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搭轎子

  第601章 搭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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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在各地粗略轉了一圈的銅仁考察團終於回到了DZ市，開始了行程中最後一環。

  不得不說，雖然只是粗略地逛了一圈，但已經初步形成雛形的市-縣-鄉-村四級價值流通體系和無處不在的熱火朝天，卻依然給他們帶來了極大震撼。

  因此，當考察團抵達大華公司那片跟時髦和雄偉兩個字完全不沾邊的辦公區時，一行人早已沒有了初臨德州時，對於這種滿大街隨處可見的七八十年代建築風格的那抹輕視。

  而很顯然，大華公司對於此次的「考察接待」也極為重視，素來極少活躍在公開場合的黨組書記丁翔出現在了迎接的隊伍里不說，穆大小姐、卓瑪麗、宋文軒、張文順等一眾高管也罕見地出現在了楊默的身後……尤其是穆麗雅和張文順這兩位如今分管城產基金公司對外綜合一部和二部的新貴人物同時出現，給了銅仁考察團無限的遐想空間。

  預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的是，考察團抵達大華公司之後，並沒有如同抵達其它企業一樣四處參觀，而是一股腦地全部鑽進了大華公司唯一那間為了迎接貴客而建造的會客室中。

  ………………

  「哈哈，哪怕是之前已經匆匆見過一面，但第二次見到楊總，我還是忍不住想要多揉幾下眼睛，青年俊彥至此，你讓我們這些老傢伙情何以堪啊……這把年紀全部活到牛屁眼裡面去了嘛！」

  錢通詳甫一入座，便操著口音略顯濃重的普通話開起了玩笑，然後將身子往左邊側了側，稍稍壓低了點聲音：「怎麼樣，楊總，有沒有考慮把總部搬到我們銅仁去？老白說早在兩年前就想把你請過去的，但他臉皮薄，開不了這個口，我臉皮厚，他不好意思開口，我來開口。」

  說著，擠了擠眉毛：「你們德州哪裡都好，就是空氣差了些，好吃的也少了些，怎麼樣？去我們銅仁住一段時間，那邊山好水好空氣好，吃的東西更好，要不然怎麼會想著發展旅遊業呢？楊總過去後，下班後吃吃小吃，無聊時跑河裡釣釣魚，看看龍舟，爬爬梵淨山，保准能開開心心活到九十九！」

  對於後世人而言，或許很難想像一個排名僅次於常務的副市在這種場合一上來就開玩笑，但實際上，這是八九十年代一些老革命幹部，尤其是山區老革命幹部再正常不過的做派……這大抵是學自教員和設計師。

  所以話音剛落，便引起了一片善意的笑聲，原本略有些嚴肅的會場氛圍也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楊默掃了掃位次被調整到緊鄰著楊忠祥的白勇，見到對方的眉宇間相較於第一次的見面多了幾分飛揚，便大抵明白了今天這場會晤的主基調，當下也是哈哈大笑了起來：「其實我也一直很想去見識見識銅仁那邊的優美風光的。」

  「老白總是在信里給我提銅仁那邊的農泡、烏泡、茶泡、野蔥、蠶溜溜、車車公子魚這些我這個齊魯人聽都沒聽過的東西，還跟我說你們那邊的水都是清藍色的，在橋上看龍舟比賽是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心情澎湃，梵淨山的金頂登上去後更是仿佛登上了天庭的寶殿，弄得我都魂不守舍了，恨不得連夜買車票跑過去。」

  微微頓了頓，楊默卻又遺憾地嘆了口氣，毫不猶豫地把鍋甩到了某個死胖子的身上：「可惜老張跟我說，銅仁那邊最有意思的其實是拿松桃造的土槍打麻雀……不怕楊市笑話，我這人別看長著一米八的個頭，膽子卻是有點小，最聽不得那些砰砰乓乓的聲響，再加上德州這邊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所以那張車票就一直沒買成。」

  眾人聞言，又是哈哈地笑了起來，不過神色之間，卻又多了幾分不同。

  這一老一小間乍看只是在互開玩笑暖場，但到了錢通詳和楊默這種層級，又怎麼可能真的只是在單純寒暄？

  錢通詳的玩笑其實透漏出了兩點試探：

  一是想要邀請大華公司在銅仁開設分部，至不濟也要將一部分產業轉移搬遷過去，這樣雙方才有深度合作的基礎和態度，有了產業聯動，接下來談的東西，才不至於是一紙空文。

  二來呢，則是刻意點出銅仁現在想要大力發展旅遊業的意圖，至於這究竟是想聽聽楊默關於此事的看法，還是在暗示希望楊默能夠遷移一些對本地旅遊業有幫助的產業和項目過來，就全看楊默怎麼理解了。

  而楊默的回答也沒有任何迴避。

  第一，要不要把部分產業和項目轉移到銅仁，得看後面怎麼聊……合作是雙向的，大華公司也不是銅仁地區的企業，雙方既沒有隸屬關係，也沒有直接的業務往來，銅仁那邊固然希望他表露誠意，但他同樣也希望銅仁那邊先表露誠意。

  第二，在當下這個檔口，他並不看好銅仁那邊大力發展旅遊業。

  原因很簡單，雖然銅仁地區的確旅遊資源比較豐富，山水風景如畫不說，更有著許多對於外地人，尤其是北方人頗有些誘惑力的稀罕玩意和民風民俗。

  但問題是……

  光是治安這一條，就足以把這條路基本堵死了。

  楊默沒去提TR市內諸如飛/車/黨以及各種不能顯著於文字的一系列現實問題，而是提到了松桃……然而僅僅只是如此，便已經讓錢通詳等人無法迴避了。

  眾所周知，90年代民間biu biu biu一度有泛濫的趨勢，北有青海化隆，南有貴州松桃，雖然松桃的產品質量相較於化隆要差上不少，客戶使用體驗很有些不美妙，但依舊不妨礙其成為這個產業的兩大扛把子之一。

  雖然不知道這算不算是銅仁地區默認的桌下特許經營業務之一，但從80年代後期開始，松桃那邊的biu biu biu就已經在全國打開名氣了，有這麼一套產業頓在旁邊，銅仁還想著大力發展旅遊業，那不等同於躺在火藥包上抽菸麼？

  更要命的是，松桃是苗/族/自/治/縣……既然銅仁的行政級別是地區而非地級市，那接下來的事情就沒必要聊了。

  ………………

  有些出乎預料的是，被楊默這麼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錢通詳卻沒有什麼不高興的意思，只是回頭看了一圈考察團的一眾成員，不以為忤地笑了笑：「看見沒有，這就是差距，人家楊總遠在齊魯，僅憑一些眾所周知的信息就一眼看出來我們發展旅遊業最大的問題來了，我們的同志還整天在會上為了一些細節爭論不休……我看啊，我們就該多組織考察學習，多多出來漲漲眼界嘛！」

  看到錢通詳這幅做派，楊默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這是……

  在借自己這個外人的手，去敲打市裡面那些心裡有著小九九的人？

  很強勢嘛！

  不過轉念一想，楊默也就不奇怪了，這次的非正式會晤，對於楊默來說非常重要，可對於始終深陷發展困局的銅仁地區來說也同樣重要，要是帶隊過來人沒有點份量和話語權，那不是鬧笑話麼！

  再一次不動聲色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後，錢通詳轉過頭來，卻是輕輕嘆了口氣：「不管如何，楊總對於我們銅仁的感情還是真切的，不然也不會建議我們以勞務輸出的模式介入金壇和丹陽那邊的災後基建工作……1萬多個用工名額啊，替我們解決了多少麻煩，無論如何，我還是要代表銅仁地區謝謝楊總。」

  楊總哈哈一笑，卻是擺了擺手：「這個卻是不用謝我，只求錢市以後好好管一管老白就成……隔三岔五地就寫信過來打秋風，還慫恿著老張在我耳邊碎碎念個不停，我現在一看到他的信，頭都是大的，您可趕緊幫我收了他的神通吧！」

  雖然他和白勇的年紀差了差不多二十歲，但因為白蒙蒙的緣故，兩人是實打實的平輩，因此說這種頑笑話一點也不過火。

  張文順在一邊卻是插嘴了進來：「楊總，既然白主任的女兒給你遞了拜師茶，那麼你跟白主任就是打了老根（銅仁本地的方言，原意是指結義兄弟，也可以用於楊默和白勇這種半親關係），白主任跟你寫信探討問題，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麼……還有，可別扯上我，我現在天天在西疆那邊窩著，可沒這個機會天天在你耳邊念道。」

  雖然在這種正式的場合里用這種家常般的語氣說話是一件非常不應該的事情，但某個死胖子卻是故意的，他很清楚，貴州那邊如今的風氣是很喜歡攀關係的，關係攀的越近，後面的談判越順利。

  況且白勇近一年多來的處境他也很清楚，既然楊默已經開口給白勇抬轎子了，那麼他自然樂意把這轎子抬得更高一點。

  身為師親的楊默固然是一等一的重要人物，但他自己如今對於銅仁地區的價值也不可同日而語……別忘了西疆霍爾果斯-中亞的擺渡市場是他負責的，那邊可是自發集結了無數的倒爺，而倒爺可是當下最符合銅仁地區民眾性格和心理預期的職業之一呢。

  果不其然，這種拉家常似的氛圍很對某位革命老幹部的胃口，這一老一小搭的轎子也立竿見影，錢通詳立即轉過身子，對著白勇笑道：「老白，你可不能信了楊總和張部長的話，我代表市里，正式對你提出要求……以後一定要堅持多多寫信，繼續麻煩楊總，對於我們銅仁地區的經濟建設和扶貧工作，提出中肯的意見……要是信寫的少了，我可是會向省里告狀的哦！」

  這是等同於給白勇站位了。

  很明顯，由於銅仁地區的特殊性，這位老幹部是省里直派下來的，並且在省里的存在感也並不低。

  白勇心裡湧出一絲感激，他感覺這一輩子，最大的運氣大約莫過於認識了張文順這個鐵桿戰友，然後在張文順的穿針引線下，讓自家女兒正式拜了楊默這個師父了……貴州的情況跟中原這些省市有著很大區別，在當下銅仁這種受省直轄的地區，錢通詳的實際份量，其實遠遠不是他的排名這麼簡單。

  當下對楊默做了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操著銅仁口音說道：「老根，你看見了，領導下指示了，以後就莫怪我老是寫信煩你了哦！」

  他和楊默之間其實從來沒有通過信，但既然楊默給他抬了轎子，那他也不可能傻到如實托出。

  錢通詳哈哈一笑，又是轉過身來，對著楊默繼續說道：「既然老白以後纏定了楊總，楊總又一下子幫助我們銅仁解決了一萬多人的就業問題，那麼於情於理，我們銅仁也該做點表示才對……合作嘛，總歸是要表現出來一點誠意嘛。」

  微微頓了頓，錢通詳笑眯眯地看著楊默：「所以楊總你看這樣行不行，反正大華公司也有鑽探一公司的股份，乾脆就由市裡面出面，牽頭與鑽探一公司在銅仁地區的三產企業一起，共同聯合成立幾家中型規模的建築公司，然後參與到華東災區的基建工程里去，場地我們出，設備我們協調……至於股份嘛，市裡面占51%，鑽探公司占20%，剩餘的29%，就以無形資產入股的形式，分配給你們大華公司，運營管理的主要團隊成員也由你們指定，市裡面就只負責公司黨組工作和必要的監督、審計工作……怎麼樣？」

  如果是一般人聽到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估計立馬就會嘴巴裂開花。

  一分錢不出，就能平白拿到29%的股份，還能空降一個運營管理團隊過去，將幾個中型規模的建築公司的事權捏在手裡，換誰誰不樂意？

  雖然錢通詳送的這份禮物很明顯是為了與大華公司之間構築起一道因果關係，並為後續的產業聯動破冰，但產業聯動從來都是跨地區合作之間繞不過去的一環，因此錢通詳代表銅仁地區給的這份回禮，不可謂沒有誠意。

  但楊默聞言，卻是毫不猶豫地拒絕：「錢市，感謝您的好意，但是我個人覺得吧，以銅仁地區實際情況，這些建築公司還是暫時先別急著成立才好，至於這一萬五千個用工指標嘛，走正常的勞務派遣，分配到其它參與災區重建的建築單位里去，不管是德州的還是外省的都成，」

  看見考察團中有好幾個成員的臉色變了變，楊默看了錢通詳一眼，不緊不慢地補充道：「實話實說，銅仁地區的民眾對於未來收入的預期值委實稍稍高了些，我很擔心他們在工作一段時間後不再滿足現有的工資水平……與其到時候鬧出一些紛爭來，甚至耽誤災後重建的進度，還不如一開始就走勞務派遣的方式，到時候不滿意了，還可以好聚好散……您說呢？」

  雖然對方丟過來的是一張鮮美無比的大餡餅，但你以為這裡面全都是好事，那你就等著被玩廢吧！

  別的不說，市裡面占股51%，那是妥妥的地方國企了吧？

  既然是國企，那麼那一萬多人就該都有編制吧？

  而既然人家把經營管理權主動交到你大華公司的手上，那麼獎金福利什麼不要求與你本部或者鑽探公司看齊，但起碼要做到旱澇保收吧？

  但是國企當下存在的問題大家都心知肚明，銅仁地區那邊浮躁的社會風氣又決定了這些人一但在開了眼後，過了一段時間後察覺無法拿到自己心裡預期的報酬，那就很容易出現消極怠工的作風，甚至再現白勇過去兩年裡搞特色養殖項目時遇到的種種情況……別拿鑽探一公司那些敢打敢拼的銅仁鑽工說事，鑽探公司的基層職工之所以那麼有激情，那是建立在鑽探公司遠比其它單位豐厚的收入情況下，但建築公司不是石油單位，不可能提供那麼豐厚的報酬。

  什麼？

  你說大華公司這麼有錢，把那些建築工人的獎金福利提高一點也不是什麼問題吧？

  大哥，事情不是這麼幹的，除非是央企，否則中小規模的建築公司說白了就是一個靠自己本事吃飯的單位，攬的活計多，那就可以多發些獎金；攬的活計少，那就只能少發獎金；甚至如果競爭對手多的話，你還得壓低報價壓縮工期……即便是飛速發展的90年代，在需要墊付巨額工程款的情況下，其實許多中小規模的建築公司都是在夾縫裡騰挪求存，甚至需要上上下下共克難關，你一上來就把工人的待遇和心理期待拔那麼高，一旦過程中遇到了什麼業務困境，哪怕是短期的，那也等同於找死！

  所以一旦楊默接下了錢通詳拋過來的這個餡餅，那麼這些產業極有可能在不久後陷入一個進退不得的窘境，甚至是負資產，偏偏這種國企性質的單位又是不可能輕易解散或者重組的，因此是退是進，主動權完全在市裡的手上。

  但是如果走勞務派遣模式，那就截然兩碼事了，這是一種純純的市場化運作模式，甚至連人事代理都不是，一方給錢，一方幹活，乾的好了、願意繼續留在單位幹了，那就繼續幹下去，不樂意了，直接走人，人家也不攔著你……沒有編制的桎梏，銅仁地區就算想要綁住楊默都沒地方下手。

  偏偏這種自由度頗高的模式還非常符合銅仁地區當下的社會風氣，這才是最妙的地方。

  不動聲色地掃了掃隨行人員的表情，錢通詳看向楊默的眼神很有些意味深長。

  不只是國企一系，楊默在當下的行政系統里也很出名，畢竟能在短短的一年時間裡就驅策著田廣躍和尤亞坤搞出百億援建計劃和魯豫冀工業製造協作框架這種大動作，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只不過這貨委實太過年輕，年輕到任何第一次見到他的人，總會產生一種「站在風口上豬都會飛」的錯覺，然後為這個傢伙的大膽和好運氣感嘆一番。

  錢通詳其實之前也犯了同樣的毛病。

  只不過楊默剛才不動聲色地婉拒，卻一下子讓他意識到了，能夠在27歲不到的年齡闖出這麼大的名聲，甚至組織上至今都壓著沒讓他跑去帝都匯報工作，這個年輕人遠比表面上看起來的難對付的多，自己竟然以為隨便丟個餌就讓對方上套，那也太想當然了。

  想到這裡，錢通詳的表情認真了許多，臉上的笑容依舊不減：「也罷，剛剛成立的華融集團下面也有大型建築公司，楊總考慮到戰略合作夥伴的感受，暫時不想成立新的建築公司也是可以理解的。」

  找了一個聽上去非常合情合理的理由將此事直接翻篇後，錢通詳直接進入正題：「對了，我聽老白說，楊總這邊似乎對於我們銅仁地區的嫁接式幫扶計劃，以及雙方未來的產業聯動，有了新的想法……是否能夠稍稍幫我解惑一下？」

  對於對方的直接乾脆，楊默也不奇怪，當下微微一笑，指了指旁邊：「這個設想是我們的卓部長提出來的，如果錢市和諸位領導不介意的話，還是由她來做匯報比較好。」

  說著，似乎想起了什麼，楊默臉上露出一絲歉意：「忘記補充說明了，卓部長雖然是大華公司法律合規部的部長，但她同時也是德州城產基金公司的總經理助理……大華公司如今所有面向外省的合作，全都是通過德州城產基金公司的口徑進行的。」

  見到楊默這種刻意留出一層轉圜空間的做法，所有考察團的成員都忍不住心頭微微一緊。

  看這架勢……

  似乎此行沒有自己預料中的那麼順利啊，而且從楊默的這番表態來看，對方似乎也並不是非銅仁不可？

  哈哈一笑，錢通詳略有些嗔怪地看了楊默一眼：「楊總也未免看不起人了吧，卓部長的大名這幾天我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哪裡還需要你專門介紹？」

  說著，換上了一副和藹可親的領導臉孔，朝著卓瑪麗點了點頭：「那就勞煩卓部長替我們講解一下了。」

  一身正裝的卓瑪麗聞言，微微吸了口氣，然後露出一抹春光般地笑容：「如此，我就獻醜了，計劃簡陋，還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還望諸位領導斧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