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過去的罪惡(下)
米花看守所。
探視室室內的時鐘已經快指向十一點,在坂口正義問出那個問題後,整個房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或者,我也可以換個你們知道的叫法……公安高層之子虐殺事件?」
這位因此案而間接喪子的律師在喊出案件名稱後,表情變得無比複雜,像是厭惡、像是痛恨,也像是自嘲,最後變成了一種深深的無力。
在這樣奇怪的氛圍里,同行的公安同事忍不住偷偷掃了身邊的諸伏景光一眼。
他們之前去江藤家檢查,進了江藤大藏的房間。他的電腦開著,他們在裡面看到了一段視頻。
視頻是用手機拍的,仍穿著中學校服的江藤大藏站在某個池塘邊,在黃昏的暮色下,在別人的吆喝起鬨聲里,大笑著把一個混身濕透的女人按進水裡。
背景音里有男孩尖銳的哭叫聲,他們看著女人渾身濕透、一遍遍嘗試爬出池塘,又在笑聲中一遍遍被重新按下去,直到徹底沒有動靜。
視頻長達半個小時。
同事在看清視頻畫面的那一刻就震驚了。他以前聽說過江藤管理官的兒子荒唐過一段時間,可他不知道對方竟然做過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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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久的折磨,簡直是一場虐殺。甚至出於某些原因,還錄了像。
他當公安幾年,也見過一些犯罪期間錄像的人,那些人往往出於兩種心理——
要麼是拍別人,留下這種證據好拿捏對方;要麼是拍自己,這種更惡劣,單純是為了炫耀、回味,在同類里展現自己的「強大」,博得關注和崇拜。
……所以江藤當時錄像,並且把這段視頻至今保存在電腦里,是為了什麼?
以及……
……他到底,為什麼要殺人?
同事想到這兩個問題就心情微妙,雖然他明面上仍馬不停蹄地搜集情報盡力救人,但內心的揣測卻控制不住地朝偏陰暗的方向滑去。
與他相比,諸伏景光冷靜得多。
他的神態堪稱冷漠,直視坂口正義:「是的,我們需要你說明當年的案件詳情,希望你還記得那些細節。」
坂口律師和他對視,嘴角嘲諷地勾了一下:「這些直接問你們的上司不是更清楚嗎?那個公安高層當年為了撈兒子,可是做了很多事啊。」
同事感到自己的後背像是被扎了一下,有些不自在,不過臉上沒有顯露。
而諸伏景光全程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請你配合。」
他本身長得不凶,甚至還能說一聲面善——否則剛畢業時松田就不會獨獨往他照片上加鬍子好顯得更成熟了——但過去幾年的經歷讓他積累了不少的威壓,在徹底沉下臉時,哪怕是比他高壯的歹徒都會被完全震住。
坂口正義身體就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殺過人,過去也接觸過不少罪犯,可本人還談不上是真正的惡徒。他坐直身體,深深看了諸伏景光一眼,眼裡是難以敘述的複雜。
「江藤……應該是這個名字吧?當年殺人後他直接回家了。報警人是那所學校的學生,他們放學後經過公園,看到受害者兒子在池塘邊哭泣,發現了屍體,然後立刻報警。」
「受害者姓門矢,名字……這點很抱歉,我已經忘了……她是一位單身媽媽,獨自撫養兒子。在案發後,她弟弟趕來警局認領屍體,並把外甥送進醫院。」
「這個孩子目睹了全過程,他認出了校服,在警察給他看過學校名冊後,他很快指認出了兇手,警方找上門。然後……」
坂口正義掃向兩個公安。
「你們公安就介入了。」
諸伏景光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刑事案件審判里物證和人證都很重要,如果把兩者進行比較,還是物證更客觀、更有說服力。」
「我也不知道那位江藤先生是怎麼做的,可能就是隨便囑咐了幾句話吧?學校里江藤君翻牆出去的監控不見了,受害者掙扎、抓撓犯人致其受傷留下的血,因為採集樣本受到污染,被判斷為無效物證,她指甲縫裡的皮屑和血跡經過檢測,與江藤君本人的DNA不符。」
「——總之,沒有任何有效物證。」
坂口正義做出總結,「這是你們的常規操作吧?做得很熟練,很漂亮……對我進行無罪辯護非常有利。」
比較年輕的同事忍不住再次悄悄看了諸伏景光一眼。
諸伏景光還是不為所動:「但江藤最後還是坐了一年牢。受害者家屬是不是做了什麼?」
「這個啊……」
提到受害者家屬,坂口正義臉上那種針刺般的銳利消失了,他肩膀垮下來,整個人像是陷入了椅子裡。
「門矢太太家境困難,除了她自己打零工,她的弟弟也經常幫忙,在他們過得困難時資助生活費,他們母子才得以活下去。在案件發生後,也是他一直在為姐姐和外甥奔走。」
同事這時打斷他:「孩子爸爸呢?」
雖然不知為什麼沒結婚,但好歹是給自己生了孩子的女人,在案件發生後,這個給孩子提供另一半骨血的人總該站出來吧?
「不知道。」坂口律師說。
同事怔了一下:「不知道?」
「她有輕微的智力障礙,智力只有七歲孩子的程度,精神也有點問題,周圍鄰居都知道。是她弟弟某天察覺她肚子隆起,才發現她懷孕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孩子父親是誰。」
坂口正義輕描淡寫地說。
「我也抓住了這一點,朝她是『自己發瘋想要跳入水裡,他們其實是想拉住她,沒有故意殺人意圖』進行辯護……」
「那孩子呢?」
諸伏景光打斷他,冷冽的目光掃視著這位律師的臉。
「當時那個孩子已經十歲了,雖然兒童證詞效力有限,但作為唯一目擊者,他的證詞還是會被參考的。」
然而這次,坂口正義沒再畏懼這股視線。
「那麼多物證都能一一解決,讓一個只有十歲、當時還被命案嚇傻了的孩子完全閉嘴,就更簡單了。」他淡淡道。
「……」
諸伏景光放在探視台上的手,終於微微收緊,「你……們做了什麼?」
「那個孩子在親眼目睹母親被折磨殺害後受了嚴重的心理創傷,他在醫院住了很久,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療。」
坂口正義很輕地一嘆:「然後某天,他的醫生判斷他得了很嚴重的幻想症,這是精神分裂的前兆,並且他已經展現出了暴力傾向——他虐殺了他舅舅給他帶來的寵物貓。」
「醫生懷疑這是遺傳,建議把他轉入精神病院,去接受更專業的治療。」
「他的舅舅也同意了。」
沉默。
如墳墓般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在狹小的探視室里。
比較年輕的同事啞口無言,他一時間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而諸伏景光指尖的指甲,不自覺地刺入掌心。
精神病人在社會上被視為無民事行為能力的人。
他們殺人不犯法,只會被收入醫院;同理,他們做出的證詞,同樣沒有任何法律效力。
「……」
諸伏景光感覺不到掌心的刺痛,腦海里浮現出剛才在江藤家時,他給江藤管理官打去的電話。
——「殺人?……是,大藏在過去,的確犯過一點錯誤。」
——「是我沒有教育好他,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入獄,被毀掉……這是我作為一個父親的私心……」
父親是這樣,那麼兒子呢?
——「人……是會犯錯,但是,他們也是可以贖罪的!」
——「沒什麼,諸伏前輩,我只是好奇來看看……我爸知道,而且同意了。」
諸伏景光想起之前使館爆炸案會議時,江藤大藏聽到青柳彬光對犯罪者的評價,瞬間激動起來的情緒;
以及這周二見到江藤大藏,這個後輩隨意進入檔案室,翻看在他權限之外的黑衣組織的相關資料的行為。
……原來很多事,早在細節中,就體現出來了。
在諸伏景光沉默時,坐在玻璃牆後的坂口律師,同樣長長一嘆。
「真是個好爸爸。」
這個以正義為名的律師,向後倚靠在椅子上,嘴裡喃喃。
「明明那麼殘忍地殺過人,結果能靠《少年法》,把過去的犯罪記錄完全抹去,靠著自己爸爸繼續當人上人,我卻連保護我的正人都做不到……」
諸伏景光回過神,再次看向坂口正義。
就在他打算追問最近門矢信是否上門、他知不知道對方現在住哪裡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諸伏景光拿出手機,他作為公安,自然不用遵守探監時不帶通訊設備進來的規定。
他剛按下接通鍵,一位留在警視廳值守的同事的聲音,迫不及待地傳了過來:「諸伏!門矢抓到了!」
「?!」
兩個在外跑了幾個小時的公安驚訝地對視一眼。
……
警視廳。
雨幕中,一陣陣警笛聲傳來,綁架一名公安並直播過程的犯罪嫌疑人被帶來警視廳。
抓住他的是搜查一課的刑警。由於電視台進行了直播,不少人看到後報警,他們和公安開始同步調查這起案件,甚至根據群眾舉報的信息——路邊看到身形相似、相同衣著的人——先一步抓到了人。
只是很不幸,他們剛到警視廳,人就被公安直接帶走了。
特殊審訊室內。
「你到底把人關在了哪裡?!」
石神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整張桌子都震動了一下,他目光兇狠地逼視著坐在桌後、雙手被銬起的年輕男人……或者說,少年。
十七歲的門矢信仰起臉,油膩凌亂的劉海垂落在他的額前。
他看著眼前這張氣勢洶洶的臉,看著對方快把眼珠子瞪出來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他只是一言不發地把腰杆挺得筆直。
仿佛任何風吹雨淋,都無法把他再次擊倒。(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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