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何謂贖罪?
警視廳。
一位結束任務回來的公安踏入房間,他隔著單向玻璃,看到了位於特殊審訊室內的兩人。
石神情緒非常激動,看上去恨不得把審訊桌後的人的腦袋狠狠砸在桌上,而那個被帶回來、目前只有十七歲的少年,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個少年的後背挺得筆直。
「還沒問出來?」他轉向站在旁邊的另外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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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搖頭,面露不快:「他嘴特別硬,又不能對他用強的。」
有時網民的力量比警察還利害,雖然日本警方及時設牆阻礙,可架不住有一些走特殊渠道重新登上的人再次看到了視頻,並且把門矢信的身份扒了出來。
公安名聲本就不好,如果再爆出對未成年嫌疑人動粗,只會雪上加霜——這次他們沒法直接管控輿論,那幾個聊得最火熱的平台全是美國那邊的公司。
回來的公安嘆了口氣:「我這邊也毫無線索,把警視廳和附近街道找了一遍,監控也都看了,沒找到諸伏他們說的狼。」
他的工作比其他人輕鬆一點,負責去找那頭給公安送平板的狼。
日本野狼多年前就滅絕了,只有動物園裡有,要不是親眼看到那隻狼出現在停車場監控里,外加不少人聽到它的叫聲,他都要懷疑是不是那兩人弄錯了。
旁邊的同事聽到他也毫無線索,皺了皺眉,不過當他再次朝審訊室內部看去時,眉頭又漸漸鬆開了。
「沒找到不要緊,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救出江藤。」他輕哼一聲,「諸伏剛才打來電話,他根據那些提示推理出江藤的所在地,已經趕過了。江藤管理官也派了不少人一起過去。」
「那就好。」回來的公安鬆了口氣,又疑惑道:「等等,既然猜到了位置,石神前輩還在裡面陪他耗著幹嘛?」
有時高強度審訊對審問者本人也是一種很大的精神消耗,尤其在嫌疑人不配合的情況下。公安規定隔一段時間得換人。
現在都快下午兩點了,裡面的人耗了近三個小時。
「不知道。」同事說,「我剛才進去勸過他,但他不肯出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他的狀態好像有點緊繃……」
在場的另一個年齡和石神相當的公安之前一直沒說話,直到這時,才轉頭看了他們一眼。
「藤田。」他喊了同事,「你進去,換石神出來休息。」
「好。」
在這裡傻站太久有點憋壞了的同事立刻應道,他敲了敲門,進入審訊室內。
石神像頭憤怒的公牛,看到別人進來,滿肚子的火氣與不滿正要對他發泄。但就在他要開口時,注意到門口的人對他點頭示意了一下。
他一怔,然後陷入沉默,離開了審訊室,走前帶上了門。
同事走到審訊桌對面坐下。
他打量著眼前的十七歲少年,打算走懷柔路線。畢竟剛才石神證明了粗魯的威嚇行不通。
於是他用一種「我是貼心大哥哥」的口氣開口:「門矢君,我記得你今年只有十七歲吧?」
雖然沒問出什麼,但他們好歹把他扣在這裡快三個小時了,對他的身份和家庭背景早就清楚了。
——眼前是個父不詳、十歲喪母的孤兒。估計就是因為沒父母好好教養,才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門矢信抬起頭。油膩膩的劉海貼著他的額頭,碎發下的眼睛一片冰冷,帶著十足的戒備。
同事和他對視,放緩了語氣:
「你嘗試殺人,殺人可是最嚴重的罪行,哪怕你是未成年人,都會從嚴處理。你真的要為此賠上你的未來?」
門矢信的眼神晃動了一下。
同事心頭一喜,以為自己說動了他,打算再接再厲:
「——門矢君,想想你的母親。」他滿臉真誠地注視著他,「雖然她不在了,但天底下母親的心思總是一樣的,我想,她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下去。」
「…………」
門矢信平靜地看著他。
……
公安的車抵達了東海村。
兩人在來的路上聯絡了轄區警察,所以一下車就看到有當地巡警以及兩個穿著正裝的中年男人,估計是當地核研究所的管理人員。
巡警有些緊張,管理人看上去更是相當不安。由於情況緊急,再加上涉及敏感領域,聯絡時他們就透露了自己公安的身份。
「那個……兩位先生。」其中一個負責人開口,「你們是要進入這個JCO公司廢棄的核燃料加工廠吧?我們這就帶你們進去。」
諸伏景光看向警戒線。
當年東海村事故後,雖然其他機構沒有撤走,但涉事工廠還是被關停了,方圓幾百米內都設有攔截。
同事蹙眉:「你是打算直接進?不給防護裝備嗎?」
他要懷疑這倆人的不安是不是裝出來的了。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負責人看出他的質疑,連忙解釋:「我們一直定期派人進去檢測數值,最外圍區域數值長期趨於正常。那些專業防護服很麻煩,走路不方便,可以等進去一點了再穿。」
同事接受了這個說法,對諸伏景光道:「我們先和他們進去吧,支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不能在這裡乾等著。」
諸伏景光想到被裝入桶——那應該是核廢料桶——的江藤大藏,正要回話。
結果在下一秒,一陣警報聲瞬間響徹天空!
這股巨大的聲音震耳欲聾,讓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幾個平時過得還算太平的管理人員更是嚇得身體一激靈,去看警戒線後的區域。
一片藍色閃光遠遠地一晃而過。
一個負責人失聲尖叫:「是γ輻射監測報警!剛剛、剛剛裡面發生了核反應!!」
諸伏景光瞳孔驟然緊縮。
……
諸伏景光趕到東海村是下午一點半。等他穿好全套防護、和專業處理人員一起踏入工廠,已經是半小時後的事了。
這個工廠廢棄已久,周圍雜草叢生,裡面的機器爬滿灰塵,有些桌面上還堆積著資料和工作用品。
陰雨從窗口飄進來,打濕了窗沿。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停留在多年前災難發生的那天。
一位專業人員拿著袖珍式輻射測量儀,像掃雷似的小心翼翼往前走。在到達某個門口時,突然停下。
「數值變高了,前面操作間的輻射劑量是平常數值的4倍。」
他的話讓一起進來的隊伍成員心頭一緊,意識到裡面恐怕就是發生地。
「最接近的區域也只有4倍……」一起來的負責人倒是舒了口氣,「不算嚴重,比當年那次好多了。」
諸伏景光從進來起就沒說過一句話。他緩緩推開門,金屬門在空氣里發出吱呀的聲響。
操作間很大,但出乎意料的,他們沒看到任何裝置,裡面竟然是空空蕩蕩,只有一個人倒在地上,胸膛在不明顯地起伏。
人還活著。
諸伏景光的呼吸變急促了,向來沉穩的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幾根細膩纖長的手指捏住,有一個女人的輕笑聲貼在他耳邊響起。
「我想把它送給你。」
「——作為你今天成功完成任務的獎勵。」
他強迫自己無視這些莫名響起的聲音,越過所有人,朝那裡走去。
然後他的腳步生生頓在原地。
一個男人躺在那裡,露在外面的皮膚紅腫,染過的頭髮貼著地板,身側的手指抽搐,手背上有幾道細長的、像是被指甲抓撓過傷痕。
跟著一起進來的公安同事愕然:
「他是誰?!江藤呢?!?」
……
同一時間。
警視廳附近的日比谷公園,佐藤美和子不得不停在擋車柱前,她和高木涉、江戶川柯南飛快下車,朝自由之鐘方向跑去。
高木涉一邊跑一邊匯報:「白鳥警官他們趕到了,已經派出救援人員下水打撈。他們還找到了目擊者,說在上午時看到了一個和門矢信很像的人來過這附近!」
「那應該沒錯了!」佐藤美和子高興道。
江戶川柯南沒有說話,他把平板扔在車上,只拿著手機,努力跟著兩個腿比他長得多的刑警。
三人跑到了自由之鐘附近,遠遠地他們看到了警戒線,外面湊著一些好奇圍觀的人,有警員正在勸離。
三人擠過人群來到警戒線前,那個勸人的警察認識佐藤美和子和高木涉,說了句辛苦了,沒有阻攔。他沒注意到他們腿邊還跟著一個小孩。
江戶川柯南一眼就看到了背對他們的白鳥任三郎,而在他的眼前,是那個和視頻里一模一樣的大桶。
「白鳥警官!」
高木涉看到他,看到桶和旁邊的蓋子,高興地喊了起來:「太好了,已經打撈……」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江戶川柯南個子不夠,跳到了附近一塊大石頭上,在好不容易看清桶內的情況時,他整個人動彈不能。
江藤大藏坐在裡面。
他兩隻手搭在腿上,這是一種很放鬆的坐姿,他一隻手緊緊握著,另一隻手指尖血肉模糊。那個氧氣瓶就落在他的雙腿間。
「死亡時間超過一個小時。」白鳥嘆了口氣,「蓋子卡死了,他想逃,但逃不出來。而且卡的角度很微妙,只有從裡面推動才會卡在那裡……」
江戶川柯南還是一動不動。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果然如此。
這時佐藤美和子接到了郵件,她臉色難看地接起,然後表情變得更難看:「公安那邊,也在東海村找了一人,人還活著,但……」
她有點不忍,但還是說了下去。
「他近距離遭受了嚴重的核輻射,已經送往國立放射科學研究所了。」
高木涉有點懵:「江藤警官不是在這裡嗎,那邊找到的是誰?」
佐藤美和子放下手機:「你還記得之前使館爆炸案里,那個趁著混亂,故意在商業街投放惡作劇炸彈、企圖搶劫的混混嗎?就是他。商家不起訴他,他在結案後不久就被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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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會……」高木涉不解。
「因為他是七年前和江藤警官一起,殺死門矢母親的人。」
江戶川柯南低垂下頭。
——「當時有兩個少年共同犯罪,一起殺了人,前原檢察官認為他們手段惡劣,必須嚴懲。但其中一人家庭背景有點特殊,為此在接手案子時,他就接到了『提醒』,讓他對他們從輕處理。」
他早就知道的。
當年坂口正義律師接手的、涉及江藤大藏的案子裡,其實有兩名罪犯。
那位前檢察官告訴他,他們兩個剛被逮捕、公安尚未介入時曾親口承認過,一個動手按人,另一個錄了視頻。但警方沒有找到視頻,所以不算證據。
死者指縫裡的皮屑也的確不是江藤大藏的,而是另一個人的。那個人被撓傷,為避免傷口沾到污水,所以他只負責拍攝和按著門矢信,沒靠近池塘。
而且,他還早就隱約意識到……
「——那個網上直播也不是真的直播,是錄播。」江戶川柯南低聲道,「真正的時間,恐怕提前了一個小時。」
天氣不對,今天東京從八點就開始下雨,這次降雨的區域很大,可視頻背景里的天空只是陰沉,窗沿也是乾的。
明明這麼明顯。
可是,他因為不想接受江藤已死、門矢殺了人,一直沒有、或者說不敢往那個方向去思考。
他沒能……救下他……
江戶川柯南陷入低落的情緒。
他沒注意到,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緩步走到他的身後。
……
警視廳。
「你嘗試殺人,殺人可是最嚴重的罪行,哪怕你是未成年人,都會從嚴處理。你真的要為此賠上你的未來?」
門矢信看著眼前的公安。
他感到心口有團名為憤怒的火正在熊熊燃燒。
在這股極度的怒火中,他眼前控制不住地浮現出了數小時前,在工廠里的畫面。
「不過今天,你就沒這麼好運了。」
那個找上他的人這麼說著退到了一邊,他走上前,再次打量起這個被他們襲擊、捉回來的現役公安。
江藤大藏臉上沒有毛巾,這次他看清了他的臉。那張印刻在記憶深處、每次做噩夢都會重複想起的臉,瞬間變得一片煞白。
「你還記得他嗎?」旁邊的人輕聲問。
話音落地,他的聲音發生了變化。
「我……」
江藤大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像是羞恥,又像是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在害怕,收縮的瞳孔在微微顫抖。
門矢信看著他,沒關注身邊的人,他一字一頓道:「可我一直記得你。你今天還跑去我母親的墓地打擾她,我們就是在那裡襲擊了你。」
江藤大藏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門矢信身邊的另一個人身上。門矢信隨著他的目光,也看了過去。
這位在幾天前拜訪他、帶來了他最想要的東西、今天還和他一起進行襲擊的陌生男人,有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街頭隨處可見的亞裔面容。
見他看來,還友好地笑了下。
「小信,我們還是先來聽聽這位公安先生為什麼要去打擾你的母親吧,以此來決定他的死法。你看如何?」
門矢信點點頭:「好。」
片刻後他想起重要的事,遲疑地問道:「那邊的錄像……」
「沒事。我會剪輯再發布,保證大部分人看不出來。」對方安慰道。
門矢信這才放心,又去看江藤大藏。
江藤大藏直到這時才從驚愕中回過神,臉色一點點變得白,然而面對眼前的少年,他原本鏗鏘有力的正義話語,變得磕磕巴巴。
「我只是……想去道歉。」
他說:「我想向死者懺悔。我一直後悔殺了人,想為此贖罪。我會去救更多人,以此填補我的罪孽。」
門矢信愣了一下。
他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下意識又去看身邊的人。
「你惡不噁心。」
他身邊的人輕飄飄地道。
「你說懺悔,可你從沒拜訪門矢家,也沒親自來到門矢信面前,說過哪怕一句『對不起』。你連他這幾個月生活拮据,全身只剩不到兩千日元,這點錢花完就要餓死了都不知道。」
「你這種人我見過不少,沒壞到徹底,一開始殺人是圖刺激,脫離中二病後就開始後悔,但又不敢真的付出什麼。」
「因為怕死,所以不敢以命償命,因為擔心不被原諒,所以不敢出現在家屬眼前;你更怕被別人知道你的過往,因為這會影響包庇你的父親。」
「所以掃墓多好啊,避開所有人,往那一站,就能理直氣壯地告訴自己『我已經認錯了』,雖然本質上什麼都沒做,但良心的痛苦減少了。」
「那些自稱去救更多人來贖罪也是一個道理,上司這麼說,是圖心有愧疚更方便去壓榨的勞動力,自己這麼說,也只是在安慰自己。」
「這種事你們騙騙自己就算了,別騙別人。騙不過的。」
門矢信幡然醒悟,再次厭惡又憎恨地看著江藤大藏。
江藤大藏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白。臉色變得比剛被取下毛巾時更加慘白。
「我沒有……」他喃喃道。
一口氣說了一大堆的男人,臉上那種柔和的笑完全消失了。
「別裝了。」他說,「趕緊去死吧。我會聯絡你爸給你收屍的。」
……
門矢信從記憶里回過神。
眼前的公安完全不知道他走神了,還在企圖感化他:
「門矢君,想想你的母親。雖然她不在了,但天底下母親的心思總是一樣的,我想,她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下去。」
門矢信笑了起來。
「是嗎?」
他輕飄飄地說,「可她死的早,我怎麼知道她現在是怎麼想的?所以就讓那位江藤警官,替我下去親自問問她吧。」
眼前的公安一下子僵住。
……
日比谷公園裡。
沉浸在低落情緒里的江戶川柯南,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身體一激靈,猛地抬頭,對上一雙淺棕色的眼睛。
只見是青柳彬光撐傘站在後面,一身黑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
這個FBI探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桶里的屍體,表情沒有一絲驚訝,只是把黑色的傘面緩慢向他傾斜。
「你嚇到了?」
他溫和地問道。(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