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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0章 《至暗時刻》

  第1170章 《至暗時刻》

  霎時……當真是一霎間,全場俱寂。

  這間茶館本就很安靜,毫無社交場所應有的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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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青登進店到現在,除了不時響起的啜飲聲和杯子碰桌的輕響之外,就沒有別的聲音,連交談聲都沒有。

  在座的每一位客人都沉著張臉,默默喝茶,使得現場瀰漫肅穆的氛圍。

  喊出這句「秦津要亡」的客人,乃是一名滿面滄桑,舉止頗為文雅的中年人。

  他話音剛落,包括青登在內的現場眾人便統統轉過腦袋,一束束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這些目光中有詫異、有失落、有憤怒。

  說來正巧,這一會兒,店外的天氣驟變。

  梅雨季將至,當下本就是天氣多變的時節。

  但見厚密的烏雲自北方飄來,很快就遮蔽天日,投下深沉的陰影,使得店內染滿黯色。

  「你這傢伙!胡說什麼呢!」

  陡然間,在這一片陰暗之中,伴隨著嘶啞的怒喝,不遠處的另一名客人——衣裝樸素,腰間別有長短二刀的年輕武士——拍案而起,怒視中年人。

  中年人一怔,側頭去看青年。

  瞧著青年腰間的佩刀,他下意識地縮緊雙肩,面露畏怯之色。

  但是,不知是自尊心作祟,還是別的什麼緣故,他不僅沒有服軟,反而硬著脖頸反斥道:

  「怎麼?難道你還不知道嗎?北邊的偽軍就快打到大津了!」

  青年冷哼一聲:

  「我當然曉得!我反倒要問你一句,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仁王大人已率領新選組的大部隊返回大津!只要有仁王大人在,不管有多少敵軍來攻,都不足為懼!」

  中年人學著青年的舉止冷哼一聲:

  「如果來襲的敵軍是徒有聲勢的土雞瓦狗,那我自然不會悲觀至斯!」

  「可眼下朝大津逼近而來的偽軍,有『西洋軍隊』的協助!」

  「『西洋軍隊』的厲害,難道你們還不清楚嗎?」

  「據我所知,鎮守北近江的會津軍之所以會速敗,便是敗在這支『西洋軍隊』的手上。」

  「會津軍的戰力雖不及新選組,但也是天下數得著的強軍。」

  「連這麼強大的會津軍都被打得灰頭土臉,可想而知這支『西洋軍隊』有多麼厲害!」

  聽完中年人的這番長篇論述,青年如鯁在喉,游疑片刻後,支支吾吾地回應道:


  「那、那又如何!我們有仁王大人和新選組……」

  他還沒說完,中年人就以強硬的口吻打斷道:

  「仁王大人不是神仙!新選組也不是所向無敵的!」

  「新選組先與『南軍』在鳥羽、伏見二地展開死不旋踵的血戰。」

  「激戰剛一結束,還沒來得及多歇片刻就馬不停蹄地趕回大津。」

  「如此,新選組的將士們究竟還剩多少體力,實在存疑!」

  「我也很崇敬仁王大人,但他再怎麼厲害,也只是肉體凡胎。」

  說到這兒,中年人停了一停,隨即換上認真、嚴肅的口吻,一字一頓地正色道:

  「僅憑一把刀,是守不住一個國的!」

  「我真心認為秦津當前的形勢非常不妙。」

  「仁王大人再不設法破局,秦津乃至本朝(北朝)真有可能就此滅亡!」

  現場眾人皆認真傾聽中年人和青年的爭辯……青登亦在此列。

  中年人的這番慷慨陳詞,使現場不少人頹喪地低下頭,令周遭環境多添一抹黯色。

  近日以來,隨著「北幕軍」和英軍不斷南下,大津市井裡充斥著越來越多的流言。

  什麼北邊的偽軍有數萬之眾。

  什麼「西洋軍隊」也有數萬之眾。

  什麼會津軍被打得全軍覆沒。

  種類繁多,有真有假,愈傳愈烈,使大津的町民們陷入強烈的恐慌之中。

  青登剛一回到大津,便有收到相關報告。

  但因為忙於軍務,所以始終顧及不到此事。

  直到今日今時親眼一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大津的町民們已不安到這等境地。

  中年人的口齒很清晰,條理很清楚。

  相較之下,青年的口才就略遜一籌了。

  他漲紅著面龐,張了張嘴,想要駁斥中年人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字句全憋在喉間。

  須臾,他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你這傢伙是專程過來惑亂人心的敵軍奸細吧?!就是因為像你這樣的混帳太多了,大家才會揣揣不安!」

  喊畢,他握緊雙拳,挺身沖向中年人,作勢要打。

  中年人雖上了年紀,但也不是一個慫貨,眼見青年要動粗,他不甘示弱地擺定架勢。

  二人的爭執從「文斗」上升為「武鬥」,現場眾人紛紛驚叫出聲,爭先恐後遠離他們。


  就在二人即將打作一團兒的這一剎,一道頎長的身影自斜刺里躥出,橫插進二人的中間。

  「請冷靜。」

  青登邊說邊抬起雙手,一掌一個包住二人揮出的拳頭。

  中年人和青年直感覺自己的拳頭被鐵鉗給夾住,動彈不得。

  「吵歸吵,不要上拳腳。動粗並不能展現智慧,只會令人不齒。」

  青登的後半句話是對青年說的。

  因為當慣了上位者,所以他的語氣中充滿不容置疑的強勢意味。

  中年人和青年雙雙抬頭,怔怔地直盯著青登看。

  青登見狀,不禁愣了愣。

  二人的這副神情,不像是被他勸服,更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這時,青登慢半拍地發現周遭靜得厲害。

  青登揚起視線,茫然地掃視一圈。

  只見現場的每一個人都像中年人和青年那樣,怔怔地直盯著他,滿面的不敢置信。

  緊接著,便見他們交頭接耳起來。

  「是仁王大人……」

  「真的是他嗎?」

  「一定是他,不會錯的。」

  「仁王大人怎麼會在這兒?」

  「難道是微服私訪嗎?」

  雖是蚊子哼哼般的細語,但在天賦「風的感知者+18」的加持下,青登聽得非常清楚。

  青登一驚,下意識地鬆開中年人和青年的拳頭,抬手摸了摸頭上的低沿斗笠——還在,並未除下。

  既然仍戴著這頂斗笠,那麼旁人應該看不見他的臉才對。

  不及細想,其面前的青年便慌手慌腳地屈膝跪地:

  「仁、仁王大人!非常抱歉!是我失禮了!」

  他的這句話提醒了其他人。

  分秒間,現場跪作一片,只剩青登一人仍安然站立。

  青登下意識地想說:「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仁王。」

  但是……顯而易見,眾人已篤定他就是仁王。

  事已至此,即使否認也無用處。

  於是,青登只能無奈一笑。

  「都快起來吧。值得你們下跪的對象有很多,但並不包括我。」

  青登一邊說,一邊解下頭上的斗笠——反正身份已經暴露,也就沒必要再戴著這頂斗笠了。


  「你們是怎麼發現我的?我應該沒有露臉才對。」

  看著青登那從笠下顯露出來的臉龐,逐一起身的眾人愈發激動。

  青年神情激動地回答道:

  「大津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仁王大人乃六丈(約一米八)高的偉丈夫!腰間佩刀的刀裝,是黑紫相間的顏色!」

  青登聽罷,不禁啞然失笑。

  原來是他的身材和腰間的毗盧遮那「出賣」了他。

  青登的身高是1米75,在這個時代的日本乃極其罕見的高個子,走在人群中當真是鶴立雞群。

  縱使搜遍整個大津,也很難找到跟青登一樣高的男性,其總數怕是用雙手就能數得過來。

  如此身高,再加上特徵明顯的佩刀……被民眾認出來,倒也不足為奇了。

  這時,青登發現那名中年人仍跪在地上,並未起身。

  注意到青登的正朝他望來的視線後,中年人猛打了個激靈,抖抖索索地顫聲道:

  「仁王大人,請恕罪……小、小人方才絕不是在詛咒秦津……更不是在辱罵閣下……」

  青登笑了笑:

  「原來是這事兒啊。」

  「快起來吧,我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還很欣賞你。」

  「我認為你剛才說的那句話特別好——『僅憑一把刀,是守不住一個國的』。」

  聽到青登這麼說,中年人的面部表情才終於緩和,一邊擦著額上的冷汗,一邊徐徐起身。

  從剛才起,青年就直勾勾地盯著青登的臉看,作猶豫狀。

  須臾,他壯著膽子,朗聲道:

  「仁王大人,我叫馬越柳太郎!」

  「早在2年前,我就立志加入新選組,為您效命!」

  「怎奈何我是下級武士出身,家境貧寒,沒接受過良好的武道修行,技藝不精。」

  「每回入隊考核,都因不合格而無緣披上淺蔥色的羽織!」

  青登莞爾:

  「感謝您對新選組的憧憬。多虧有你們,我才能持之以恆地建設新選組,使其不負你們的期望。」

  有了青年的打頭,中年人咽了口唾沫,隨即也向青登做自我介紹:

  「仁王大人,我叫宮川才介。目前在大津南郊的一座鄉村里擔任私塾講師。」

  青登挑了下眉,

  「你是私塾講師?怪不得你的口才這麼好。」


  中年人露出誠惶誠恐的表情。

  「不、不敢當,我只是一個貧窮的老師,見識短淺,徒有伶俐的三寸舌,讓您見笑了!」

  青年和中年人正跟青登談笑風生……此景此幕,使周遭不少人面露艷羨之色。

  冷不丁的,一名皮膚黝黑,雙手粗糙,滿面溝壑的老漢,三步並作兩步地奔至青登跟前,結結巴巴地恭聲道:

  「仁王大人,咱叫新次郎,是個農民!咱最近正在開墾大津北面的新田!您先前在制札場張貼布告,說北面的荒地等著開墾,急缺人手,所以咱就去了!」

  青登笑笑,親昵地拍了拍老漢的肩膀。

  「感謝您的辛勤付出,多虧有你們,秦津的糧食供應才得以穩定。」

  緊接著,又一人——一名滿面稚氣的少女——擠上前來,既興奮又激動地快聲道:

  「仁王大人,我叫阿金,是糊傘的!仁王大人,我非常崇拜您!每天都會去神社為您祈福!」

  少女話音剛落,另一人——一名朝氣勃勃的少年——接過話頭。

  「仁王大人,我叫信吉,是個賣油的小販。仁王大人,向您當面致謝是我多年的夙願!多虧您讓大津繁榮起來,我的生意蒸蒸日上!湊夠了給父親治病的藥錢!」

  對於這些上前問候的人,青登並不感到厭煩,一一向他們問好。

  完後,他拉過旁邊的長凳,不緊不慢地坐下。

  「仔細一想,我好久沒跟市井中人交談了。今日既然有緣與爾等見面,我們就一起聊聊天吧。」

  青登說著虛壓手掌:

  「都坐下吧,站著可不方便說話。」

  竟然能與仁王坐而對談——眾人面面相覷,目目相看,分享著難以置信的目光。

  他們輕手輕腳地抬來附近的凳子,圍坐在青登身周。

  這場別開生面的群聊,由青登率先起頭:

  「藩府早已發出『即刻遷入大津城中』的指令,你們怎麼還在這兒慢悠悠地喝茶,不害怕嗎?」

  中年人(老師)苦笑一聲:

  「當然怕,但是大津城的各座城門都已是人滿為患。現在過去也入不了城,只能百無聊賴地排隊,倒不如先來喝幾杯茶。」

  青登的這句友善發問,拉近了雙方的距離,使眾人不再拘謹。

  青年(下級武士)抿了抿嘴,隨後神情瑟縮地緩緩問道:

  「仁王大人,在下可否斗膽一問?」

  青登揚了揚下巴,示意「請說」。


  對方見狀,不再躊躇:

  「來襲的敵人……真的很強大嗎?」

  對於此問,青登並不作隱瞞,輕輕點頭,痛快地說道:

  「沒錯,非常強大。雖然敵軍兵力沒有傳言中的那麼多,但其戰力之恐怖,是毋庸置疑的。」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微變。

  少女(傘匠)抿了抿唇:

  「那……我們會輸嗎?」

  「……按理來講,這種時候,我應該信心滿滿地對你們說:『我們必勝』、『有我在勝券在握』。」

  青登扯了扯嘴角,露出無奈、苦澀的笑意。

  「但是……我不想愚弄百姓。」

  「說是『必敗』,那肯定是大錯特錯。」

  「可若說是『必勝』,那也不盡然。」

  「吾等無懼敵人,但當前局勢確實不樂觀。」

  「正如方才這位先生(老師)所言,我麾下的將士們因連日苦戰而力盡神危。」

  「不僅如此,守城兵力還嚴重不足。」

  「實不相瞞,我因不知如何克敵制勝而倍感苦悶,故此才久違地來大津町內散心。」

  青登說完了,現場又一次被寂靜包圍。

  瞬間產生一股凝重的氣氛。

  親手締造出這股氣氛的人,正是青登。

  仁王親口說出「敵人非常強大」、「沒有必勝的把握」……這對現場眾人而言,無疑是極具衝擊力的事實。

  果不其然,眾人統統斂容,再度相覷。

  只不過,他們這一回兒分享的是驚疑不定的眼神。

  就在這時,某人擊碎沉默——青年(下級武士)咬了咬牙,旋即騰地站起身:

  「仁王大人,既然守城兵力不足,便請讓我參戰吧!雖然我武藝不精,但我的體力很好,力氣很大,我肯定能幫上忙的!」

  他的這一席話,使眾人——青登亦然——呆住,紛紛朝他投去震愕的目光。

  未等眾人緩過神來,一旁的少年(小販)也像青年(下級武士)那樣猛地起身,捏緊雙拳,神態堅定:

  「我、我也要參戰!仁王大人,多虧有您,我才能湊夠給父親治病的錢,現在到了我報恩的時候了!」

  二人的先後起身與發言,像極了一顆火星——一顆掀起燎原火的火星!

  老漢(農民)成為起身的第三人:

  「我廢了老大勁兒才開墾出那些新田,怎能便宜那些畜生!」

  少女(傘匠)是第四人:

  「我不懂戰鬥,但我的手腳很伶俐,如果是燒水、做飯、洗衣之類的雜活,我應該能行!」

  中年人(老師)是第五人:

  「……也加我一個。我是土生土長的大津人。仁王大人在此建藩後,好不容易才使這片土地富饒起來,我絕不容許外敵來犯。」

  「說得好!我也是大津人!我也要參戰!」

  「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與仁王大人並肩作戰!」

  第六人、第七人、第八人、第九人……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起身,請纓出戰。

  如此景象,使青登變為泥塑木雕,眸中流溢著難以言說的複雜情感。

  少頃,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板起面孔,深吸一口氣。

  「……諸位,我現在有一個問題,想徵求你們的看法。」

  他一邊說,一邊轉動目光,掃視現場每一個人的面龐。

  「你們,秦津的子民們,如果我麾下的將士們擋不住敵軍的侵攻,如果大津城淪陷在即,如果秦津真要滅亡了,你們會怎麼做?」

  青年(下級武士)毫不猶豫地斷言:

  「當然是戰鬥!」

  少年(小販)神態莊嚴:

  「我會戰鬥至最後一刻!」

  老漢(農民)揮舞拳頭:

  「我會用鋤頭敲碎那些畜生的腦殼!」

  中年人(老師)難抑激動:

  「戰鬥!戰鬥到底!我絕不坐視秦津滅亡!」

  在這四人的領頭下,一聲高過一聲的、內容相同的呼喊籠罩全場——

  「戰鬥!」

  「戰鬥!」

  「戰鬥!」

  「戰鬥!」

  被這一聲聲呼喊簇擁著的青登,先是呆呆地愣住,隨後逐漸凝起眸光——明顯可見,有一股無名的「力量」在他眸中凝聚、噴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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