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替我們多罵罵

  陳瞰習慣性摸摸眼鏡，但他什麼都沒摸到，眼鏡估計遺落在車裡了。只是奇異自己這雙眼左右400度，且有散光的近視，竟然清晰如同三歲之時，老天爺還算是有點良心，終於送了點福利，只是代價有點大。

  「長史不必客氣，剛才這位軍士說他是原州統軍府府兵？」，陳瞰頓了頓問道。

  「你們為何如此情況？」陳瞰用眼角瞟著李孝斌的護衛，接著問。

  「五月十二，突厥人從西北而來，破城屠殺，本官手刃數名突厥賊寇，奈何突厥人數眾多，幸得梁隊正拼死相保，逃往山林之中，才得以有命，統軍府千餘兄弟多被衝散，怕是凶多吉少，哎」，李孝斌戚戚說道，周圍的軍人臉上皆為淒色。

  作為曾經的文科學霸、歷史文讀者、本地史料搜集者，陳瞰對唐初西北形勢大致有所了解，尤其是唐初原州史。和很多人想當然認為不同，唐武德時期中原關內雖逐一平定，但突厥人趁唐王朝征伐中原，西北空虛，不斷襲擾西北各州，原州作為關中門戶，蕭關道重鎮，多次被攻破，可謂慘烈。即將發生的玄武門之變後，突厥頡利可汗聽信梁師都挑撥，發兵二十萬大舉攻唐，逼迫剛剛弒兄殺弟的李世民殺白馬與突厥可汗締結渭水之盟，突厥兵才方退去。

  偉大的六邊形戰士李世民怎會受如此大辱，韜光養晦三年，於貞觀三年四年，一戰滅了東突厥，方才給了西北各州短暫的安定。

  

  但短短100年後，遠比突厥更為麻煩，來自雪域高原上彪悍民族攻入西北，但這時煌煌大唐榮光已被安史之亂擊得粉碎。長安六陷，天子九遷，攻占隴西，斷絕絲路，安西、河西、隴右三十三州三百餘城均喪於吐蕃之手，百姓淪為奴隸，黥面刺字以示侮辱。

  德宗時太常少卿韋倫出使吐蕃途經河隴地區時，淪陷唐人以毛裘蓬頭，透過牆縫偷看唐使，捶心流涕，向東拜舞，暗送書信，報告蕃國虛實，只盼故國前來相救。

  文宗時大理卿御史大夫劉元鼎會盟吐蕃，途經龍支城，河西、隴右、安西淪陷唐民追著唐使涕泣問：「皇帝猶念陷蕃人民否？」

  為求自保，百萬淪陷之民，只能，「漢兒盡作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

  大唐有長安三萬里的慨慷激昂，何曾記得這百萬淪民的悲苦，每每讀到此處陳瞰心中鬱悶，憤恨，恨不得砸碎那骯髒的史書。

  陳瞰正在翻閱中腦海中唐朝西北歷史的時候，李孝斌而在打量著陳瞰，作為皇室子弟，李孝斌見識自不是梁無業那樣廝殺漢可比。這位「謫仙」衣裳材質是自己平生所未見，非絲非綢，形制非漢非胡，面白清秀，手指修長，指甲里雖有污泥，但卻修剪整齊。

  這其實都非關鍵，讓他篤信這位是謫仙的依據，就是昨晚天門頓開，恍如白晝亮光中白色鐵車猛然而出，此景，永生難忘！

  李孝斌再次看了看白色鐵車，腰身稍稍彎了一絲，常人無覺，靜靜等待神仙問話。

  默默注視著這位神仙臉上表情變化，原州李長史覺得這位仙人不似自己所思那般簡單。

  「嗯？李孝斌？這不是那位禍國宰相哥奴李林甫的爺爺嗎？」，陳瞰回過神，頗為詫異，瞅了瞅這位原州長史。

  李孝斌也發現陳瞰在打量他，而且眼神頗為怪異，這讓他有點擔心，不怕神仙關心，就怕神仙惦記啊。

  「仙師可是有疑惑？」，鼓起勇氣問道。

  陳瞰擺擺手，等李林甫出生，這位估計都投胎了。

  「你們就剩這點人了嗎？」

  「林中還有百餘百姓，均是婦孺老弱，我等被突厥胡寇所迫，糧草斷絕，難以為繼」，李孝斌面露苦澀。

  陳瞰靜靜等他說完，沒有回話，徑直走回車內，脫掉了外套、線衣線褲，穿上褲子，瞬間清爽了很多，回憶一番。

  昨天，也就是穿越前，作為供銷社主任的他，還兼職做著鄉鎮的採購專員，車上拉著為村民們在城裡代購的米麵油和各種生活用具，還有土豆、玉米、小麥、各種蔬菜的種子。清明前後種瓜種豆，村民們都在忙地里的活兒，全鄉鎮有著專業技術而且很閒的人，只有他。自己這台五菱神車也夠能裝，本來今天清明節放假，在另外一個縣的鎮子裡購買完天色已黑，回來路上，一不小心就穿越了。

  「李老漢，王叔，桂琴嫂子，你們都是好人，這些東西拿來救助一千年前受難的老祖宗可以嗎，你們要不說話我就算你們答應了，我喊三聲啊，1、2、3。」陳瞰拿著手機，點開微信找到群聊，徵求了他們意見，代他們同意了，雖然屏幕上顯示一直在轉圈。

  費勁從車上拽下來一袋麵粉，從穿越到現在，陳瞰只吃了一包奧利奧喝了一瓶娃哈哈，一袋麵粉已經耗盡他全部力氣。

  他衝著許久沒有說話，不住地往自己這裡偷瞄的梁無業招招手。

  梁無業隨時準備著神仙召喚，看他向自己招手，不自信的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看見神仙點頭，歡快的跑到跟前。

  「神仙，您有什麼吩咐某家」，可能是跑的有點快，或許有點興奮和緊張，唾沫飛濺。

  「看見這種袋子了嗎，白色的，叫上幾個人，全部搬下來」，陳瞰嫌棄地擦了擦臉上的沫點吩咐道。

  看到梁無業轉身要跑，急忙叫住了他，先把自己拉起來啊，一點眼力見兒都沒。

  梁無業頓時手足無措，看著自己黑漆漆的雙手，吐了口唾沫，胡亂在身上擦了擦，準備扶起陳瞰。

  陳瞰在他往手上吐唾沫之時，已經自己努力站了起來。人啊，一定要有壓力，一旦遇到你沒法接受的事情，大腦和身體會自覺增發腎上腺素，給你力量。

  梁無業手上唾沫，就是陳瞰無法接受的事情之一。

  「李長史，叫百姓們出來吧，我車上帶了些吃食，你統計一下人數，帶幾個會做廚的婦人過來。」陳瞰走到李孝斌面前，抱了抱拳道。

  說完也沒看李孝斌，返回車裡，梁無業已經和剛才護衛在李孝斌周圍的幾個圍在車旁，踟躇徘徊不敢上車。

  陳瞰高估了千年前古人對未知事物之恐懼，不要說古人，就是2024年，畏懼鬼神還是大有人在。

  陳瞰先上車，找到喝了半箱的瓶裝礦泉水，一人發了一瓶。讓他們學著自己扭開瓶蓋，喝水。軍士們面面相覷，看到神仙都喝了，想到這可是仙界的玉液瓊漿，頗為滑稽笨拙地學著陳瞰扭開瓶蓋，喝水。

  這仙界之水......還挺好喝，就是沒有後山那個泉水甜。

  「這是麵粉，這是大米，喝完水後全部搬下來車來」陳瞰選擇無視他們略顯失望的眼神。

  「不要怕，這就是車，和凡間之車沒有區別，是死物」，看著這些血腥味兒已經具象化的廝殺漢，你推推指指，唯唯諾諾不丈夫行為，陳瞰很是無奈。

  「梁無業，你先上」總要有人帶頭，這樣才會有人跟上。

  「神仙，某......」

  「什麼你，趕緊！」

  梁無業戰戰兢兢上了車，發現什麼事情沒有，定了定神，扛起麵粉。試了試肩上的麵粉，估摸有七十斤，對於已經幾日沒有飽腹的他來說，這就是救命仙藥。梁無業看著坐在副駕駛的陳瞰，默默地彎腰，跳下了車，招呼其他人上車搬東西。

  陳瞰坐在車上發著呆，順便抽了兩根煙，他早已從右邊後視鏡里發現自己回到了少年時樣子，相比這穿越千年不可解釋之事來說，年輕二十歲，對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了，估計又是老天爺送的福利吧。

  「仙師，人帶來了」，李孝斌聲音傳來，陳瞰回過神，跳下車。李孝斌做事還算利落，短短十幾分鐘，已經把人數點齊。

  「叫他們過來吧」陳瞰沖李孝斌點點頭。

  不斷有難民從密林中走出來，陳瞰在一旁觀察。

  梁無業衣衫雖襤褸，但至少能看出來是衣物。難民里很多人甚至寸縷未有，男女皆是如此，散亂頭髮已經結節，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離開軀體，淪為行屍走肉。

  孩童並沒有如影視劇中所表演一樣，哭喊吵鬧，只是默默地跟在大人身後，不時有體力不支的孩童時不時停下來爬在草地上，恢復片刻體力，而後再次起身，下意識跟著前人。

  沒有嬰兒，沒有青壯，有傷者體弱者，匍匐著向前爬，只因剛才官爺說，前面有吃的......

  活生生流民圖啊，陳瞰再也不能無視，雙手顫抖的咽了咽口水。

  「神仙，您看」

  「狗屁神仙！老天爺，我知道你想讓我來幹什麼，那我絕對不會辜負你，賊老天！」

  如同活死人一般之災民，聽見前面清瘦挺拔陌生少年高聲咒罵著，驚奇地抬起頭。

  似乎在罵老天爺，多好的少年啊，替我們多罵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