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逆水行舟(二更)
第615章 逆水行舟(二更)
雨過天晴,青草更綠了,時間凍結了不過幾日,可外面人心惶惶。
今天是個很特別的日子。
選今天死期,上斷頭台的,可不止抓捕的陵城人,還有被人恨得牙痒痒的某個官員。
嬴政設定的期限到來的最後一日,陵城籠罩的恐怖氣氛到了最後的審判階段。
是夜,龍且和吳廣前往探查,事情已經查明,皆因一天降隕石,而據說秦查明此石頭乃人為,所謂刻石也都是偽造。又據傳聞,皇帝勃然大怒,讓底下的人抓了離那圓數里的巫人出來,若無人認罪,那麼這些無辜百姓將被悉數坑殺。
目前還不確定晏叔他們在不在裡面。
「若要我去,我必將一箭將那狗官腦袋射穿!」晏勝舉起弓弩,拿在手裡試了又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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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人道,「喲小子,才學幾天的箭?這麼囂張啊。」
晏勝說,「龍且大哥都說了,我姐姐射術很好,我也很有天賦和阿姐學了這麼些天而已,要再多學幾天,定然能成。」
許梔沒穿楚式曲裾,換了身輕便的黑色服飾,將長發也束了起來,僅用一支木簪固定。
有人出了一個計策,稱不上複雜,——先讓人假扮村民,看準時機,射傷為首的官員,以混亂製造衝突,再將那些百姓都救出來。
項羽的辦法粗暴簡單,在這個時候顯得突兀。但沒有遭到軍師的否決。
龍且為首的楚人對此卻沒有半分遲疑。
王翦死後,朝廷沒有立即宣布下一個鎮守南地的人,一段時間來,這麼楚地出現了極大的真空,多少人蠢蠢欲動,楚國舊日的貴族活下來的錯綜複雜,不少人都想吞噬掉項氏。
張良想出了許多計策來幫他們躲開很多不必要的麻煩。這一路上,他們已經保持了極大的默契和信任。
張良手裡握長劍,身形修長,依舊是那唯一的一點白。
如果許梔能想起來自己是嬴荷華,那麼她能很快想明白,他出這一手,想要試探的,要防備的,不是別人,而是她——秦國公主。
雨打石響,小路泥濘,他們前行速度需要很快。
雨水漸漸變密,這樣緊蹙的時間,山洪奔襲般的最後三年,不會留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她一意孤行地愛著張良的時候,他們屬於不同的陣營。而現在,她將身份作廢,自稱『許梔』,他不知,這是最原始,純粹的靈魂在和他對面。
他只是清醒的知道,他們再也回不到曾經,再也不可能將她攬入懷中,讓她喚他一聲『子房』。
十數年,時過境遷,他為了韓國,為了年輕的慾念,沾染上了太多,他本不願的事。
至潔的人,不一定純良。
有一些人,一旦想要什麼,堅信沒有什麼是謀略得不到的,何況是張良這樣絕頂聰明的人。只要他想,他可以輕輕鬆鬆就把人放在掌心賞玩。
多年前,在龍台宮,他賭她為救李賢,不會出手射殺韓倉。所以才會提前派出殺手混入官員之中。
可她出手了,絲毫沒有停滯。他由此篤定,嬴荷華是一個絕對不會輕易妥協的人。
後來,父親自殺,韓王相求,在重壓之下,他做好結束的準備,用自己的死亡來,為這一場幻夢畫上句號。
死在她的手上,也算善終。
他千算萬算,算不到她竟會妥協博浪沙的那一擊,親手下毒竟然也只是要他安全。
出發之前,他發現她盯著他。
她發覺了他在看她,臉上掛著似有似無的笑意。
「我以為軍師是高人,而高人一向不示人真容。既然這次是要出峽辦事,或許,你還是戴著斗笠吧。」
越人果然看到了客棧之下,出現一個衣著華貴之人,那人著一身深黑,頭戴官帽,面容冷峻。
越人不屑,「為防宵小來襲擾,近日不見那大官現身。呵,沒想到,今日竟然還敢騎馬?」
多年後,在陵城,龍台宮的事會重演嗎?
這個問題不止張良想知道。
李賢亦然。
——
許梔所在這處木製客棧有二樓高,前面種了棵桃樹,下過雨,桃花花瓣落在地上,許多都在泥巴里了。
「這棵桃樹很漂亮。」阿虞說。
許梔複雜的嗯了一聲。
其實他們還記著出峽谷之後,一行人潛行在陵城,看到了很多破敗的景象,街道沒多少人,許多地方,還有打鬥痕跡,以及沒清洗乾淨的血跡。
那是個陵城算是很好的酒館了。只不過,這店家早已搬空,陳設不多,留下個看守的小二。
小二見來了人,這段時間還能在外面自由行走的,一定不是什麼好惹的來頭。
一顆棋子有了自己的想法,她試圖看破棋局,會引來什麼樣的變化。
上了二樓,左拐右拐進了一間靠內的廂房,是個極好的位置,可以將街道一覽無餘,這是個很適合狙擊的地方。
許梔望見那張臉的一瞬間,這下明白了他們為什麼要她親自來做這件事。
李賢真的是主導這場屠殺的秦國官員。
——『李賢是李斯之子。』
張蒼的話讓她頓時混沌起來,連帶那握住弩機的手不可抑止的顫抖起來,扣在弩機上的食指卻猝然蜷縮。
身邊越人眼見著那人越來越近,呼吸也急促起來。
她咬緊牙關再次瞄準,視野卻猛地眩暈——龍台宮前的那一幕,突如其來鑽入了她的記憶!!
他的聲音不似在村子裡那樣溫和,那語氣也不是一直柔緩。
她一直覺得他眼神里藏著許多東西,那是她不願觸碰的,看久了,看深了,她會覺得疼。
李賢笑起來的時候雖然不多,但她一說,他是願意笑一笑的,且總會對她偶爾的壞脾氣有著極高的耐心。
好像她要他去做任何事,他都肯。
可她總覺得她眼裡有抹散不去的陰霾……這所以很多時候,她會想,是她看錯了。
但腦子裡突然來的那些畫面,似乎才能解釋那暗色出現的原因。
那些畫面里,他的吻總是突然,裹挾著極強烈的情緒。
她想不明白,那時候,到底怎麼他了,為什麼要將她攥在手裡,迫她迎合,直到兩個人喘不過氣,才會饜足鬆手。
似乎在村子裡的那些溫良,都是他裝出來的。
腦袋裡越發昏沉,更多的聲音比畫面更快鑽了出來。
『臣不過是殿下的一條狗,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不要時,一箭射死便是。』
『阿梔。這條路血腥殘忍如斯,容不得善良與純粹,不值得你付出全部。』
『公主,我們可不是憑藉利益就可以分割的關係。』
『你救了我,我要以身相許。』
『阿梔。若你真的上心,我情願你考慮十年也甘願的。』
她手已經沒法握緊弩機,箭頭對準的方向,不只是單純的痛苦,身體裡奏起太多的迴響,讓她的心臟仿佛被什麼擒住……
閣樓陰影中,張良凝視她踉蹌後退的背影。
錚地一聲。
弩箭脫手,扎進桃木窗框,張良眼底最後一絲波動歸於沉寂。
那些清晰又混亂的句子裡是怎麼回事?
她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臉色煞白,她的噩夢難道都是真的?難道生病之前,她當真是個壞到透頂,心狠手辣,弒師殺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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