是假模假式地檢查起來,低著頭,手指在根本不需要檢查的地方摸來摸去,避免將隊長的目光引過來。
他們知道,如果現在抬起頭和隊長對視,下一個被吼的人就是自己。
隊長沒有理會士兵,而是看向了坐在他對面的副隊長。副隊長的臉在艙內的昏暗光線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他的肩膀微微繃著,像是一根被拉緊的弦。
「一會我們倆先跳!」
說完,還沒等副隊長點頭,他又看向士兵們,他的目光在每一張臉上掃過去。
「兩兩一組!注意不要被掛住!」
說完,他又不等士兵點頭,看向在前面看樂子的車長。車長此刻正靠在駕駛艙的隔板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個看熱鬧的笑容。
儘管隊長什麼都沒說,但車長懂了隊長的意思,如果有裝備被掛住,他要等步兵清空後,來到
步兵室,將掛住的裝備丟下去。
於是,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隨後高喊道。
「保持低速直線,準備下車!」
「準備打開艙門!」隊長最後檢查一遍自己的裝備後高喊道,接著將手放在了把手上,他的手背上能看到凸起的血管,手指握得很緊。
隨著話音的落下,對面的副隊長也將手放在了把手上。
「打開艙門!」隊長對著副隊長重重點頭。
後置艙門被打開後,外面的光線一瞬間涌了進來,把整個步兵艙照得白晃晃的。座位上的士兵們第一時間見到了緩慢行駛的魔犬,那輛戰術車輛正以同樣的低速緩慢行駛,車身上的塗裝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但這時候沒人有心情去看魔犬了,知道即將迎來考驗的他們將目光放在了不停挪動的地面上。
地面在緩慢向後移動,每一塊石頭、每一根草葉都從眼前滑過去,速度不快,但持續不斷。
沒有命令了,已經站起來的隊長與副隊長對視了一眼後,將身體弓了起來,隨後各自將右腳探出,踩在了跳板邊緣,鞋底踩上去能感覺到細微的震動。
做完這一步後,他倆的身體更前傾了,重心更壓低了,隨後他倆再次對視一眼,他倆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對方的緊張,從顫抖的身體上感受到對方的激動。
副隊長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而是露出了灑脫的笑容,隨即深吸了一口氣,將左腳邁了出去。
雖然很緊張,但他的動作卻很自然,就像順勢邁下那樣,沒有直腿硬著陸。他的左腳向前探出的軌跡很流暢,就像一個人在下樓梯時邁出的最後一步。
下一刻,他的左腳前腳掌著地了,隨即他的膝蓋彎曲,重心前移,落地後他立刻向前小跑兩步緩衝。那兩步跑得很碎,他要把身上帶的慣性全部卸到地面上去。
他做到了,他成功出艙了。
確定身體沒受傷後,他看了一眼位於身旁的隊長,與此同時,隊長也看向了他,下一刻,他倆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那種笑容里有一種「原來這麼簡單」的慶幸。
就這?
然而事情到這裡並沒有結束,還沒等笑容消失,他倆第一時間同時展開折返,隨後加速跑動。
他倆是下來了,但他倆的兵還沒下來呢,他倆作為隊長與副隊長要把他倆的兵全部從車上弄下來。
按條例的話,正副隊長同時第一波跳下來是被禁止的,如果他倆第一時間全部受傷的話,隊伍將失去指揮,應該是一個打頭,一個壓陣。但現在————並沒有這方面的相關條例,只要不受傷,這事就算過去了。
沒有人會去追究一個已經成功了的人。
按條例的話,下來之後,應該馬上展開,而不是回去接士兵。但現在————
有了隊長與副隊長的打樣後,士兵們的心裡也有了數,第二波跳下來的士兵發現這與從突襲艦上跳下來似平沒什麼區別?跳板離地面的高度差不多,地面的移動速度也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突
襲艦不會一邊跑一邊把你放下來。
「別愣著,展開。」
見士兵們跳下來後不知道該做什麼,隊長呼呵道。他的聲音被引擎的噪音削去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足夠讓每個士兵聽清楚。
一組、一組————
士兵們從艙門裡跳出來,落地,緩衝,起身,跑開。動作從生疏到熟練,從僵硬到流暢,膝蓋彎曲的角度、身體前傾的幅度、跑開的路線,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直到最後步兵艙清空了,來到步兵艙的車長向外揮了揮手,隨後伸手將艙門依次關閉。
而跳下來的士兵們也完成了散開,以車為中心,兩邊各半隊士兵,加上隊長與副隊長,每邊各六名戰士。
嗯,兩個倒三角陣型。
但士兵們沒有排成倒三角陣型,而是排成了波浪線,與從左右兩側魔狼跳下來的士兵們形成了一條不規則的線。
完成人數清點的隊長,快步來到了屬於他的位置,喘了一口氣後,他向前望去。望的一瞬間,他有一種破口大罵的衝動。
如果他判斷沒錯的話,此刻他距離公路有三公里遠,這意味著他接下來要跑過去,而且還不能慢跑,他知道戰車低速行駛是為了將步兵放下來。
一旦步兵全部下車,接下來速度可不能這麼慢。這些立刻提速的戰車就像是掙脫了韁繩的野獸,而他們這些步兵就要靠兩條腿去追。
這意味著————
「操!」
然而,他有什麼辦法?
他只是一名隊長,他只能硬著頭皮,帶著士兵們跑過去。他的嘴唇動了動,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然後邁開了第一步。
「精銳!」看完這一幕的阿里斯再次做出了評價,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矛盾的敬意。他看到了那些士兵從車上跳下來時的緊張,也看到了他們落地後迅速展開的動作。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在他看來,就是精銳。
隨後他轉頭看向達克烏斯。
「對了,你剛才笑什麼?」
「沒————沒什麼。」
達克烏斯沒解釋,他不想費那口舌去解釋,他剛才想到了那個梗。
士兵當摩托化步兵第一天,班長問士兵:喜歡什麼摩托?
士兵答:杜卡迪大魔鬼。
班長:好,以後你就叫杜卡迪大魔鬼!
他看著那些正在拼命追趕戰車的步兵背影,嘴角又翹了起來。有些笑話,只有懂的人才知道為什麼好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