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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9章 我看潤葉就挺好

  1975年二三月間,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細蒙蒙的雨絲夾著一星半點的雪花,正紛紛淋淋地向大地飄灑著。時令已經快到驚蟄,雪當然再也不會存留,往往還沒等落地,就已經消失得無蹤無影了。

  黃土高原嚴寒而漫長的冬天看來就要過去,但那真正溫暖的春天,還遠遠沒有到來。

  雙水村,田家圪嶗,大隊隊部。

  一群小孩子正圍在院子裡,還有兩個樂嗬嗬跳舞的傻子。

  「吃肉嘍,吃肉嘍。」兩個傻子如此喊著,開心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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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笑話著那兩個傻子,鼻涕凍的流出來隨手用袖子擦了去,一遍又一遍的吞咽著唾沫。

  空氣中瀰漫著肉的香氣,在這貧瘠的黃土高原上,實在是天下第一等的美味。

  在隊部角落的一處用作倉庫的窯洞中,煙囪向外冒著煙氣,香味也正是從那窯里飄出來的。

  王言將煮好的肉撈出來放到案板上,操著菜刀哚哚哚的將肉切成薄片放到了盤子裡。

  片刻的功夫,一長條的五花肉切好,王言又弄了二十多個碗,一個碗裡放一片肉,又從鍋里舀一勺肉湯,點上兩滴醬油,綴幾粒碎蔥花。

  「都排好隊啊,一人一碗,多了沒有。」

  王言將門帘子掛到門上,而後端著兩隻碗出來,孩子們立時便就蜂擁過來排好了隊,一個又一個的從王言手中領一碗肉湯,而後小心翼翼的端到一旁,生怕灑漏出去一點兒。

  「蘭香,這是貓蛋吧?都長這麼大了。」

  王言又端了兩碗肉湯,遞給了面前的一大一小兩個小鼻涕妞。

  「謝謝言哥。」蘭香蚊子一般小聲道謝,接過兩個碗以後還踢了踢更小的貓蛋,於是貓蛋奶聲奶氣的也道謝謝言哥。

  「叫王叔。」

  「王叔。」

  「是謝謝王叔。」

  貓蛋不明所以,只笑嘻嘻學舌:「是謝謝王叔。」

  王言笑嗬嗬的拍了拍她的小腦袋,隨即轉回身繼續去端了碗出來給孩子們發散。

  一直到最後,才將兩個碗送到了兩個傻子手裡。

  他們傻,卻也知道排在最後吃,因為他們被欺負過。在村裡的傻子,都是孩子們玩弄取笑的對象,哪怕是大人,閒著沒事兒也逗逗傻子。

  這兩個就是雙水村的傻子父子,田二和憨牛。

  「世事要變咧,都能吃上肉咧。」

  不像其他的小孩子們,都是先喝湯,最後才慢慢的吃那薄薄的一片肉,田二用髒兮兮的手指從碗裡抓了肉片吃,香噴噴、美滋滋。不僅如此,他還伸手把憨牛碗裡的肉抓出來自己吃了去。


  憨牛就是笑,並沒說什麼,只是美滋滋的喝著肉湯,好像很滿足的樣子。

  「吃完把碗給我刷了啊。」王言如此說了一句,就轉身進屋去吃飯了。

  其實也沒給孩子們分多少,都是薄薄一片,剩下的都是他自己造了。剛煮熟的五花肉,無需多做調味,直接蘸著蒜泥吃,就是一道美味。

  主食則是黑面饃,很厚重實稱,吃進肚子裡再喝點兒肉湯,饃發起來,飽腹感就相當強了。

  不過不同於這裡的人們做的高粱面的黑饃,王言吃的饃還兌了玉米面、白面,混合起來味道更好一些,也更鬆軟一些。當然,也更奢侈一些。

  畢竟這個年月,能吃上黑饃,不餓著肚子就已經相當不錯了。

  喝的酒則是甜米酒,自家用黍米釀造的,喝起來酸酸甜甜,跟果汁一樣。

  「又來人家言娃子這裡討肉吃,一幫子沒出息滴。」

  隨著罵罵咧咧的說話聲,雙水村生產大隊的支書田福堂背著手走了進來。

  「你小子的生活也忒好咧,隔三差五的就是吃肉喝酒,我看了都羨慕。」

  「福堂叔,你這個支書才讓人羨慕咧,咱們雙水村大隊,就是你最有威望,到哪裡人們都尊重你,還有福軍叔,那是縣裡有數的領導,這要放在過去,你們田家就是名門望族嘛。」

  「哎呦,可不敢這麼說,我們老田家可是世代貧農,成分那是一等一的好,你可不要亂說啊。這要是讓別人聽了去,還以為我搞封建呢,還不得被拉出去做檢討啊。」

  田福堂連連擺手,好像很不高興,但咧開的嘴卻怎麼也合不上。

  人人都說地方鄉紳差,人人都想當鄉紳。哪怕現在的大環境之下這是不正確的,卻也不耽誤嘴上說一套,心裡想一套,畢竟心裡怎麼想的又沒人知道。

  「是我說錯了。」王言哈哈笑著起身拿了一副碗筷,「來,福堂叔,正好咱們一起喝點兒,我這才買的西風,就等著你來喝呢。」

  說話間,王言就拿了一瓶西鳳酒,又弄了一盤子花生米,還搞了熱水燙酒。

  田福堂嘴上說著不用,卻是已經盤腿坐到了炕上,齊了筷子先叨了兩片肉。

  「咱們整個石圪節公社,就屬你的日子過得最滋潤。你看你,都是賣肉,你買什麼五花肉呢嗎,太不划算了。肯定是肉鋪的人看你年輕好欺負,就給你割這個肥肉少的。是不是那個姓劉的女子給你割滴肉?那就不是個好人,我告訴你。」

  田福堂哎呦一聲嘆,似乎感慨王言日子好,實際是這口肉吃美了。

  再呷上一口燙的溫熱的烈酒,感受著胸中的火燒,更是讓人舒服的像是冬日裡無風天曬太陽,暖融融的讓人直想舒服的睡去。


  王言又給田福堂添了酒:「我就願意吃這樣肥瘦相間的,怪不到人家劉大姐的頭上。」

  田福堂笑道:「還是你這個城裡人會享受,我們農村人哪敢想甚肥瘦相間?恨不得都是肥肉!」

  說話間,田福堂又是一大筷子肉,吃的香噴噴,而後自顧倒酒。

  王言沒有在意這口吃的,笑嗬嗬的問道:「福堂叔找我有什麼事兒?」

  「你這個娃娃啊,沒事兒我就不能找你了?」

  「當然能了。」王言笑著說道,「只是福堂叔肩上擔著咱們雙水村生產大隊的重任,大忙人一個,哪裡有時間來跟我說閒話嗎。」

  「再忙的人也不可能一直忙呢嗎,就是他老人家也要閒下來看看書,思考一下呢嗎,我再忙還能有他老人家忙?」

  說笑了幾句,田福堂說道,「我過來啊,還是要跟你說一說你的事。你家裡父母兄弟姊妹都沒咧,你回城裡多好,留在這裡受窮吃苦,你這個娃娃是怎麼想的嗎。」

  「都沒人了我在哪都一樣,回去也傷心。而且我回去也沒人給我安排工作,只能是坐吃山空。在這裡跟咱們村里人都混熟了,大家都挺照顧我。而且我家裡也給我留了一些錢,在這裡也是一樣吃吃喝喝,都沒什麼差別,我還回去做甚?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福堂叔。」

  「話是這麼說,可城裡總是比咱們這裡好。你說說,從咱們雙水村去一趟縣裡,那就要走上半天,到那呆不上一時半刻,就得抓緊回來,什麼都不方便。

  還有咱們這吧,一颳風全都是沙子,身上都是髒的,想乾淨都乾淨不了。不像你們東北那邊,土地遼闊還好種。」

  王言還是笑嗬嗬的:「福堂叔,我早都定下了,你就不用勸我了。以後啊,我就是咱們雙水村的人了,再討個婆姨,好生過光景,也就在咱們這把這個根給紮下了。」

  「你這個娃娃腦子瓜滴很,你去問問,哪個女子不想嫁給城裡人?你倒好,非要留在農村,討婆姨過光景,你連個窯都沒有,哪家的女子願意跟你過光景?」

  「我也不差啊,福堂叔。我會看病,還會木工活,會剪頭,還會做席面,誰嫁給我不是過好光景?箍窯能是什麼難事情?哪家的女子要只是看中了這個,我還娶她做甚?她直接跟錢過去好了。」

  王言喝了一口酒,笑眯眯的給田福堂倒酒,「咱們社會主義呢嘛,一點兒覺悟都沒有,只想著逃離窮地方,那這窮地方這輩子都好不了,這樣的女子我也不要,我甘願打光棍。」

  「說得甚胡話?你家就你一個人,香火總要續上呢嗎。既然你主意已經定下咧,還要幫著咱們雙水村過好光景,那叔也不多說你,你放心,尋婆姨的事放在叔身上咧,肯定給你找個滿意的女子做婆姨。」


  田福堂仰頭就幹了一酒盅,給自己說性情了。

  王言很積極的給田福堂倒酒,說道:「哪還用尋別人啊,福堂叔,你家潤葉就是好女子嘛,人長得美滴很,還知書達理,笑起來甜滴很的嘛。」

  田福堂的眼神不對勁了:「好啊,你個瓜慫打得是我家潤葉的主意?我家潤葉可是在縣裡當老師,好不容易出去的,你還想讓她回來?我告訴你,想都嫑想!」

  他又恨恨的喝了一盅酒,大口的吃著肉。

  王言嘻嘻哈哈,沒皮沒臉,繼續給田福堂倒酒:「一家有女百家求,福堂叔,我得批評你,是你想要讓潤葉離開咱們雙水村,潤葉肯定是願意回來的。只要她真看中了我,放棄城裡的老師工作回來跟我一起種地箍窯,那她肯定也是願意的。」

  「你想滴美!你就是說出花來,我也絕對不同意!」田福堂眼見王言沒皮沒臉,他趕緊說道,「你放心吧,叔肯定給你找好女子,你就別惦記潤葉了,非得把我氣死你就高興了?」

  王言一臉的嫌棄:「福堂叔,不是我說你,你這覺悟太低了。」

  田福堂哼道:「我就是覺悟高,也輪不到你跟潤葉好,全村都知道,我家潤葉中意孫少安呢嘛。」

  「沒事兒,我慢慢等。」王言哈哈笑,「你肯定不能同意潤葉跟少安好,到時候潤葉生氣,轉頭就看到我的好了。」

  田福堂眼睛都瞪圓了,然而王言還是嘻嘻哈哈的,好像玩笑一樣,他也沒什麼說的,只能哼了一聲,吃你肉!喝你酒!

  王言笑的更高興了:「福堂叔,你多吃肉,過幾天我再去縣裡買,正好跟潤葉去聊聊天。以前見面太少,都沒說過幾句話,這怎麼行呢,先接觸一下,培養培養感情。沒準我就取代少安了。」

  田福堂夾肉的筷子頓住,而後默默的轉向了花生米,放在嘴裡咬得嘎嘣響。

  「福堂叔,該吃肉就吃肉嘛。你少吃這兩口,那我自己不會吃嘛?總要去縣裡的,你少吃兩口擋不住。」

  見王言笑吟吟吊兒郎當的樣子,田福堂狀若無事,一臉的『拿你沒辦法』。

  「你就別拿叔尋開心咧,我一把年紀咧,可受不住刺激。」

  之後他就轉移了話題,跟王言說起了村裡的情況,說他多為難,下邊的人多麼不好管,上面的人又是多麼高的要求,也是一肚子的牢騷。

  如此說了一通,兩人吃光了一盤子肉,一盤子花生米,幾塊鹹菜,喝光了一瓶西鳳酒。

  而後滿面紅光的田福堂抹了一把油光鋥亮的嘴,吃喝美了,暈暈乎乎的離開了隊部,回他自家去了。

  送走了田福堂,王言叼著煙搖頭笑,他哪裡看不明白,田福堂就是聞到了肉味,過來喝他一頓酒的,當然他也沒讓田福堂喝高興就是了,潤葉的事情,田福堂顯然是聽到心裡去了。


  此時外面只有遠天一抹暗紅了,馬上就將陷入黑暗。

  孩子們早都散去,田二、憨牛父子倆也不在了,天地之間好像都很安靜。只有料峭的寒風,吹刮的院子裡的東西劈啪響。

  王言無所事事的站在院子裡,任冷風吹著,抽了一支煙,這才晃悠著回到了窯洞裡去。

  這個窯洞很簡陋,門窗因為封閉不牢固,還有幾分漏風。內里也沒什麼家具,兩個木箱子算是衣櫃,箱子上摞著不少的書,還有個小炕桌。

  地下則是堆放著許多亂七八糟的雜物,他的碗筷之類的東西,都是順勢放在了灶台上。

  此刻的灶台上就燒著一壺熱水,王言弄著干棗炙烤,安逸的喝起了罐罐茶,又借著蠟燭的光,翻看著一本紅寶書。

  上一秒還在舒適的現代,下一秒就來到了缺衣少食的時代,王言很平淡的接受了一切,甚至略有幾分懷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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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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