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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世事苛責,回溯前緣(一更)

  第614章 世事苛責,回溯前緣(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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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洞口吹來,鼓動她素色的袖。

  這一日,她來到峽谷的第四日,看到一些人臉上畫著白色圖紋,和印象中的一個人很相似,從虞姬口中得知後面來的俠士中多是從南邊逃來的越人。

  三日來,他們已經知道陵城籠罩在秦國大員控制的恐怖氣氛中,他們後日就要在陵城的監獄進行刺探。可這裡的氛圍卻並不緊張,甚至還帶點兒鬆弛,三兩個吹樂的豪義之士坐在離她不遠的石頭上,觀人舞劍。

  這幾日,許梔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她的病不在身上,而在精神。

  她不但出現了幻覺,還常常想起一些不屬於她的事兒,又會不受控制地忘記,晚上恐怕還在夢遊。

  她時常覺得身體裡有另一個人住著。

  那女子常笑,可她不愛。

  那女子不會流淚,可她常會哭。

  那女子怕疼,可她麻木得很。

  她不知道那是撞到頭之後在慢慢恢復的緣故,還覺得這是她人格分裂的前兆。

  譬如現在,眾人餞行,飲酒談笑,她靜靜地看著他們。

  這裡的越人本來自蠻荒之地,不知曉北邊中原禮儀,生性沒受過教化,又見一個穿著簡單的陌生女子坐在遠處吹風,不知深淺的過來。

  越人還沒走近,就被人攔住了,看清來人,悻悻而歸。

  這時,遠處的笑聲漸漸大了些。

  她和晏勝在說話。

  晏勝抱怨,「阿梔姐姐昨天晚上與軍師先生商量,難道真的是不想讓我和你們一同去?」

  她柔聲勸慰著。

  她安撫小孩的確是有一套的,那五六歲的李左車就是被她哄得很好。

  項羽那小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平常性格急躁得很,竟然也能和她慢吞吞的講兩句。

  昨晚,她特意問了他和吳廣在水邊鑿刻的事,言辭之中有意在問陵城和刻石之間的聯繫,這本不是同一件事,可他當下的身份著實說不清楚。

  這讓他不禁警惕起來……她到底有沒有失去記憶?

  這些流落的貴族已經退無可退,不少人要被朝廷秘密處決。

  他懷疑她,因為別人遠沒有他這樣了解嬴荷華對大秦有著何等的執念。

  她對他僅僅存有的一絲情分,大抵在她將他鎖在驪山的華清池就用光了。

  他不能奢求她還愛他,只能奢求她不要像她的父皇。


  若她聯絡密閣,裡應外合,那麼可以在極快的時間內端掉這個峽谷,殺死這裡的所有人。而不疑,就是其中一個。

  儘管項纏的話讓他動搖,可多少年了,他不認為他們能跨過亡國的天塹,即便現在。

  直到,在這個峽谷。

  她帶著又一個懵懂的孩子,和那個叫「勝」的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地再次踏入他的世界。

  這一次,她孤立無援,竟然來請求他的幫助。

  她獨處的時候,笑容很少,那些極淺的笑里都帶著一抹哀傷。

  「晏叔和晏嬸若是真的被無端抓去,請你一定要想辦法把他們救出來。」

  他斷然沒有想到,她會因為這麼一個請求,為那兩個平民而垂下頭顱。

  「若軍師有何需要,我願意傾力相助。」

  張良看著一旁的馬兒,「女公子如何相助?」

  她沒有立即說話,而是撫摸了拴在梯子旁那匹烏騅馬。

  烏騅是他們路上尋到的,項羽很喜歡它。

  那馬牙口尚幼,眼睛圓黑。

  她顧左右而言他,「我覺得這馬的眼睛很像是我曾見過的一匹。看得久了,那匹馬的旁邊還有個姑娘的身影。女子年紀稍長,常年穿翠色衣袍,手裡常備一把黑色的長劍,」

  張良知道她口中的女子的答案——沈枝。

  「她朝我說話,眼神堅毅。我總想把她的輪廓看得更清楚一些。我也很想聽清楚她在對我說什麼,」

  她一邊說著,還一邊在往前走。

  張良不知她到底是要試探他,還是有別的意圖?

  「似乎我只要再往前走一走,我就能聽清楚了。」

  那峽山洞口底下是一落差極大的懸崖瀑布,一旦失足墜落,必死無疑。

  風掠過,青絲飛舞,情思早已繚亂。

  「女公子當心!」

  她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在他沒把手收回來的那一刻停住了腳步,側過來,看著他,似笑非笑,表情淡淡,「女公子這稱呼叫著挺奇怪的,軍師稱我姓名便好。」

  她輕輕錯開他的手。

  外面的光落在她臉上,晃來晃去,照透黑色的眼睛,也落入張良琥珀色的眼。

  「……軍師說得很對,我請你們幫忙,要拿出些誠意的。」

  這讓他恍惚。

  她看了眼腳下飛流的瀑布,停頓一秒,「我以為坦誠相見是建立信任的良策,我想要告訴宋先生一個秘密。關於我的身份。」


  張良沒有回答,他竟然緊張。

  「我並非老吳所言的楚國女公子。」

  「我只是一個普通民女。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我也不知道我未婚的夫君人在何處。」

  「宋先生。我別無所有,唯有空落落的一個靈魂和一條性命。」

  「我想請你救的,是別人的家和一個和平的陵城。」

  她說的是晏勝,可張良覺得不僅僅是這樣。

  今日的風似乎是上天特意選擇,是有意要把這些話帶給他,要他的靈魂震動。

  那洞口下是萬丈深淵。

  也是他心的萬丈深淵。

  那場談話,讓張良震撼。

  入了夜,風緩緩吹進來,叮鈴鈴的。

  他聽到了輕微的啜泣。

  他站在那扇木門前,想了又想,抬起的手放了又放。

  屋子裡傳來一陣急促而短的低呼,「……不要!不要殺我,我沒有……我不是,不是……」

  正在他要推門那刻,另一個聲音響起,女孩把聲音壓得極低,「沒事的,殿下你夢魘了……阿虞會陪著殿下的。」女孩窸窸窣窣起身,「好多汗,我去打盆水。」

  峽谷之間搭的房子都很簡陋,他不知她病情反覆間,精神世界混淆不堪。

  蒙蒙月光灑在她身上,她覺得自己又出現了幻覺。

  而他像是被蠱惑了般,竟然杵在那沒動,堂而皇之地站在女子的窗前。

  她枕著手臂,晶瑩的淚珠從臉頰滾落。

  淚眼婆娑,眼神卻乾乾淨淨,摻帶一絲不該有的天真,就和很多年前一樣。

  當年,她半是哄著,半是故意,餵了他大半的酒。他發覺酒裡面加了東西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他驚覺她想幹什麼,堂堂一個公主為了秦國的利益,為了擾亂楚國,竟然可以到這種地步。

  連這樣的事也可以是算計?

  她只當他作趁手的刀劍,將愛情也作繩索,要他作臣服於她的標誌?

  熾色的嫁衣讓他眼睛生疼,他不再放任她主導這場荒唐的災禍。

  沒想到,她竟配合他無端的蠻橫,又軟聲軟語的喚他名字,情到深處,她望著他的眼睛,似乎想要把他刻進記憶里。

  他就那麼瞧著那雙眼睛,瞧著瞧著,就陷了那片深淵。

  月色之下,她撐著腦袋,淚眼看著他。

  那一晚,她說的話,和今天竟然相差無幾。


  「張良,」

  「你會報仇雪恨的,你會的。」

  「只是……你已經贏了好多次。可這一次,我不想輸。」

  春日的月色淡如銀,又如薄雪。

  新鄭的毀滅,歷歷在目。

  父親自縊於咸陽獄,昨日不遠。

  張良,亡國之恨,要如何報?

  那麼,他可以輸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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