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對手

  第531章 對手

  陳平一番話讓她豁然開朗。

  她從來是個辦事效率很快的人,沈枝將典籍交到司農處。幾日來,魏咎依據書中之法,把往日不曾試驗過的營造房屋,漁作播種之物都一一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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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此前不是擔心生產力過高而致裂變,您說要等事情大定之後,再將這些器物推廣。」王嫣擱下筆,妥當將書簡的標籤分門別類放到書目中,「殿下回來不久,諸事未平。如今……正逢李丞相執事,殿下做這些會不會太早?」

  許梔看著圖紙上的水車,想到她跟著嬴政出巡之日所見的楚民,山澤之利收歸朝廷之後,他們無法再以打獵為生,那些古老的苗育產量極低,種地辛勤勞作一年,也有食不果腹的可能。

  「阿嫣,這些東西被提議早用一年,便能期望早一年改善民生。陳平說得對,我不能只盯著朝廷上那幾個人,成天思辨他們是敵是友,而忘記在他們身後的人。」

  窗沒關緊,一股冷風溜進來,讓許梔忍不住咳嗽幾聲。

  王嫣快步將門窗關緊,又連忙加了碳火「我習慣了書寫之際開個小縫,公主可還好?我真是疏忽了。」

  她滿是抱歉神色,又立刻端上一杯熱茶。

  許梔寬慰,「這幾個月,若不是你從府中過來接洽鄭綢餘下之務,我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辦。」

  「公主說哪裡的話。彼時先父策言被棄,一朝冷落,世態炎涼,唯有公主與姚大人不嫌,令先父不至晚景淒涼,……公主於阿嫣,更有援手……」說著,她垂下美麗的眼睛,眼淚落了下來,「聽聞那楚地霧障繚繞,潮濕多蟲……可我卻從來幫不上公主什麼。」

  「阿嫣,你在芷蘭宮整理這些,於我省去許多後顧之憂,怎麼能說沒有幫我什麼?」

  王嫣動容,「……還好公主從會稽郡回來了。不然我與沈女使定然日日憂心。」

  「好啦。」她朝她笑了笑,又柔和地用手巾拂去她臉頰的淚。

  王嫣愣了會兒,自覺盯著她多有不妥,於是挪開眼,轉到了農書話題之上。

  許梔出了殿,那片空地已見不到過去花團錦簇的模樣。王嫣真還在她的提議下,找人想辦法嫁接出了蘋果樹。

  「殿下,梅樹移植到了咸陽王宮之後,月季也早已被『大棚』蔬菜和實用樹木取代了,鄭綢說若殿下想看月季,她會捎一些好養活的良種。」

  許梔頓了頓,「地遠不及,不必靡費。此樹耐寒,待來年開春,亦花如簇。」

  忽然,一團灰色的東西從她裙擺飛快跑了過去,她正要蹲身去喚富貴。


  只見一個穿宮裝的少女疾步踏在了雪中,它脖子上的鈴響越發響了。

  「你,你居然把我的草藥當飯吃,你快給,給我停下來!!」

  許梔感嘆,兔子可一點不好逮。

  但阿妤眼疾手快,一下就抓起它的長耳朵,「哼!我總算逮住你了。」

  「阿妤姑娘?」王嫣輕聲提醒她。

  阿妤提了兔子過去,「公主,不止蒲公英葉,紫花苜蓿,連金銀花藤,它都給我吃了!!」

  她在告狀的時候,富貴的四肢耷拉,但嘴裡還在咀嚼口中美味。

  阿妤越叫,它咀嚼得越快,全將周遭的一切人和危險視若無睹。

  她氣不過,瞪了兔子一眼。

  嬴荷華自如地接過那兔子,抱在懷裡。

  阿妤恍然大悟,灰兔原來叫富貴,是嬴荷華的兔子。

  不過,嬴荷華像是她那樣蹙了眉,看了兔子,「看來環境真能造就人,你啊,以前在雪地不是跑得挺利索?如今怎麼成了這個只顧蠅頭小利的德行?」

  阿妤不知兔子在古霞口跑得有多快,也不知道她和李賢還有一段情誼甚篤的時光。

  每年雪月,馮婠雷打不動遞來請帖,以是王離生辰宴請。

  前年,她在雍城養病,沒有去。雖然今年許梔出宮要顯得更麻煩一些,她還是想了辦法。

  車攆剛剛從正街繞出,停在王賁府前。

  趙嘉剛從馬上下來,正逢嬴荷華下攆,兩人略頓了一頓。

  許梔赫然想起,上回碰見趙嘉還是去楚之前,商議馳道之事時。然而王翦滅六國,其五有其力。

  「王賁宴請,你竟能來?」

  他看著她,「外人覺得我不該來,不過我仔細一想,真正滅我趙國的可能是公主和張良。」

  許梔正要說話。

  他復又一笑,「趙有郭開這等奸佞,如何不亡。」

  無論多少次,即便趙嘉已經和嬴荷華化敵為友,把嬴荷華當政治儀仗,但他還是看不慣嬴荷華那雙眼睛——偏她又穿了一身玄黑裙裳,腰際繫著繁複絳紅寬帶,明艷張揚,盡顯帝國公主威儀。

  趙嘉拜手,「馳道修築業已完工,此路通至北郡,運輸之事得了大成。要說那鄭國之女果然也如其父,好善工事,她作的『修築滾筒』之法,節省許多民力。而公主殿下也出了不少力。」

  秦國傳統以來修築宮殿一慣往大了修,嬴政築宮也貫徹傳統,所建殿宇恨不得遮天蔽日。


  趙嘉從來覺得父女習性相投,加上嬴荷華昔年嫁楚乃國盟,陪嫁豪奢,也不見她把千金萬銀還回來。

  她如果在會稽修築宮殿,那也絕不會低於芷蘭宮的規格。

  「公主殿下去南地朝野非議,到底最後沒去。也省去在大澤鄉開府之用。」

  她笑道,「錢的事好辦。那會兒出力還有李賢。若日後上郡有什麼事,你別忘了他。」

  趙嘉早從呂澤那裡知道她與李賢因為趙高在漢中鬧掰了。

  至於趙高,趙嘉還是知道的,他的家族在趙國昔年也算有邯鄲名的氏族,和王族多少還有點沾親帶故的關係。只是長平之戰後,整個趙國的貴族死傷無幾,趙高祖上這一支更沒什麼人了……

  趙嘉不知嬴荷華憑何對一個宦官這麼敵視。不過,嬴政這個女兒自幼就很有趣,她分明與李賢關係鬧僵了,卻又和他提攜李賢。

  就趙嘉所知,於出兵匈奴一事,李斯沒怎麼發表意見,滅國之戰也能看出,他在軍事上的能力很一般。

  若李賢像他爹,這倒是……趙嘉笑笑,順著她道,「公主殿下素來睚眥必報,不將別人放在眼裡。這般提點李監察,可謂破天荒的體恤了。」

  她有種被一眼看穿的窘迫,重新撿起往日驕縱跋扈的神態:「是嗎?我看你是在北地逐水草獵雄鷹的日子不太快活?頻頻回來述職?不若我幫你回咸陽,住在趙氏別宮?」

  ……

  趙嘉覺得,想和嬴荷華和氣相處下去不容易,張良沒被氣死真是件稀奇事。

  他這才注意到一旁的兩個女子,王嫣他知道,王綰的獨女。另一個少女明眸璀璨,五官精緻和瓷娃娃一樣,很難讓人不注意,細看竟與嬴荷華兩分相似。

  只是她們穿著才是正常……

  「初雪才下,公主卻像在過嚴冬,既然怕冷,頻繁出宮幹什麼,不怕路上被人弄死?」趙嘉道。

  「你已逾不惑之年,卻何至於不見一點長輩的模樣?」

  「……已逾?我與嬴政年歲相當。」

  「那可能是你比較顯老。」

  ……

  「你也常用這般語氣和你父皇說話?」

  早幾年還可能,現在她哪敢這樣和嬴政說話。大概從開始到現在,她和趙嘉說話都是這個程式,真實情緒也沒收住。

  許梔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要你管。」

  …趙嘉嘆了口氣竟然拿她沒辦法。

  他想,還好她是嬴政的女兒,平日也氣不著他……


  嬴荷華兀自走到前頭,趙嘉才發現頭上少了遮蔽物,已經白雪紛飛。

  前面的人又停了下來,「趙將軍。殿下說,此地雖不及上郡風霜,總歸風雪之期。」

  侍女說著,一把傘遞在他面前。

  觸感柔軟令勒韁繩習慣了的趙嘉很不適。嬴荷華果然喜好奢華,連傘柄上都還裹層黑絨。

  手繭壓住傘柄,讓他一顫,他覺得萬幸她是嬴政之女的同時,卻又為何生出了一直怪異的羨慕?

  馮婠迎她。

  風捲起美人額發,和睦的氛圍讓許梔忘了和趙嘉說話夾槍帶棒的不快。

  她走到屏風後,卻驀地聽到一個聲音。

  沉在水裡,不平不淡,與往日大不相同,裹著冷氣……和她在夢中聽到的很像,滄桑而鋒利。

  她下意識捏緊了袖。

  這段時間,她要籠絡在咸陽的人心,於是她暗示馮去疾讓李賢留在漢中處理韓王室遷徙之事。遷徙之事龐雜而容易得罪人。

  李賢一直經手楚地,趙韓不在他碰觸的範圍。

  按理說,沒一個月,他不可能回來。

  風聲驟緊,髮釵流蘇亂晃,雪沫子打濕了鞋頭繡紋。

  「府上還有貴客?」

  馮婠一愣,「公主不是說……」

  兩側的梨木門已被侍女無聲滑開。

  他坐於側案,逆光投在鼻樑,眼瞳如寒潭。

  王賁從主位上立身,他拜道,「永安殿下來得比臣所想更快。公主既有要事與監察相商,臣先行離開。」

  馮婠想說什麼,但被王賁打住。

  許梔後頸驟起一層涼意,她這下知道,當她的對手真換成李賢,有多可怕。

  一層又一層的秘密籠罩覆蓋,陰暗積蓄的過往反覆糾纏,連骨頭縫裡都滲著沉鬱,壓得人喘不過氣。

  案上、地上全是散落的竹簡,除了昔年馮婠身份之謎,竟然還有預言書的內容!

  ——馮婠之父,潁川易地郡守,折損秦軍二十萬。

  ——王離被俘巨鹿,死於項羽之手。

  「陳平既讓公主將預言之事公之於眾,臣想,頭一個知曉的人或是王將軍最好。」

  「王離不過九歲,今日是他生辰。」她抑制住顫音,「你,你瘋了?」

  他從案上立起,與她擦身而過,在臨門之際,他側了頭,黑色的眼珠滑到眼尾,看了眼她。

  她不曾知道,他眼傷痊癒之後,出手就是這樣狠辣。

  可他神色哀傷,聲音冷冽而鬆散,如刀片刮過。

  「那該怪誰?」他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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