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多譎之術

  第540章 多譎之術

  咸陽酒坊,下人端來一豆油燈,照出對方發青的眼。

  桌上飯菜,呂澤一筷未動。

  「陳先生與在下皆是魏人,又曾同在南鄭郡門下為吏。先生之言,在下字字言是,但如今,你我各為其主,先生言中所述,恕我不能從。」

  呂澤沉默良久,就說了這麼一句很是陌生的話。

  陳平想起曾同在南鄭郡的日子,彼時他白衣而至,同儕排斥。呂澤是為縣尉,本著同鄉之誼,將他舉薦到了郡監李賢的面前,然後……他才能在公主面前露臉。

  呂澤相信趙嘉不是被嬴荷華所弒殺,卻不肯把最重要的卷宗拿出來。

  「殿下要我轉告你,希望你能看在趙嘉面上,」

  呂澤打斷他,「交如何,不交又如何?」

  陳平道:「牧安,你以為你能瞞下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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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陳平堂皇地喚他表字,令呂澤驀地一頓。

  陳平靜靜看著他,重複一遍,「牧安。」

  那深泓如潭的眼裡暗藏了他的秘密。

  呂澤警鈴大作。

  牧安。牧安。這表字如何來,沒有人比呂澤自己更清楚。

  呂澤之父有一個在外經商的遠房伯父。

  他的小弟釋之能拜終南山墨垣為師,也與一個人脫不開關係。

  呂不韋,是秦國的禁談。

  ——那會兒呂不韋已經半隻腳踏入了鬼門關,臨到終了,又撿了點兒商賈習氣,叫上他那一干宗族兄弟,設宴觀舞。他叫住個遠道而來的晚輩,又盯著對方才兩歲的幼子,胡言亂語起來,「文。本君瞧你這小子,有大將之范……既然名起了,本君做主,給他個表字可好?」

  呂文就是魏國一愛看相的鄉長,哪見過這大場面,當即叩首,「拜得文信候賞。」

  呂不韋垂眼盯著呂澤,又好像在透過他看什麼人,忽然大笑,「牧守本心,而得安寧。哈哈哈,就叫牧安吧。」

  霜風灌入窗內。

  陳平沒再說,只將一封備好的文書放在案上。封印上壓了紅泥,是永安的紐印。

  隨後他起身,「公主知道李大人曾救下了你的小侄子,你對他很是感激。朝堂之事,秘聞之多,卻不是都要開誠布公。公主殿下還是希望,你能再好好地想一想。」

  豆燈晃了一下,呂澤這才看清楚桌上的酒菜,華貴迭盞圍著一碟平平無奇的咸菹。


  這是魏地特有的鹽醃製過的馬莧菜。

  再好的東西,抵不過這一樣自家鄉而來的醃漬小菜。

  呂澤緊繃著的肩膀,忽然就鬆弛了下來。從案上抓起竹管,顫抖著擰開。

  他看罷書簡便知,他的猜測都是真的——從始至終都是計策,是陳平分裂李斯父子的計策。

  而趙嘉的死不過是陳平計中變異的一個點。

  嬴荷華愧疚不已,入獄自損,是為了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一些。

  呂澤沉笑,「永安殿下如今得原君你相輔,更勝從前。」

  從前。

  陳平頓了一頓。

  他想起那個清雋似仙的人來,不覺低嘲,「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

  呂澤覺得呂不韋說得對,從曾在井陘大營監視張良,他就隱隱發覺他天生是個做將才的材料,遇上負才謀士,毫無辦法。

  他哪裡知道,陳平張良這樣的人,橫貫古今也是少數。

  呂澤是個很記恩的人,「…先生之計,實在厲害。還請讓李大人在獄中好受一些。」

  陳平覺得呂澤真是小看他們那位大人了。

  堂堂公主想出這麼個忍辱負重的辦法,就為了防著他……

  「公主會盡力保得與李大人面上的和睦。」

  燈油快要燃盡,呂澤阻了陳平要再續的動作,他深吸一氣,「我可否見見衡成?」

  陳平微微側過臉,「倘若一切順利,七日後邯鄲城外。」

  說罷,燈熄滅,在黑暗一片的靜謐中,陳平目視呂澤離開。

  灰濛濛的天,卻有透亮的白。

  咸陽落雪之前總沒有北地快迅速,也不及楚越之地下得緩慢,總是積蓄好幾天的大雨,將空氣都冷下來之後才能看得一場大雪。

  霜露重,但沒有說話的人聲音半分的清寒。

  「該到公子嘉為止了。」

  車簾要被侍人放下的一瞬,陳平道,「……子房,你當真不願和我多言?」

  「將無辜之人牽扯進來,不好。」

  陳平一頓。

  他自負謀深,這次有了嬴荷華首肯,教他得了執棋的機會。

  普天之下沒有幾人能明白。

  可張良看穿了他。

  趙嘉是不該死的。

  可他的死,卻是可以加以利用。他不會管這計謀過程如何,他只在意結果。


  談及趙嘉,陳平眉間拂過一霎的歉疚之色。

  可那呂澤曾經在井陘監視過張良,還跟他搶過李左車。他怎麼一點兒不在意。

  「牽扯進來又有何不可?」陳平反問,「呂澤是呂不韋的後人,你知道嗎?……呂不韋,這人是個傳奇,公主殿下像是很早就上了心。子房,當年若非韓王所迫,李監察出手,朝堂之上必有兄一席之地。不,以你之才,三年之內,必會讓那李斯滾到一旁去,取國相的官帽。」

  張良看著他。

  怪事。

  陳平急起來也是像要跳腳似的,這些年過去,他說話的語氣也和她似曾相識了

  他話也真多。

  陳平續言,「咸陽官員見平時,平已在公主門下,不少人覺得我是公主殿下一手提拔,以公主殿下馬首是瞻。可他們錯了,我是被李賢從魏地徵召而來。李賢只需要拿出秦王二十一年的記錄,可以說明當年你我出使魏國,是別有所圖。公主殿下那裡,我無可辯駁。」

  陳平也算是為了嬴荷華,開始講情,「子房。要不你還是回來吧,你親自回來幫殿下。」

  張良沒說話,他人也在簾內,隔著簾,連他的神色,陳平都看不清。

  他思道,「上黨之事,李賢明知呂澤手裡有能掀起風浪之物,卻不派人看著他,還讓呂澤來了驪山。」

  張良眼眸一沉,「或許,李賢去獄中,目的不在韓地,而是故意為之。」

  他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冷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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