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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6章 天津衛(二十二)

  第2947章 天津衛(二十二)

  「那這錢太沖在京師來回奔走,豈不是落了一場空!」李洛由嘆道。這位錢太沖在京師活動十分頻繁,京師稍有能量的人物他幾平都去拜訪過。李洛由這裡也不例外。

  「哦?他也去拜訪過你?」徐光啟頗有興趣。

  「豈止是拜訪,簡直是想拉我入伙。」李洛由笑道,「他知道我海上生意做得不小,朝中也有些人脈。」

  「聽聞他想朝廷讓鄭家少主出鎮上海?」蔣燦道,「去年我見邸報上說,皇上命朝議鄭家移鎮上海之事,後來大家都說此地是南直要地,斷然不可。」

  「正是此意。」李洛由點頭,「錢太沖最初謀劃的本是奏請將鄭森世襲正千戶改隸金山衛青村中前千戶所,掌青村所事,駐青村城。此地瀕臨杭州灣,近黃浦江口,可憑所城控扼上海外海。」

  蔣燦一曬:「他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些!」

  李洛由點頭:「正是!青村乃是南直沿海要地,吳淞江千戶所更是長江門戶。朝中言官一見要把鄭家餘部安插在松江海口,立時群起反對。故而錢太沖才不得已退而求其次,捨棄上海,轉求定海衛舟山所。」

  「這舟山所亦是長江口外的要隘。錢太沖很有眼光。」蔣燦評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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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李洛由道,「如今漳州灣幾成廢港,去往東瀛、西洋的貿易都是走上海、

  太倉,他亦想來分一杯羹。」

  「不知朝中意向如何?」

  「依老夫看,此事大有可能。」徐光啟緩緩道,「一來為東南膏腴之地添一道屏障,二來也制衡鄭鴻逵的勢力。」說到這裡,他忽然對李洛由笑了下,「這錢太沖若是許了你什麼,大可就此唬他一唬。」

  言罷,他轉頭看向端坐席間、默然聽論的韓昭先,溫聲問道:「昭先,你素來洞悉海疆地利、人心權謀,依你之見,錢太沖此番舍上海、取定海的謀劃,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其中利弊,你且說說。」

  韓昭先聞言放下手中碗筷,略一思忖,從容開口:「回閣老、諸位前輩,錢太沖此舉,看似退而求其次,實則是審時度勢、夾縫求生的無奈之舉,亦是精於算計的穩妥之策。定海舟山所,利弊參半,看似得海口之利,實則先天短板極重。」

  蔣燦微微傾身:「哦?舟山扼江海門戶,何以還有短板?」

  「道憲有所不知。」韓昭先緩緩剖析,「舟山諸島孤懸海外,最大的弊病便是地狹土薄、淡水匱乏。島上無廣袤平原,無可開墾的良田,不足以聚居海量百姓,也養不起大規模商旅聚落。尋常市井商貿、民生聚居,皆需依託陸地腹地,定海無腹地、無物產、無活水,終究成不了繁華鬧市通商巨埠。這是天生桎梏,人力難以扭轉。」


  李洛由頷首附和:「此話不假。舟山向來只是海防戍守之地,從未成過商貿樞紐,便是這個道理。」

  「但它雖難成鬧市,在海貿上卻有自個的價值。」韓昭先話鋒一轉,「定海直面東洋

  航道,緊挨長江出海口,南北洋航線必經其外海,停泊、中轉、避風皆為絕佳去處。如今大明南洋貿易被澳洲人把持,福建舊港衰敗,上海、太倉通商日盛,舟山恰好卡在東海航路咽喉,做不了通商大本營,卻能做絕佳的海上中轉港,不論避風補給都是好地方。」

  徐光啟撫須點頭:「你這番話,才算點透了錢太沖的私心。他要的本就不是鬧市繁華,而是一處無人制衡、可自主立足的海上據點。」

  「正是這個理。」韓昭先接續道,「錢太沖看得通透。鄭森如今徒有世襲千戶之名,船少兵少;坐擁安平,也只掌握著鄭家的幾千畝土地和一些錢財而已。鄭森年齡尚小,雖襲有世職,卻無實職,只憑嫡子」二字難以服眾。他若繼續留在漳州灣里,斷無出路可言。所以錢太沖的第一手便是要跳出去。」

  眾人不覺得點頭稱是。

  「他第一謀劃便是想移鎮青村,只是上海乃是乃是南直重地,朝野都不會同意。反觀定海,孤懸海外,地土貧瘠,遠離中樞,朝堂忌憚稍輕,地方官管束不及,正是蟄伏蓄力的絕佳去處。」

  「他的算計很清楚。」韓昭先一語道破核心,「不爭一時的稅利繁華,只求一處合法的海上落腳點。讓鄭森以舟山所為根基,收攏鄭氏散佚舊部,接應過往海商,靠中轉補給、避風停泊積攢人脈與微利。看似退讓妥協,實則是借著朝廷認可的衛所世職,另闢一處自留地,伺機而動。」

  蔣燦聞言恍然:「原來如此。他是料定鄭森爭不過鄭鴻逵,索性避其鋒芒,不搶大陸商埠,只守外海航路,徐徐圖存。」

  「正是。」韓昭先總結道,「定海先天不足,成不了氣候,不足以撼動朝野格局,故而容易獲批;可它海路優勢得天獨厚,足以讓鄭森穩住根基、苟存蓄力。」

  「況且,」韓召先侃侃而談,「鄭鴻逵在督餉館這事上說了許多大話。以他的為人,自然會竭力周全各方利益。只是這麼大的事,要人人滿意,只怕他是做不到的————」

  「澳洲人便第一個不滿意————」蔣燦道。

  眾人大笑。韓召先亦是不失禮貌的微微一笑,「是了。澳洲人第一個容不得他。」

  「且不說這澳洲人。便是朝堂和地方上,只怕也有許多人容不下他這套。」

  「所以老夫也很好奇,鄭鴻逵該如何下這盤棋。」徐光啟拈鬚一笑。

  第二天,李洛由離開了葛沽,直奔京師。

  從天津到京師,不通舟楫,只能乘車坐轎。天津分號的喬掌柜為他備下了騾轎。巡撫衙門也派來了校尉並一隊衙役護送。

  到的京師,李洛由第一樁事便是去拜訪朝中的幾位舊識,打聽這「平虜信票」的底細。關鍵是,他還要去摸一摸澳洲人的底。

  冷凝雲當初在京師辦錢莊,除了搞了「南北匯兌」「電匯」這兩個大炸彈之外,小的花樣其實也搞了不少一一要不是眼下是亂世,地方不平靖,限制了他的發揮,若是在太平時節,光這些亂七八糟的新花樣就能讓他聚斂到不知多少銀錢了,對此李洛由是極其佩服的,到得京師,他照例下榻在喬姨太的外宅。兩天前喬姨太已經收到京師分號夥計送來得通知,宅邸里早就預備好了一應需索。

  李洛由一路奔波,身子卻不覺得累一一到底是冷凝雲送來的藥物有奇效,這些日子他很少有眩暈頭疼之感,睡眠好了,胃口也佳。他在轎子裡只是睡覺,下了馱轎只略略活動了下筋骨,便覺得神清氣爽。見喬姨太已經在階前迎接,當下抬了下手:「進去說話。」

  這處外宅甚是幽靜,廳堂內已經擺下了一桌家常飯菜。李洛由洗臉更衣,喬姨太配著用飯。席面上,李洛由照舊閒話些宅中情況,又問了問街市上的消息和來訪的客人和書信,還專門問了冷凝雲的那邊的消息。

  自從冷凝雲脫險回來,李洛由和他的關係較之以前要密切了許多。在他的授意下,喬姨太也和冷家的女眷有了些許往來。

  「要說要緊的消息,那是沒有。倒是有一些家長里短的事情。」喬姨太臉上流露出女人聊八卦的特有興奮表情。「冷掌柜身邊的丫頭,荷香有了————」

  「哦?」李洛由微微點頭,一個通房丫鬟懷孕了,原不算什麼大事。不過他知道冷凝雲是孤身來京,身邊並無妻妾。內宅的一應事務,甚至有些應對眷屬的事情,都是兩個通房在做。別看位分卑微,卻是不折不扣的內宅主婦。

  「得到消息之後,奴家即刻預備了幾樣禮物饋送。」喬姨娘一邊說一邊打量著李洛由的神氣,「其中兩樣是從細貨庫里取來的,一是鹿胎膏,二是人參籽。因一時半會也不知老爺在哪裡落腳,事先就沒給老爺回————」

  鹿胎膏是保胎的藥,人參籽專治難產,都是應景的禮物,而且這兩樣如今在京城市面上都是價值不菲的遼東貨。不論情面還是價值,都是十足了。

  李洛由點頭:「你饋送的好。我和冷掌柜來往多年,從未聽說過他有妻妾子嗣。如今有了,大約會十分看重。」

  原本這澳洲人無兒無女,百無禁忌。現在有了孩子,許多事大約就有了轉圜的餘地。

  李洛由對元老的情形很是了解。元老在沒有孩子前一個個都是刀槍不入,後來孩子多了,做起事來身段也軟了不少,變得好說話的許多。冷掌柜大約也不例外。

  「明日你派個人去冷家投帖,說我要去拜訪。」李洛由打定主意。先去冷凝雲那裡探探口風。他這個北京城裡的大財主,平虜信票這件事大概是躲不過去的。當然了,京師里的山西幫財主們也少不得被剝了一層皮,他們大約也是可以談談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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