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979任務
達克烏斯先是看了一眼地圖上被達羅蘭指著的那個點,隨後扭頭看向達羅蘭。那目光很平靜,沒有質疑,沒有審視,只是單純地、客觀地看了看那個點,又看了看點它的人。
「太近了。」
在他看來,那個點有著類似夏威夷島的定位,但問題是,那個點距離奧蘇安本土太近了。
很短的詞,但落在達羅蘭耳朵里,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呵呵……」
他發出了乾笑,那笑聲很短,很輕,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無奈。
他知道,他的任務又多了一個。
達克烏斯說「太近了」,那就意味著那個點,那座城市,需要被重新審視,重新定位,重新安排。而他,作為柯思奎行省的代行者,責無旁貸。
他指的點不是別的地方,正是塔爾·安達爾。
這是一座粗糲的堡壘之城,沒有洛瑟恩的優雅,沒有塔爾·柯瑞利的壯麗,沒有那些讓詩人吟詠的白色塔樓和金色穹頂。它是一座為戰爭而生的城市,灰色的石牆,低矮的塔樓,狹窄的街道,一切都以實用為先,以防禦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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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這裡的人民一部分來自阿尼雷恩,一部分來自塔爾·柯瑞利,由於與伊瑞斯王國接壤,還有一少部分來自伊瑞斯王國。
這與塔爾·安達爾的定位有關。
這裡沒有節點,有的只是作為抵禦嚴重海上威脅的第一道防線存在。
說人話就是:這裡是柯思奎王國與伊瑞斯王國共用的海軍基地,偶爾來自伊泰恩王國的艦隊也會駐紮在這裡。
進可攻——艦隊從這裡出發,可以封鎖伊瑞斯與柯思奎之間的整片海域;退可守——一旦戰事不利,艦隊可以縮回漂移群島的魔法防禦帶內,藉助那些變幻莫測的航道和暗礁,讓追擊者望而卻步。
當漂移群島變成魔法防禦帶後,這裡曾大規模擴建過。議會撥款,工匠雲集,在原有的碼頭上增加了額外的泊位,在島嶼的空地上建起了配套的生活設施,倉庫、兵營、食堂、醫院,甚至還有一座小型的瑪瑟蘭神殿。
那是塔爾·安達爾最風光的時期,整座城市都在叮叮噹噹地響,到處都是腳手架和施工隊。
但隨著海軍規模的再次擴大,其承載能力漸顯侷促。碼頭不夠長了,泊位不夠深了,倉庫不夠大了,連兵營都顯得擁擠了。
在芬努巴爾沒去埃爾辛·阿爾文搞外交之前,柯思奎的議會曾商議進一步擴大這裡,將塔爾·安達爾從『基地』升級為『要塞』。
但擴大必然涉及到錢,不是小錢,是大錢。
於是,最後在「誰來出錢」的問題上卡住了。
擱置……
等芬努巴爾從埃爾辛·阿爾文返回後,這裡也沒了擴建的必要。
不是因為錢夠了,是因為局勢變了。
杜魯奇的突襲艦不在奧蘇安海域游弋,那些曾經需要塔爾·安達爾去防禦的威脅,只剩下了不值一提的零星諾斯卡船隻。擴建計劃被無限期推遲,圖紙鎖進了抽屜,施工隊解散,腳手架被拆走。
那座承載量不夠的碼頭就那麼孤伶伶地伸向海里,像一根沒有完成的手指。
一直擱置,一直到現在。
而現在,達克烏斯卻說:太近了。
「你是見過鐵船的。」達克烏斯解釋道,他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常識。
見達羅蘭點頭,他又補了一句,這一句讓達羅蘭瞪大雙眼。
「以後的鐵船會更大,承載量也會更大。而大則代表,需要更多的燃料,用來驅動鐵船。」
達羅蘭的眼睛瞪得渾圓,他的腦子裡飛速閃過那些鐵船的身影,那些他見過的、在港口裡靠岸補給的鐵船。它們已經比木船大了不止一圈,吃水更深,甲板更寬,炮位更多。
如果『更大』意味著比那些還大……
那會是多大?裝備什麼武器?扭曲炮嗎?那承載量呢?
他的想像力不夠用了。
達克烏斯沒有理會達羅蘭與凱利塞斯的反應,自顧自地說著,手指離開了塔爾·安達爾,沿著地圖的邊緣指向了東北方。
「除了鐵船,不久後,漂移群島的魔法防禦體系將被瓦解。所以?」
那一聲「所以」拖得很長,像是留給達羅蘭思考的時間。但達羅蘭不需要思考,他的目光已經追著達克烏斯的手指,落在了地圖的東北邊緣,雖然那裡沒有被標註,但他知道達克烏斯在指奧比恩,在指埃爾辛·阿爾文。
相比腦海中迴響著『更大鐵船』的凱利塞斯,以及已經被『更大』這個詞嚇得無法思考的可憐造船廠主。
達羅蘭看待事物更加全面,更加宏大。他知道達克烏斯那句話意味著什麼:漂移群島的魔法防禦體系被瓦解之後,精靈的海軍將不再需要蜷縮在群島後面,不再需要依靠那些變幻莫測的航道和暗礁來保護自己。他們將可以開出去,開到遠海,開到曾經由精靈統治,但現在被人類占據的地方。
由守轉攻。
而達克烏斯所指的地方,正是那片新海域的門戶。
塔爾·安達爾建立在一座龐大的島嶼上,將這裡擴大,是能像以前那樣作為海軍基地。但就像達克烏斯說的那樣——太近了。
距離柯思奎的本土太近了。
快船一天就能到,慢一點的船,兩天怎麼也能到了,除非迷失在漂移群島中。
這意味著什麼?
鐵船取代木船是趨勢,這是不可逆的。
這一點,達羅蘭深知。
如果讓他選,他也會選擇鐵船,而不是木船。不是因為他不愛木船,他愛了一輩子木船,聞了一輩子木屑和桐油的味道。
他也是一名優秀的水手,但感情歸感情,現實歸現實。
木船的時代,正在落幕。
但鐵船代表著更多、更龐大的物資。
燃料,達羅蘭理解這個概念,就是那些讓船動起來的東西,就像人需要食物和水。如果塔爾·安達爾繼續作為海軍基地使用,那就代表著要將燃料運抵到那裡。
一天航程,數天卸載?
這還是燃料,此外還有配套的體系。
維修需要零件,零件需要工廠,工廠需要原料;建築需要材料,材料需要運輸,運輸需要碼頭;物資需要存儲,存儲需要倉庫,倉庫需要管理。
這是一個完整的、環環相扣的鏈條,而塔爾·安達爾只有最前面的一環。
這麼做一點意義都沒有。
見過史蘭偉力的達羅蘭知道,史蘭完全可以將他身旁的懸崖結構進行改變,變成梯狀,那些堅硬的、被海風吹了萬年的頁岩,在史蘭面前不過是一團可以被隨意捏塑的黏土。
塔爾·柯瑞利坐落在半島的一端,如果將這裡發展起來,變成達克烏斯口中的城市群,那被半島擁抱的海灣就是最好的港口,最好的海軍基地。
物資可以通過鐵路匯集到這裡,也可以通過船運,再加上配套的造船廠,不是銀浪造船廠那樣的作坊,是真正的大型造船廠,有船塢,有龍門吊,有完整的產業鏈。
所以,他的任務又多了一個。
說服特拉西娜放棄塔爾·安達爾,將生活在那裡的人民遷回柯思奎本土,建設柯思奎。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特拉西娜不是那種容易被說服的人,她在塔爾·安達爾住了那麼多年,把那裡當成了自己的家,當成了自己的事業,當成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讓她放棄,等於讓她否定自己的半生。
但誰讓他是柯思奎行省的代行者呢?
這個任務只能他來做。
達羅蘭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望向遠處那片灰藍色的海面。海面上有船,有鳥,有雲層的影子。他沒有看那些,他在看海平線的那一邊,那裡是塔爾·安達爾,是那座他必須去說服的城市,是那些他必須去說服的人。
海風從懸崖的方向吹來,將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像是在看著一個還沒有開始的任務,一個還沒有打的第一仗。
凱利塞斯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的目光在達克烏斯和達羅蘭之間來回遊移,像是在看一場他既看不懂也不敢錯過的棋局。
達克烏斯收回了手指,將地圖仔細折好,遞給了雷恩。雷恩接過,收入懷中,那動作已經成了習慣,不假思索。
埃利西亞與塔爾·代諾沒有研究、討論的必要了。這兩座緊挨在一起的城市,命運已經被另一片土地決定。
焚木荒原有銅,有伴生的、鋼材的增強劑鉬,而且量很大。隨著焚木荒原逐漸穩定,如今已經能夠重新開採。
精靈需要電力,而電力自然離不開銅。起碼現階段與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如此。
除了礦產開採與銅材料加工,以及延伸出來的電機電器產業,那裡同樣是優秀的港口。遠洋捕撈船可以從那裡出發,深入浩瀚洋的漁場,滿載而歸後直接在港區內進行加工、冷凍、包裝,然後通過鐵路運往奧蘇安各地。後續,這兩座城市也會變成城市群,與塔爾·柯瑞利、阿尼雷恩、塔爾·維爾一樣,彼此呼應,彼此支撐。
到了這裡,柯思奎行省的規劃骨架算是搭起來了。
但也僅僅是個開始,後面還有一堆事,就像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大手一揮,說要在這裡建一個建築群,之後要有圖紙,要有地基,要有材料,要有工人,要有錢,要有時間。
但起碼,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當達羅蘭的目光終於從塔爾·安達爾的方向收回,不再望著那片灰藍色的海面發呆時,達克烏斯發出了邀請。
「去別處轉轉?」
達羅蘭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於是,達克烏斯、雷恩與達羅蘭動了起來。
至於他們是怎麼動的……
他們仨找了一條小船,劃了起來。
凱利塞斯站在碼頭,目送三人划船離開,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回了自己的船廠。他還有船要造,有工人要管,有那些『貨櫃船』和『散貨船』的概念需要消化。
小船是碼頭邊常見的駁划子,木質,窄身,雙槳,平時用來在船隻之間擺渡或運送小件貨物。達克烏斯坐在船尾,雷恩坐在船頭,達羅蘭在中間。
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槳葉入水的聲音,嘩,嘩,嘩,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是這座城市的脈搏。
其實塔爾·柯瑞利沒什麼可逛的。
很小,在達克烏斯看來更像是一個小鎮,而不是什麼首府。
雖然五臟俱全,但那種『全』是濃縮的、擠在一起的、恨不得把所有的功能都塞進同一個貝殼裡的全。從船廠出發,往北劃不過一箭之地,就能看到海軍基地的碼頭;往南劃,不出片刻就能望見懸崖上的休憩宮。
整座城市就像一條被海浪衝上沙灘的船,緊湊,結實,每一寸空間都用到了極致。
宮殿與軍事區挨在一起,像是孿生的兄弟。六座宏偉的宮殿俯瞰著港口,白色的石牆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廊柱上雕刻著海浪與海怪的紋飾,那是柯思奎人對自己海上生涯的炫耀。兩側坐落著柯思奎最富裕高等貴族的宅邸,每一座都有自己的花園。
區域內寬闊的林蔭大道兩側,排列著經魔法雕琢、呈現完美對稱之美的榆樹與楊樹。那些樹的樹冠被修剪成球形、錐形、柱形,一絲不苟,像是一排排穿著禮服的士兵。
此處的軍營駐紮著為貴族家族服務的公民士兵,不是常備軍,是有產業、有家庭的民兵,平時經商或務農,戰時披甲上陣。他們在林蔭大道交匯處的方形廣場上訓練,以精美的園藝造景與波光粼粼的噴泉為背景,演練陣型與武技。
陽光灑在噴泉的水霧上,折射出細碎的彩虹,而士兵們的盾牌在彩虹下閃著冷光。除士兵外,通常只有貴族及其僕役被允許進入宮殿區。
平民如果沒事,不會來這裡;如果有事,也得先通報。
大部分商業活動在宅邸的會議廳進行,或是在貿易大廳,那種高大的、有迴廊和天窗的建築,光線從頭頂傾瀉下來,照在談判桌和合同上。
但城市的日常貿易多集中於商人區,那裡有地下倉庫,儲存著奢侈品與精美的精靈工藝品,部分商人還囤積稀有礦物。存放待售魔法物品的防護金庫戒備森嚴,門上刻著符文,只有經過授權的施法者才能打開。
而平民的日常買賣,要麼在魚市進行,要麼在柱林大道。
魚市在碼頭區,緊挨著漁船停泊的棧橋。清晨時分,漁夫們把連夜捕獲的海貨搬上岸,擺在木板上叫賣。空氣里瀰漫著海腥味和鹹味,地上濕漉漉的,到處是水漬和魚鱗。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帶著柯思奎特有的直爽和火氣。
柱林大道則是另一番景象。
柱林大道是這座城市的主幹道,寬闊的街道兩側立著石制圓柱,支撐著紅色的瓦片屋頂,為行人遮風擋雨。那些圓柱不是光禿禿的,它們被雕刻成身著古典高等精靈服飾的歷史人物雕像,每一位都是柯思奎歷史上的英雄或統治者。
他們的石制眼睛俯瞰著來來往往的凡人和商販,表情千年不變。街道上遍布商販,他們的攤位與店鋪隱匿於圓柱後方,只露出一截招牌或一串風鈴。賣布的,賣陶器的,賣香料的,賣舊書的,賣小玩意的,應有盡有。
要是想找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來這裡准沒錯。
至於娛樂,平民將大量閒暇時間用於光顧城市北端的劇院、美術館與博物館。那裡的建築比商業區更加華麗,廊柱更粗,門楣更高,牆上掛著巨幅的戲劇海報。
夜晚,區域內眾多酒吧、餐廳與水療中心的歡笑聲此起彼伏。柯思奎人白天在海上討生活,晚上在岸上找樂子,這是他們的傳統,也是他們的生存之道。
街道蜿蜒且標識稀少,常令訪客迷失方向。那些窄巷和死胡同像是故意設計來考驗耐心的,你永遠不知道拐過一個彎會看到什麼,也許是一個小廣場,也許是一面牆,也許是一扇半掩的門,裡面傳來音樂和笑聲。
居住在色彩鮮艷房屋中的藝術家們在地下工作室與作坊中創作,那些房屋的外牆被塗成藍色、黃色、紅色,像是一塊塊拼貼畫,嵌在灰色的石牆之間。他們產出的畫作、小雕像、珠寶與其他飾品深受商人追捧,不是因為藝術價值,而是因為這些東西能賣到好價錢。
神殿區從半島山脊俯瞰全城,像是神明居高臨下的注視。這片人口稀疏的區域瀰漫著神聖的寧靜,連風的聲音都變得柔和了。
與洛瑟恩一樣,塔爾·柯瑞利的居民偏愛一兩層的堅固住宅,而不是那些高聳入雲的塔樓。其結構經過加固,可抵禦風雨,不是裝飾性的加固,而是真正的、用石樑和鐵箍綑紮起來的加固。
多數房屋呈方形或矩形,牆壁由白色石塊砌成,屋頂鋪設厚重的藍灰色石板以抵禦風暴。儘管以精靈的標準衡量,這些住宅簡約樸素,但卻整潔雅致。
另外就是聯通城市與碼頭的地下層級了,那是另一座城市,一座藏在腳下的、看不見的城市。洞穴網絡由岩層中的發光石與天然磷光晶體照亮,光線柔和而幽暗,像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黃昏。連通洞穴的通道鋪設著白色瓷磚,有些區域還嵌著精美的馬賽克,海浪,飛魚,船隻,都是海洋的主題。
牆壁上繪著壁畫,有些是古代的,有些是近代的,風格各異,但主題只有一個:大海。
除了聯通,這裡還能隱匿軍隊與物資。
很快,吭哧吭哧划船的三人組來到了位於銀浪造船廠北面不遠的海軍基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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