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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7章 張皇后(一)

  張皇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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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後,當冷凝雲元老面對著女歸化民張嫣的時候,時常會想起自己身處慈慶宮中,暗中窺看簾後之人的那個遙遠的午月(農曆五月)清晨。當時還是五更時分,清早的蒙蒙亮光剛在一座座宮室殿宇的琉璃瓦上照出或綠或黃的反光,從鐘鼓樓已然飄蕩來一聲接著一聲的晨鐘,將這座東亞最龐大的京城從無數酣夢和噩夢裡喚醒。冷凝雲打著哈欠走下馬車,自己名義上是一介白身,即便是蒙宮中宣召,車馬轎子也進不得皇城。他只得嘆著氣,讓馬車,以及偽裝成貼身僮僕的幾名武裝保鏢都留在東安門外,跟著前來傳喚的小太監走進朱紅色的門牆。

  晨鐘的聲響一直飄進了城門洞,震得人耳朵直嗡嗡的,冷掌柜登時倦意消散。忽地瞧見皇恩橋畔立著一位中官:著蟒袍,系玉帶,身形高大,手中垂下來一串玫瑰念珠,口中念念有詞地好似在默禱著甚麼,末了還伴著最後幾響鐘鳴聲在胸口划起了十字。

  冷凝雲在北京磕了八九年的頭,送了八九年的禮,堪稱交遊廣泛。作為德隆的最大客戶群體,宮廷內外的大璫,他幾平沒有未曾打過交道的,如何不認得這位?趕緊搶上去見禮。

  「冷先生客氣,近來一向可好。」御馬監監官龐天壽的聲音不似其他太監那般尖細,中氣甚足,冷凝雲倒聽出來似有幾分刻意拿捏的平和。那兩名領路的小火者便快步前去要攙扶住龐公公,反讓他一揮袖給攆開:「去,去!聖上都不嫌棄咱家這把老骨頭,教咱家分領了萬歲山炮局的差事。你等究竟是看不起咱家身子骨要來逞能,還是想叫冷先生瞧咱家的笑話不成?」說罷竟親自領著冷凝雲逕往皇城內走去。

  端午節前後京師接連放晴了七八日,與四月里還是雨雪交飛,寒風侵肌的光景簡直是兩個世界。漸漸升起來的日頭照耀著皇城、宮城內里空曠的磚石地面,冷凝雲竟然走出了一頭汗,心中暗自盤算著這龐天壽既主動透露已受皇帝提點分領內操的情形,八成是要索

  賄來了。

  如今德隆已經不再承擔京城的情報搜集業務了,不過去年以來京城裡就四處傳說萬歲爺欽點予泰茜和尚湯若望去往芳歲山箭設下炮局鑄夫小紅夷炮,訓練炮手,還恢復予患營操練。新設的這兩處內操都歸御馬監統轄。御馬監的大小中官們可不就益發得意,說話響亮,走路帶風,連摟錢時的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說起來,這龐公公卻也當真有上萬兩銀子存放在德隆的戶頭上。先前被石翁一夥做局綁架那會兒,在德隆存款的京城官紳乃至大小中官,十成里少說也有七八成天天派下人來打探窺看,生怕錢莊倒閉折了他們的存款,待到德隆方一復業便遣人來提款催款的亦不在少數,險些造成擠兌。只有龐公公完全不動聲色,即便日後冷凝雲再登門拜訪也決口未提,倒教冷大掌柜頗存了幾分感激。然而前幾日端午例行的水禮已送過了,而今這番賀禮當為數多少,且得找個什麼由頭才方便送入宮裡,須得同烏開地好好商量一番才是。


  「冷先生,咱家在貴號的柜上還存著些銀子?」正思忖間,龐天壽倒開口詢問起來。

  「正是,龐老公若要支取,學生當即調遣可靠人等奉到府上。」

  「且先支三千兩,」龐天壽倒很認真地解釋起了緣由:「眼下宣武門廠牆街那邊有處大宅院正待售出,湯神父籌劃著名置辦下來,將天主堂重修一番,務必要大增建制,於眾生眼中光大我主榮耀,想來所用的銀錢總是不少的,總需得先預備起來。」他頓了頓又說道:「這樁事務,懿安皇后也過問了幾回。」

  冷掌柜聽罷,嘴上自是不住口地大談嚮慕天主之意,侃侃而道必將如何為重修宣武門天主堂之事於京城錢業同行中勸善募化,直說得龐公公讚許連連,而他心下卻暗然驚詫。

  湯若望在宮廷里設法傳教,發展了不少太監和宮女信徒他是知曉的,可怎地竟然將懿安張

  皇后也忽悠了過去,倒真是本事不小。龐公公告知今日特地宣召德隆掌柜入宮的便是張皇后,莫非她也打算割德隆幾塊肥肉下來滿足自己的皈依者狂熱?不對,冷凝雲驀然想起:

  這位前朝中宮,當今聖上的寡嫂還欠著德隆的錢吶一足足十萬兩銀子!

  待入了宮城,龐天壽便要去內操當值。冷掌柜另由幾個小火者引入慈慶宮,他裝作低頭走路,邊用餘光四處打量:澳洲人的風氣終究是吹入了紫禁城深處。比如前三殿隨處可見的三交六椀紙糊窗在此處大多換成了樸素的錦紋欞花窗,欞條之間或鑲拼小塊透明玻璃,或是四周糊紙,圍繞著正中一大塊平板玻璃,宮中登時顯得敞亮了不少。冷凝雲便悄悄給名小火者塞了點碎銀子向其打探這些玻璃窗的來歷,答曰都是香山澳的弗朗機教士向大內貢來的寶物。看來湯若望、龍華民這幫傢伙當起澳洲貨的二道販子還真是積極。

  正行走間,他又瞧見偏殿中有個用碧紗櫥隔出的小間,其中擺放著具金漆描畫的烏檀木小祭台,紫邊白緞子的桌布上,銀燭台上的澳洲燭照著鑲嵌鋯石的十字架熠熠生輝正是耶穌會在紫珍齋訂購的高端工藝品。祭台後邊牆上懸掛的聖母子油畫像八成也是臨高貨,出自特里尼先生亦或其下某位高徒的手筆。冷凝雲只覺得鼻尖隱隱嗅到若有似無的馨香,莫非,懿安剛在這兒做過晨禱來著?

  那清新的淡香轉瞬即逝。到得正殿,空氣中飄散著濃郁的檀香,遮蓋住了一切氣味。

  在青煙飄蕩的香爐銅鶴之後早架起了巨大的屏風,其上用明黃紗罩蒙住。冷掌柜一眼瞥見紗屏後丹陛之上朦朦朧朧現出一團人影,便恭恭敬敬地俯身下去頓首叩拜:「小人冷凝雲叩見皇后娘娘,恭賀皇后娘娘聖安。」

  「冷先生請起,不必多禮,」紗屏後傳來的女聲稱不上清脆,更不嬌媚,卻聽起來溫和醇厚,帶著種教人難以抗拒的力量:「賜座。」


  張皇后他已經不是第一回見了,故而也少了拘束感,當下欠身坐在內侍搬來的繡墩

  上,表面的恭謹下,仍是在以餘光向紗簾後窺測。從玻璃窗穿入的朝陽的光輝,透過飄蕩的香菸,一直穿透到黃紗的後邊,映出一個白色的身影。用白紗製作端午後的暑衣是田貴妃帶入宮中的江南習慣,張皇后多少也受了這「蘇樣」的影響,卻未戴鳳冠,高聳的顥髻上所佩的頭面亦十分簡潔,樸素中自流露出股溫雅的氣質。僅僅是對這模糊的身影瞥了幾眼,冷凝雲心下居然有點恍惚。

  「日前家父之事,多賴德隆周全。」懿安開門見山:「今上推行信票乃是為解邊事不靖,國用艱難,惜哉勛戚百官,應者寥寥。家父欲為陛下分憂,奈何囊內蕭然。幸有德隆錢號慷慨仗義,助家父購得信票,上慰陛下聖心,下全吾等孝道,太康侯府門楣亦得以重光,此情吾卻記下了。」

  敢情召我入宮就是為了這個?冷掌柜稍一思忖,事情就八九不離十了:張皇后的父親太康伯張國紀在天啟朝時便遭到客魏構陷,雖經女兒竭力剖白,大學士李國姉上疏申辯保住了性命,卻也不免被奪爵為民,罷歸家鄉後一直心中鬱郁。待到平虜信票問世以來,朝野不絕的罵聲卻給他發現了機會,東挪西借地湊了三萬兩,眼見得還遠遠不夠表達「誠意」,大約也是得了京中某人的指點,張國紀一咬牙便以女兒的名義向德隆借來大筆銀子,一口氣認購了十萬兩平虜票。果然聖上龍顏大悅,下諭旨晉張國紀為太康侯,並賜予御筆匾額,讓其在京師營造府邸。只是你們父女打算怎麼還這筆錢呢?冷凝雲心底暗笑,臉上絲毫不動聲色。果然懿安頓了頓又說下去:「家父全是一片赤誠,只願為陛下分憂,一心報效,竟欲輸銀而不索票憑以示純忠。吾便說道不妥,朝廷法度,商賈信義,皆不可廢。故已命人將十萬兩的信票自票局取來。」

  她說到此,便有一名小內侍雙手捧著只黃緞子錦盒趨步上前,放置於冷掌柜身前。「這些物事,便全交由冷先生收執,」懿安說得一字一頓,隔著紗屏,冷凝雲甚至覺得她有些動容:「既是德隆出借之款,票據自當歸於德隆。一來全了商號規矩;二來,也算吾感念貴號此番襄助之誼,望勿推辭。」

  冷凝雲全憑這些年下跪磕頭練就出的麵皮功夫才壓制住自己縱聲大笑的衝動。合著那位前朝國丈竟還打算裸捐輸餉博個名聲,幸好寶貝女兒的腦子比他略微清醒一點,否則這消息傳出去,太康侯的脊梁骨怕不都是要讓人戳碎掉。當然懿安的頭腦也清醒得有限,且不說平虜信票最後鐵定變成廢紙一堆,就憑那紙面上寫定的區區五厘年息,難道堪抵得了你爹借款的利息?張皇后啊,你居然就拿這麼點玩意來向咱市恩賣好,不嫌寒參嗎?

  要說這位皇后,也是平民小戶出身,並不是口含銀匙的朱門子弟,原本對世道艱難人情冷暖應該有幾分認識,不曾想當了這些年皇后,居然也忘記了權貴的信用從來不值一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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