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暴怒與暴食的談心(下)
系統只為玩家提供自動日語翻譯,三輪和也只能勉強認出這是俄文,卻看不懂上面的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很快想到今天下午澀谷街頭的案件,以及群聊里提過的另一部劇場版的劇情,很快有了猜測。
「你……」
三輪和也開口,他看著青柳彬光:「你對同態復仇怎麼看?」
青柳彬光正拿著手機回復,他知道他看不懂,根本沒刻意避開他的視線,打出一串俄文:「嗯?」
「福爾摩斯和波洛里,都有偵探放過犯人的情節。那些受害者也曾犯過罪,犯人難以用法律手段去審判他們,只能動用私刑,自己去報仇。」
三輪和也小心地掃向青柳彬光的表情:「你對這種行為,怎麼看?」
預料之內的,青柳彬光臉上沒流露出任何嘲弄或畏懼。
他既沒有法外狂徒對法律審判的不屑一顧,也沒有新手犯人擔心鍘刀落下的惴惴不安,他只是放下手機。
「和也,你能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什麼?」
「你是在和平環境下長大的吧?」見三輪和也點頭,青柳彬光又道:「那麼在你心裡,法律的本質是什麼?」
「法的本質是統治階級實現階級統治的工具。」
曾經學過政治課、畢業後備考過一些考試的三輪和也張口就來。
「嗯。」青柳彬光點頭,「所以你自己也很清楚,它的本質和公平、正義沒半點關係,它追求的是『穩定』。」
「很多人排斥私人報復,覺得應該讓法律審判,為的就是維護國家穩定。畢竟如果人人都自己動手,社會的秩序會徹底混亂。」
「相比一個國家,一部分人遭受的不公與痛苦是完全可以無視的。這就是令人遺憾的、必要的被犧牲……同態復仇也是因此而生的。」
他輕輕笑著,聲音柔和。
三輪和也感到心臟像被什麼刺了一樣。
其實他本身是個支持同態復仇的人,過去和【傲慢】討論科學家研究成癮藥物報復日本全社會時,他就說過他理解。
但這次,聽到青柳彬光的話,他卻感到輕微的不舒服。
青柳彬光看向三輪和也身邊的幾本書:「你問這個,是想寫這種故事嗎?」
「對。」
三輪和也遲疑地點了點頭。
以少年偵探隊為原型的故事不是那麼好寫的,他前不久向他們取材,得到的故事都趣味性一般,這次只能自己想劇情。
「我……想寫個復仇團隊,他們親友被害,然後他們聚集起來開展復仇。以傳統的善惡觀,結局是主角一頓嘴炮,讓他們放棄仇恨,但我更想讓他們成功,然後逃走。」
青柳彬光沉思片刻:「編輯不會同意的。小說主角是少年,看的讀者也多是少年,不會允許傳遞這樣的價值觀。除非……」
「除非什麼?」三輪和也連忙問道。
「寫成一個長線劇情,他們的逃脫將拉開另一個更大故事的序幕。」
三輪和也皺眉:「的確可以,但這樣逃脫情節得合理,不能把主角和警察寫成白痴……有人暗中幫助他們,這人就是幕後大BOSS,這樣寫行嗎?」
「當然可以。」
青柳彬光從容點頭,耐心地問:「你具體想寫哪種反派呢?」
三輪和也虛心求救:「你有什麼意見?」
「我個人偏好兩種。」
青柳彬光露出思考的表情。
「一種是,這個復仇團隊就是被他煽動去報復的,他跳出來說可以為他們出謀畫策,他們就信了,他們的仇恨從一開始就是被他利用的一環。」
「還有一種……」
他頓了頓:「雖然壞事做盡,但這次復仇和他沒關係,他只是碰巧知道了他們的存在然後關注。因為他對他們中的幾人有興趣,最後順手幫了一把。」
青柳彬光說完,轉向三輪和也:「你想要哪種?」
三輪和也再次感到手指有些許僵硬。
「第……二種吧。」
他勉強說道:「稍微有點人情味。第一種太冷血了,整個復仇團隊簡直是純小丑。」
甚至可能他們的親人就是這人殺的,所謂的復仇對象只是背鍋。
青柳彬光不置可否,繼續提供意見:「如果是第二種,那得著重群像刻畫,讓那些人有被救的價值。」
「比如?」
「比如身份特殊……或者說,能力出眾。」
青柳彬光用陳述某個事實的語氣道:
「可以集合自多個國家的復仇者,集體潛入另一個陌生國度,搞到大批武器和容納下那麼多人的據點。如果沒有提前預警,當地機構根本無法發現他們的存在。」
三輪和也忍不住說:「竟然差點瞞過官方?這是開掛了吧?」
「……我說的無法發現,只是一句背景,並沒有誇他們本身多厲害——日本非法滯留的外國人最多時近三十萬人,經過檢查也就下降到七萬。官方一直挺廢的。」
「抱歉。」不了解日本情況的三輪和也低頭認錯。
同時他在心裡默默復盤起青柳彬光的描述。
外國人,悄無聲息潛入另一個國家,能搞到充足武器,以小型武裝團伙的模式進行暗中行動……
能做到這種事的,除了有組織訓練的恐怖分子,恐怕就只有……了吧?
三輪和也停止了猜測,他隱隱覺得青柳彬光在準備什麼,可直覺告訴他,現在不該問出來。
「你很怕我?」
在三輪和也糾結時,青柳彬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僵硬地轉過視線,就看到這位隊友在嘆氣:
「換成別人聽到我願意坦白,肯定很高興,怎麼你什麼都不敢問?我難道能殺了你嗎?我們同為玩家,都有保護光環,你該清楚我是傷害不了你的。」
青柳彬光語氣苦惱,仿佛走在路上隨手扔點東西餵流浪貓,結果貓出於警惕地轉頭跑走了。
三輪和也沒覺得他真想和自己搞好關係。這個ID為【暴怒】的玩家,大部分時候都非常擅長偽裝情緒。
但對方的直白,還是挑破了三輪和也東拉西扯下的不安,他忽然脫口而出:
「那你能告訴我,為什麼你要把另一個人扔去核輻射污染地嗎?」
三輪和也看著青柳彬光,這是他下午看到新聞起就有的疑問。他非常想知道答案,這種迫切的心情甚至把內心的不安都壓了下去。
他又問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核意味著什麼,如果要害人,你可以直接把人殺了,哪怕像對江藤一樣慢慢溺死都行……為什麼要把人扔去那種地方?」
青柳彬光臉上沒一點不安。
「終於有問題摸到重點了。」他嘆道,「只是這個重點,和你此刻的懷疑,可能完全沒關係。」
青柳彬光用的是一種看到學渣好不容易願意好好備考、結果複習錯科目的無奈語氣:
「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了什麼反社會人格,喜歡虐待他人,甚至把殺人視為一種樂趣?這次把人扔污染地,是為了圖個樂子?」
……難道不是嗎?
三輪和也在心底悄悄地說。
「你誤會我了。」
青柳彬光按了下額角:「能直接下手的先不談,其它情況下害人、殺人都是挺消耗精力的,所以除非有需求,我不會主動去做這些事。」
「就像你過去在學校進行感情諮詢,如果不是為了報酬,你會主動湊過去聽他們倒幾個小時讓人血壓上升的情緒垃圾嗎?」
三輪和也:「……」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這兩種事能相提並論?
「我還得糾正你兩點。」青柳彬光說,「第一,當時把人搬進去不是我,我那時在澀谷,本體在警視廳;第二,把人搬進污染地,其實並不算害人。」
三輪和也先是一怔,旋即一股怒火升起:「這還不算害人?!你知不知道那些核污染事故會造成什麼後果?」
這是他第二次這麼憤怒。
第一次是被公安抓捕審訊,第二次是現在。過去被北條鳶香糾纏時,他只是嫌煩,談不上生氣。
三輪和也上午剛看到這則新聞時,其實也是當普通熱鬧看的,畢竟東京、尤其米花,報復殺人多了,殉職的警察也不少。他早見怪不怪。
直到下午時新聞報導一死一入院,入院的那個是在東海村解救的,三輪和也開始坐立難安。
當然,這不是他突然變得善良,看到別人受傷死亡開始同情,而是……
——他實在太清楚,這種事故到底意味著什麼了。
「我知道。當然不算害人。」
青柳彬光把三輪和也的表情收入眼底。
「如果真要害人,我就該把他放在人多的地方,讓所有人全毫無防護地去接觸那具受過高強度輻射、本身成為放射體的身體,全員倒霉。」
「但我沒有這麼做。」
青柳彬光語氣輕飄飄的。
「他被特地送進污染地,進入那裡的人會全副武裝,醫護人員也會做足準備再進行救治。危害被降到最低。」
「那個送進去的人不是好人,他是一個出獄的少年犯,成年後浪跡街頭,很多店家和路人受到他的騷擾……沒有無辜的人在這次事故里受難。」
三輪和也沉默片刻。
「……那事故發生地呢?」他低聲問道,「一旦發生核事故,周圍都會污染,居民得撤離,但我沒找到相關報導。」
青柳彬光又看了他一眼。
「不要緊。」
這個一開始就是純黑的玩家,開口安慰道:「不需要疏散,那個地方同樣不會有無辜的人受難。」
……
東京某處。
朗姆離開組織據點,被自己的心腹保鏢送回自己位於東京郊外的住所。
這裡位置相當偏,完全與外界隔絕,最近的一戶鄰居在三公里之外,完全不用擔心會有路人亂入。
朗姆讓他們把車直接開往地下,上面的別墅只是個幌子,他真正的住所是有多道安全撤離通道的地下基地。
「朗姆先生,明天……」
開車的司機剛開口,就被朗姆抬手打斷。
「不用接我,我已經和『那位』約好了。」他冷冰冰地說,「明天她的人會過來。」
副駕駛座的保鏢大驚失色:「您、您真的和那邊的人聯絡了?她可是那位的——」
「閉嘴!」
朗姆冷下臉呵斥。
司機保鏢從小接受洗腦,忠誠比成年後才經歷的庫拉索高,可論好用度和理解能力,也遠不如那兩個組織里的心腹。
想到心腹,他馬上想起格倫,這個可靠的手下在完成下周的程式設計師任務後,會馬不停蹄地趕往長野縣。
朗姆覺得自己該再囑咐幾句,剛才在基地里太急了。於是他拿出手機,開始編輯郵件。
【注意琴酒的動向,如果他離開東京,立刻通知……】
他飛速編輯好郵件。
但在即將按下發送鍵時,他忽然注意到,屏幕上面信號格竟然為零。這裡沒有信號。(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