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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9章 1012戰爭邏輯

  第二波次中,一名跑動中的小隊長驚駭地看著身前不遠處突然出現的火光與煙霧。

  那火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它的輪廓和擴散方式卻和真實的炮擊一模一樣。

  作為老兵的他,戰鬥本能在那一瞬間壓過了思考。

  

  他不需要判斷那是不是真的,他的身體已經替他做出了決定,他瞬間降低重心,膝蓋幾乎要觸到地面,然後向斜前方撲倒,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低伸的弧線,落地時肩膀先著地,然後順勢翻滾,卸掉衝擊力,同時聲嘶力竭地喊著。

  「炮擊!」

  那聲音從他的胸腔里被擠出來,尖銳而急促,仿佛是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弦。

  然而,他還是喊慢了。

  他是老兵,他周圍的戰友也是老兵。

  他們根本不需要等他喊,幾乎在同一時間與他一同臥倒,身體前傾,重心下沉,膝蓋彎曲,手掌拍擊地面,整個動作像是被同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在同一秒鐘的同一幀里完成了從移動到靜止的轉換。

  這些趴在地上的老兵將胸部緊貼地面,但腹部和骨盆微微離地,用雙肘和雙腳尖支撐起身體,讓軀幹保持在一個低矮而穩定的高度。他們的雙手交叉,掌心抱住後腦勺,兩肘向前護住太陽穴和面頰,將面部緊貼地面。

  當然,嘴也沒閒著,微張嘴巴,下巴放鬆,但舌頭抵住上顎,同時屏住呼吸。

  那一連串動作流暢而精準,像是被刻進了每一塊肌肉的記憶里。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姿勢:撲倒快、腹離地、抱後腦、嘴微張、憋住氣、滾進坑。

  三點支撐是因為炮彈落地爆炸後,衝擊波會沿地表向四周擴散,會在幾毫秒內從地面反彈,形成一道沿著地表水平傳播的殺傷層。緊貼地面的內臟極易被衝擊波震裂出血,而微微懸空能讓腹部和胸腔避開那道最致命的壓力峰值,極大減少次聲波震盪傷害。

  爆炸濺起的碎石、土塊與盔甲的碎片同樣致命,那些碎片在爆炸中被加速到子彈一般的速度,方向隨機,數量龐大。即使有頭盔,也有概率被小體積破片直接貫穿頭盔。所以在臥倒時要用雙臂護住頭部,為頭盔提供一道緩衝屏障。

  手沒了還能再長出來,腦袋沒了就真沒了。

  爆炸產生超壓衝擊波,會通過鼻腔和咽鼓管瞬間衝擊耳膜和顱底,會在聽到聲音之前就已經到達體內。

  如果閉嘴鼓氣,肺部和耳膜內外壓差過大,會造成雙耳鼓膜穿孔和肺衝擊傷。所以要嘴微張、憋住氣,這樣能讓耳膜內外壓力瞬間平衡,同時讓衝擊波從口腔泄壓,保護肺部。

  嗯,在這方面杜魯奇的經驗是豐富的。


  至於為什麼這麼豐富……

  誰讓假想敵是以火焰魔法與巨龍聞名的卡勒多王國呢。

  龍息從天而降的那一刻,衝擊波和碎石會在幾秒內覆蓋整片陣地。

  如果不會趴下,也就不需要會別的了。

  下一秒,由於不能大張嘴巴喊叫,於是,腦海翻湧便代替了破口大罵。

  「這根本不在計劃內!」

  「為什麼會出現炮擊?」

  他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著這些問題,像是在一架高速運轉的織布機上穿梭往復的梭子。

  但下一秒後,戰鬥本能再次壓過了思考,該翻滾了,就近尋找炸坑,或是第一時間搶占反斜面、戰壕或厚重牆體後側,那才是最優解。

  如果在開闊地……保重!

  然而下一秒,思考再次壓過戰鬥本能。

  預想中的衝擊波與震動沒有出現,爆炸產生的聲音更是沒有出現。

  沒有地動,沒有衝擊,沒有被震得發麻的身體,沒有那些細碎的、從遠處彈過來的碎土粒。

  什麼都沒有。

  就連火光與煙霧都消失了。

  小隊長愣了一下後,歪過頭,那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完成動作的一瞬間,他與身旁不遠處的士兵進行了對視,那雙眼睛裡有困惑、有試探、還有一種「你也感覺到了嗎」的確認。

  雙方都從對方的神態中看出了同樣的困惑。

  下一秒,小隊長調整了姿勢,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出去。

  火光與煙霧再次出現在身前不遠處,無聲無息,像是一段被按了靜音的戰場錄相。但仍沒有聲音,仍沒有衝擊波與震動。

  於是,這一刻義務教育的重要性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魔法?」

  「魔法!」

  小隊長說的同時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恍然,也帶著一種我怎麼沒想到的自嘲。

  「嚇我一跳!」

  一名士兵大喊了一句,試圖發泄內心的恐懼,那聲音又高又猛,像是被壓了太久的彈簧終於彈開了。但喊一句是遠遠不夠的,接下來將是一連串連綿不絕的問候,那些詞在他的喉嚨里翻滾著,像是要從他的身體裡衝出來。

  然而,遺憾的是,還沒等他開頭,就被一旁的副隊長踹了一腳。

  那一腳不重,但很準,正好踹在他的大腿外側,力道穿透布料,讓他的身體歪了一下。


  那名士兵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一副「哦,我懂了」的表情。

  能製造出這種與真實沒有任何區別的效果的存在,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

  如果被有心人記下來……那後果可不是挨頓訓能概括的。

  「繼續!按照操典進行!」

  與此同時,不遠處隨行的一名黑騎士也反應了過來,他站起來後大喊道,那聲音在午後的空氣中擴散開,穿透了正在從地上爬起來的士兵們的身影,穿過他們正在拍打衣物的手和正在重新調整呼吸的胸腔。

  於是,第二波次比第一波次更苦逼,他們要在炮火中進行障礙賽。

  除了要跨過戰壕、彈坑,繞過那些被炸斷的鐵絲網殘骸,還要時不時臥倒。

  每一次火光閃起,就要趴下一次;每一次煙霧升起,就要趴下一次。

  那節奏讓他們的衝鋒變成了間斷性的跳躍,跑幾步,趴下,再跑幾步,再趴下。

  「四分!」看著這一幕的達克烏斯拍著手給出了評分。

  在馬雷基斯主持魔法儀式後,陣地的效果變得更加真實了,多了逼真的火光,多了濃重的煙霧,視野被遮擋的方式和真實炮擊幾乎一模一樣。

  加一分!

  至於少的那一分……

  缺少了聲音,缺少了飛濺的泥土,缺少了血包道具。

  如果再下點雨,就更好了,凡爾登再現!

  而河岸的另一邊,第四波次也動了。像是一列正在被逐節啟動的列車,從第一波次開始,每一節車廂都在得到信號後依次釋放它的負荷,節奏穩定而均勻。

  隨著第二波次靠近防禦陣地後,拴動步槍的聲音開始響徹。

  相比第一波次,第二波次在射擊時更加開放,有的人站了起來進行射擊,那姿態像是獵人站在草原上瞄準一隻正在奔跑的獵物;有的則選擇了跪姿,單膝觸地,上身穩定,槍托抵肩,像是在做一項需要精度的儀式;但更多的,還是選擇趴在地上,那是最低、最穩、最不容易被打中的姿態。

  一名士兵打完十發子彈後,戀戀不捨地將槍遞給了一旁的戰友。隨後,他看著隊長從彈藥箱中取出一板彈藥遞給了戰友,看著戰友拉栓將彈藥放入彈槽,那動作流暢而乾淨。

  看著看著,他被一旁的副隊長推了一把,那力道不大,像是提醒,又像是催促。這時,他才反應過來,他還沒有完成彈殼收納,那十枚銅色的彈殼還散落在他的身邊。

  於是,他將屬於他的彈殼收集了起來,用手指擦去表面的土,然後遞向專門負責收納彈殼的副隊長。


  就在他收集時,一旁的戰友發出了疑問。

  「實彈能打穿那個鐵板嗎?」

  「然後呢?」副隊長有些不耐煩地回應道。

  「把後面的操作者打死……」

  「你白痴嗎?」

  「就你聰明!」

  「用你那豬腦子好好想想!」

  還沒等那名士兵說完,周圍傳來了各種反駁與調侃的聲音。

  這些士兵就像找到了宣洩口一樣,通過這種方式將內心的憤懣、迷茫與恐懼發泄出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抹紅色從脖頸根部升起,迅速蔓延到耳尖,像是一盞被突然點亮的燈。然後他準備進行反駁,他的嘴唇動了動,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啊,如果實彈能打穿那塊鐵板,那為什麼那塊鐵板會存在呢?

  存在的意義呢?

  為了讓實彈打穿嗎?

  如果真的打穿了,然後呢?

  打死一個操作者,後面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而自己呢?

  暴露在開闊地上,在扣動扳機之前,就可能已經被另一顆子彈打中了。

  「看到那一顆顆腦袋了嗎?如果這是真實的戰鬥,他們就不是看了,而是像我們現在這樣,射擊!射擊!射擊!我保證,你比他們死得更快!」副隊長補充道,這次他比上一次更加的不耐煩。

  他平常不這樣的,他很穩重,但剛才與現在所經歷的種種讓他不受控制地煩躁了起來。那煩躁像是一根細針,從他的後腦勺刺入,沿著脊柱一路蔓延,讓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微微顫動。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沒有盔甲,沒有軍陣,沒有近距離搏殺,有的只是跑動、衝鋒、被炮彈轟擊,然後與戰壕里的敵人對射。

  不喜歡!

  在他的認知中,戰爭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戰爭應該是列隊、舉盾、推矛、衝鋒、接敵,在那一下接觸中決定勝負。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跑著跑著,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被一道看不見的線划過了身體,甚至不知道那道線是從哪裡來的。

  「那我們的意義是什麼?我們即使頂著炮火攻克了一道戰壕,還有第二道,第三道……」一名士兵的聲音里滿是茫然,像是站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走廊里,向黑暗深處問了一句:還有人嗎。

  「沒意義!沒價值!閉嘴!」一直充當安全員的隊長在這一刻破防了,他的聲音歇斯底里,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把那些話從喉嚨里推出去。


  與副隊長一樣,他也適應不了,內心更是接受不了。

  他受不了這個曾經以為自己已經見識過所有戰爭方式的世界,正在用他不知道的方式重新定義戰爭。

  「血肉磨坊……」看著第二波的士兵完成射擊、展開最後衝鋒的阿里斯感嘆道,隨後他轉頭看向達克烏斯,「從戰術上,有破解的方法嗎?」

  「有!滲透戰術!」達克烏斯沒有思考,徑直回應道。

  滲透戰術,又稱胡蒂爾戰術、暴風突擊隊戰術,是一戰後期二德子為打破塹壕戰僵局而發明的破壁錘。

  「核心是不轟全線,只轟關鍵點,癱瘓敵軍的指揮和炮兵觀察所。除了炸彈,還配有煙霧彈。

  步兵分為三個波次。

  第一波次作為尖刀配備射速更快的槍械、火焰噴射器,負責在敵軍防線中撕開無數個狹窄的口子,沿著交通壕向縱深進攻。

  第二波次緊跟著第一波次湧入缺口,負責消滅第一波次繞過去的敵軍據點,肅清殘敵。

  第三波次則負責打掃戰場,鞏固占領區,保護補給線。」達克烏斯直接將他對滲透戰術的理解講了出來。

  可以這麼說,滲透戰術是純步兵版本的大縱深雛形,人類的體能和意志取代了坦克的突擊作用。它的縱深不是靠履帶碾出來的,而是靠突擊隊員的兩條腿跑出來的。

  滲透戰術更是閃電戰的親爹,把暴風突擊隊換成坦克集群,把步兵繞過據點換成裝甲繞過據點。

  內核完全一致:不追求消滅每一個敵人,追求打亂敵人的指揮系統,讓敵人自己崩潰。

  「核心點在於炮火準備與第一波次……」阿里斯思考一番後嘀咕了一句,他的手指在槍托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像是正在把那套戰術放在他熟悉的框架里重新拆解一遍,隨後他看著達克烏斯正色道,「但我不認為這個戰術會長期有效。」

  「你說得對!」達克烏斯沒有反駁,而是認同,他的認同來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了阿里斯會這麼說。除了因為阿里斯本身就是精通此道的人,滲透戰術也確實存在弊端,「彈藥就像箭矢一樣,是消耗品,突破太深後,後勤存在致命缺陷。除了後勤……第一波次需要極高的單兵素質,死一個就少一個。」說到最後,他轉頭看向了阿里斯,「你懂的。」

  「我懂!」阿里斯深吸一口氣後哀嘆道。

  那口氣很重,像是在把一個很長的故事壓進那一聲嘆息里。

  影子戰士訓練有素,善於隱藏自身,即便身處眾目睽睽之下,也能悄無聲息地接近目標。他們的行事方式充滿欺瞞,對目標更是冷酷無情,因此從不追求讚譽。儘管他們為自己的成就感到自豪,但大多數行動都鮮有人知。


  而影子戰士的起源追溯與傳奇創始人,就是此刻站在達克烏斯旁邊的阿里斯·安納爾。

  可以這麼說,在游擊戰、滲透作戰、特種作戰方面,阿里斯是行家中的行家,而作為行家,他更懂裡面的門門道道。

  只有當新兵在戰鬥中首次沾染杜魯奇的鮮血後,才能被選中,接著就是漫長的技藝修習時間,學習如何在黑暗中移動,如何在不留下痕跡的情況下穿越一片開闊地,如何在聲音傳播之前就已經完成了行動。通過考核後,方能自稱影子戰士,真正成為戰鬥小隊的一員。小隊成員之間的羈絆深厚,彼此皆稱兄弟或姐妹。

  每一名影子戰士都是精銳,同時每一名影子戰士都是寶貴的。

  「此外就是第二波次了,滲透戰術剛出現時會有奇效,但時間長了後……」達克烏斯攤開手,那動作像是在說「你知道的」。

  「嗯,步兵的推進速度有限,滲透戰術使用時間長了後,掌握規律的敵人完全可以在阻擊、消耗第一波次的同時調來預備隊,將滲透的口子堵死。」阿里斯補充道,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陣地上,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發生過很多次的循環。

  「是的,關門打狗。」

  「關門打狗……很形象。」阿里斯咀嚼一番後表示認同。

  將第二波次擋住後,第一波無論突破得再深、取得再大的戰果,都一點意義都沒有,而沒了後援的第一波次最終只能迎來覆滅的結局。

  軍事思想的邏輯鏈在這一刻似乎補全了。

  如果說滲透戰術是水銀瀉地,那麼大縱深是壓路機碾壓。

  而彈性防禦就是一張彈簧床,越用力砸下去,它反彈回來的力量就越大,甚至把人彈飛出去。

  彈性防禦,又稱機動防禦或縱深防禦,是軍事戰略中一種以柔克剛的高階防禦形態。

  核心精髓可以概括為一句話:不固守於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通過有計劃的撤退、遲滯和消耗,在運動中尋找戰機,最終實施決定性反擊。

  最經典的就是奧廖爾戰役與庫爾斯克戰役,堪稱教科書般的防禦。

  當裝甲部隊因突破前沿而隊形拉長、補給線暴露時,預設伏擊陣地的側翼火力展開打擊,隨後防禦方的強大機動預備隊在敵人裝甲部隊攻勢停滯、疲憊換防的瞬間,發動短促兇猛的反突擊。

  當然,所有的軍事學說最終拼的還是血條,無論戰術多麼精妙、學說多麼先進,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確實都會失效。

  而血條就是綜合國力、工業產能、人口潛力和戰略儲備。

  軍事學說,本質上是弱勢方試圖用智商彌補血條不足的掙扎;也是強勢方利用血條優勢,將智商碾壓轉化為勝勢的工具。沒有血條,再完美的學說只是空中樓閣;但有了碾壓級的血條,簡單粗暴的學說也能變成真理。

  這,就是戰爭最樸素的底層邏輯。

  當然,這是奇幻世界……

  「所以……」阿里斯指了指遠處的陣地。

  「不!看那邊!」達克烏斯也伸出了手,但他沒有指向陣地,而是指向了夜白河的出海口,「大傢伙……來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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