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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異端震盪,長平屍骨,與魏羈絆

  蕭何見到許愷之時,湯知培已身負重傷。

  冬天極冷,許愷也發了寒。

  在現代這頂多是高燒,吃兩片感冒靈,吞一片阿莫西林;在民國,輸上兩天的液,大抵也能好……

  可這是先秦。

  蕭何不欲多管閒事,正要離開,卻被人扯住了褲腳。

  許愷撥開層層裹布,臉上透著不正常的紅,關於他的頭髮,這讓蕭何驚訝不已。

  「奇裝異服,還是短髮!你們是越人?我爹說了不讓我和越人接觸。」說罷,他轉身就要跑。

  許愷只能解釋說自己的頭髮是在戰爭之中失去,蕭何說沒聽說什麼戰爭會割頭髮。

  年輕的蕭何聽到兩千年後的真實感到震撼……尤其是聽說許愷昏倒的同伴是如何在南京大屠殺中活下來……蕭何幾乎嗚咽……

  

  接下來的七日,蕭何背著家人,每一日都來棚屋看他們,給他們送來禦寒之物。

  一日復一日,湯知培面色漸漸轉紅,但還在昏迷。

  蕭何不知道那個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天下炎炎,難涼熱血』諸如此類話說給他聽的人,在相遇之時,命運已經走向了他的終點。

  戰亂之時,在戰地看到外人,是很危險的一件事。而成年男子更是徵兵的頭號目標。

  在那個風雪中,許愷主動站出來,看著還是孩子的蕭何,叮囑他什麼也別說。

  他們的襯衫,工裝服都燒了。

  那隻隨身攜帶的鋼筆是唯一的東西。

  他把它塞進了湯知培的懷中,和前來的趙兵頭也不回的離開。

  任何年代的戰場都是一樣的慘烈。

  長平之戰持續了很久。

  但對許愷來說只有三天。

  上戰場的第二日就被流箭射中小腿,傷口受了感染,高燒得更重。

  他走不了路,上不了戰場,也不能養在趙軍軍營。

  聽到趙括的名號時,他實實在在明白自己來到了什麼年代。

  時代的巨浪不會壓在一個人身上,它朝你涌過來的時候,根本不會讓人感知到它的力量。

  這十日,許愷再一次遭受了一個亂世。連帶那最具有傳奇色彩的穿越也顯得荒誕。

  有時候,風把他腦袋打得疼。

  他想,是上蒼聽到了他被槍打穿了的時候的祈願嗎?可為什麼要讓他來到這裡?

  原始的殺戮,原始的欲望,原始的搶奪,這些東西統統涌到他身上,但沒有濺起任何水花。


  最後褪去了浪潮,只有滿眼的血腥與無力。他的腿殘廢,走不遠,看到禿鷲一下又一下盤旋低飛。

  一個藏在草蓆間的人從草蓆里滾出來,倒在地里,還有半口氣,許愷挪過去,給這個人餵了他所剩下的最後一點水和乾糧。

  那人微張眼,喘息,「我若有機會,一定,報答,你。」

  許愷的眼鏡片早壞了,他看不清人的臉,擺手笑,「先生活著,於我來說就是最好的報答。」

  草蓆里的魏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艱難撐起身,往西邊走。

  這時,一個衣衫整潔的魏人來到他的面前,那人年輕,自稱姓名叫做『顯也』。他說自己是來周遊列國的,家裡有錢有權,也可以順手救幾個傷兵。

  他哈哈大笑說「我近來讀儒墨,濟天下之詞頗有意思。」

  許愷當然想不到,四十年後,是相國的顯也完全忘記了年輕時有過這樣的想法,他會做出水淹大梁那樣瘋狂的舉止……間接直接的害了他孫女一生。

  顯也發現這個叫許愷的人與別人不同。

  他不是個兵,傷成這樣,身上卻還有一種超然脫俗的氣質與超凡的遠見。

  顯也秉著禮賢下士的風度請教了許愷一些問題。

  大抵是在民國時做老師多了。他和湯知培都有這個壞毛病——遇到好學的學生,願意傾囊相授。

  在湯知培教魏咎之前,顯也先成為了許愷的學生。

  老師臨終說不了太多,學生記不了太多東西。

  許愷說一個字,他就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在飛跑……

  溫度在降低,血像河流一樣從他身上倒出來,生命在流逝。

  顯也用木犢記錄下了許愷和他的這一次談話。

  「還不知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許,字澤之,生於宣統,長於民國……」

  「民國?我孤陋寡聞,不曾聽聞有這個國家……」

  他苦笑,「我是舊式家庭長大的孩童,說來也算幸運。不是家中最長,得益長兄接下家業重擔,故而才留了洋,期許一展自己的抱負……」

  顯也似懂非懂,「先生家中可還有人?」

  許愷神智已經渙散,神情陷入回憶,「愛妻歿於敵寇之手……親人,兒子,不,我沒有兒子,沒有親人……我沒有親人,但現在,有個人需要你去瞧一瞧……」

  「先生請講,也』萬萬會護他周全。」

  許愷沉默半晌,最終說「你去趙魏楚之交的地方找一個孩子。」


  最後顯也沒找到蕭何,他找到的是已經醒過來的湯知培,只是湯知培說自己姓墨。

  顯也和墨柒,兩個人因墨家之說結為知己。

  墨柒從來不知道,他以為死在民國三十五年的故友,曾和他一起來到先秦。

  那張照片上一共有六個人,都穿著工裝,中間一個戴了一幅窄框眼鏡,口袋上別了一支派克鋼筆。

  那支筆的樣子令她頭痛,這與她在李賢案頭看到過的刻筆,毛筆全都不一樣。

  但似乎在很多年前,她接到過一支。那是玉做的,被稱為——【禮器】一個模糊的人影在她記憶里晃動,一個人的聲音響起來,「恩師讓我將此物交給你……」

  給她那東西的人是個身份貴重的公子。

  好像叫「魏咎」。

  她不知道,那隻鋼筆兜兜轉從墨柒手裡轉回到她手中,其實也是一種回溯。

  這時。

  蕭祿蹲身下來,觀察到地上的一些痕跡道:「看來這裡是長平之戰前有人逃至的地方。當年秦大敗趙、魏聯軍,攻取了魏國的幾座城池和趙國的觀津。難怪父親要我把這個東西帶到終南山上,你們卻說不用,原來那個墨先生是住在這裡啊。」

  「只是想不到,多年前的那個幾乎讓趙國亡國的災禍來自於一個從魏國逃亡的門客。」

  盧衡一頓,恍然大悟。

  「你口中所言的你父親要找的人是不是曾救過一個姓范的人?」

  燕月與盧衡對視,在驚異中想明白了,蕭祿口中的這個人是誰……

  她曾在哥哥燕丹的口中也聽到過幾次。

  他是恩師範增的同族!

  蔡澤就是從他的手上拿到了秦國的相印。

  范雎的人生絕對算得上傳奇。

  一個被草蓆裹著要扔去亂葬崗的人,活了下來,在後來成為了秦國相國,作為了長平之戰後續最重要的支撐之一。

  如果故事到這裡結束。

  那麼秦國也可以有一出君臣和睦的好時光。

  可是。

  長平之戰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世人多言是丞相范增讒言於上,害死了白起。

  范雎惶惶不可終日,得到蔡澤月滿則虧的指點,卻還是難以排解,將相印交給蔡澤後,辭歸封地,久病而死。

  這些事,燕月都知道。

  直到今天也才全部串聯起來。

  蔡澤是燕國人,戰後,他也出使燕國。或許正是這期間,范增才願意鬆口教一個燕國公主武功,讓她擁有絕世武功,有了自保的能力,得以威脅他人性命。

  嬴荷華沒出事之前,總愛和她說些無功無過之言,她恨她是站在勝利者的角度,恨她將仇恨輕描淡寫。

  如果從一開始,只是無解的宿命。她竟然也不知道該怎麼去怨,要怎麼去恨了!

  後來,白起死後,他的女兒白蕈逃到趙國,陰差陽錯嫁給父親宿敵之子,生下李左車。

  再後來,而直到死,趙嘉都沒有利用李左車的身份。

  燕月不知道嬴荷華捧著蕭祿袖子裡落下的那畫了六個人的畫像,聽到蕭祿的這些話,作何感想。

  她看她,一時深了。

  忽然,對方抬頭,淡淡問了她一句。「你一直看我做什麼?」嬴荷華說話時神色疏離,茫然又悲傷。

  說了,她朝蕭祿走過去,說了些話。

  「小弟真是糊塗,怎可因我,就將木犢交上。父親得知,恐怕要氣死。」

  「是我出此下策要躲開追兵,蕭延幫了我大忙。」

  「稽查核實做了真,豈不是誤了阿雅姑娘?」

  「我漂泊於世,處處皆誤。刻字簡牘,是為惜命之為,真作假,假作真,稱不上誤。」

  這讓盧衡詫異。

  一詞『漂泊』說得心酸。這些年在秦宮,她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惹得皇帝通緝,將自己折騰到陵城這窮鄉僻壤來。

  又是因為受了什麼刺激?曾經寧願做寡婦也不願嫁人,卻在保命逃走的行為下,輕而易舉的就寫下了帶有法律效應的簡牘,直接以雅的身份嫁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蕭延。

  李賢若知道是他親自下令,把失憶了的她逼到這等地步,不知道會瘋成什麼樣。

  走到裡面,果然別有洞天!

  盧衡砍斷四周的藤蔓,迅速將亂糟糟的雜物清理來,一條幽深而昏暗的狹長。

  蕭祿扯下那蓋滿了灰的『屏障』,嵌在山谷中的腐舊重見天日。

  幾人被眼前的一幕震驚!

  那一具屍體,更可以說是骷髏!

  骸骨呈靠坐的姿態,被綠色藤蔓覆蓋了大半!

  穹頂上頭有個漏的洞眼。

  若是晴天,一束微光剛好可以打在那骨膝上。

  常年被陽光照射,膝蓋上,開出了兩朵淺紫色的小花。

  那骨架的一旁有個鏽了的小東西。

  她慢慢從泥灰里拿出來,是枚箭簇。

  那一瞬間,她呆立在原地,眼淚不受控制的決堤,大顆大顆從臉上滑落在地上。

  下一刻,她癱坐在地,幾乎被抽去了全部力氣,然後放聲尖叫,幾乎匍匐往前。

  燕月鮮少見嬴荷華失措,她該真的瘋了,怎麼在一具枯骨前,哭得像個孩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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