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冥冥之中,天地匆匆
第520章 冥冥之中,天地匆匆
一場沉夢,醒來時,府門已清。李賢對噩夢反覆的折磨已經日漸麻木,但卻從未有一日像昨夜那般,往昔的愧疚、殘忍、冷酷令他如墜深淵。
偏在這時,他聽到的不是她的棄置或者威脅,而是寬慰。這超出了他對人性的認知。
昨夜那黑衣人悍然坐在亭中,兀自端了桌上酒爵,「甘醇之餘,清冽刺喉,嬴荷華說得不錯,李大人府上果然有仙品啊。只是可惜,那永安小公主說,你現在不宜飲酒,那老夫就代你全喝了吧。」
風一卷,李賢覆眼布紗微微顫動,嘴角勾了抹笑,面向黑衣人:「假扮大巫混入監視我的行人之中,飲吾酒,論我茶,想來黃石道人不看顧你那首席弟子後,倒很清閒了。「
「我這清閒何來?」黃石公笑笑,「當初讓你留在竹障嶼中不要出去,你也沒聽。倒是白費墨柒一番苦心。此下,永安動用任囂遍尋我,別處去也不得,不如我自來你府上避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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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黃石公眼一沉,將手中酒爵用力一甩。
電光火石間,酒爵被人穩穩放在案上。
黃石公看了他一眼,「呵,該說李大人裝得吧,又實在破綻百出。難怪蒙毅離開得乾脆。你看吧,你既不自醫,又不肯告訴老夫,永安從山洞運出來的密卷寫了什麼。饒是河圖在手,無湯知培的密卷,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可你看,眼下永安非逼我治好你,老夫連病理都不清楚,能有什麼辦法?」
黃石公曾是齊國王室之人。蒙毅的祖父是齊人,當初田儋想走蒙氏的後門沒走成,這黃石公與蒙毅祖父乃是故交了。
李賢為何知道得這麼清楚?
說來剜心,上一世蒙恬自殺之後,趙高就找人尋了齊人黃石公這一線索,用叛國罪牽連冤死當時為廷尉的蒙毅。
沒想到,這一次與許梔機緣巧合之下,在會稽郡,得遇黃石公出現。
其實他承認。當場在竹林發現他誤入的是張良的住處,他不是沒動過藉手暗衛殺了他的心思。
然而張良的師父竟然是黃石公。更沒想到,黃石公知道湯知培這個名字。李賢認定他必定是墨柒昔年至交。
得緣墨柒,李賢才配合許梔,將張良的存在在扶蘇那裡瞞了下來。
「此事我會向她說明。既然齊王室已經將河圖獻給了陛下。你也不是楚人,即便拿不出密卷,想回會稽郡,陛下也會允准。」
「老夫還替弟子謝過李大人手下留情。」黃石公將腰間葫蘆擺在案上,一邊往裡面灌酒,他目光落到那斑斑血跡的簡牘上頭,他嘆氣,「看你這情況。與當年的知培兄無二。」
墨柒不辭而別。
難道…
李賢盯著黃石公,他聲音又適時響了起來。
「……當下親眼所見,老夫才知永安言表柔淑,性子卻如此暴虐。你們……」他頓頓,笑笑,「罷了。只可惜知培兄苦心存了幾十年的神諭不見天日。你這失明之事除了河圖之外也無跡可尋了。」
「荷華行事不可見其表。」
「是了。」黃石公擺擺手,「老夫已決心不在凡塵,不欲再問辯。」
黃石公耳一動,聽到廊橋腳步。
黃石公笑容消融,倏然正坐,抬手坐止。「你這兒人多,老夫不便久留。」
說罷,黃石公轉身上了牆壁,一下消失不見。
一把年紀將武功修煉到這地步,一半心性入道。
今日登門的還有趙高的人。
「李大人啊,紅石之咒乃楚人秘法,不是那麼容易消除。」
宦官乃心腹,原先他是有點犯怵。
但他看到李賢獨坐院中,的確身受重傷,他此時面色蒼白,袖口有血漬。又打量李賢,實乃咒發之狀,加上現下嬴荷華被禁足在芷蘭宮,與李斯不對付。
他氣勢自然抬高。
「李大人啊,您想想,您兄長已娶得姝嫚公主。王賁將軍將往南地,姚上卿賦閒於家,蒙恬尚長公主與赴上郡。您何不一鼓作氣?此良機若失,天下才學兼備之人若星漢之多,難保張少傅之事不會復現……」
「趙府令專程讓你來提醒本官?」
「是。」
即便是看不見,他還是那個一貫冷厲的李郡監。
宦官捏住簡牘的指節發白,「閆樂大人那件事。不管是皇帝陛下,還是趙大人,亦或李丞相皆心知肚明。大人你一再為永安規避罪責,已然犯了秦律大罪。趙大人已在皇帝陛下面前……」
「趙大人未免太過心急。」他勾了唇角,淡淡道,「本官怎知趙大人不會做卸磨殺驢之事呢?」
聲調還是平緩的,但就是冷到了骨子裡,宦官不知他所言關鍵,「這,我們大人一向恩怨分明。只要李大人……」
話說到此處,人聲忽然打斷。
「李大人。呂郡尉……」
呂澤夜馳百里,從南鄭郡一路至此,親自登門。
「下官知大人醫術高明,乃得扁鵲真傳,還請您救救我外甥阿盈。」
天下名醫少說也有十來人,怎麼就找到了他頭上?
宦官剎那心一亮,他們的趙大人還真是神機妙算。
「李大人既有要事在身。仆改日再登門。」他放下一精緻的瓶子,「昔年皇帝陛下用以計成韓非之局之物,普天之下僅有這一顆了。還望李大人得見我們趙大人的誠意。且又撥冗一思我們趙大人的苦衷。」
屏息藥丸,只得三粒。他自己花了十年時間,扁鵲靈芝,終南山初雪,耗費心血製成的保命之物。
李賢打開銀瓶,裡面的藥丸赤色通紅,的確是他所制。
雖然是他所制,但李賢當年為取信嬴政,奉上兩顆。一粒給了韓非,韓非沒用上,後來這粒用在了張良身上。
他自己剩下那粒,本要用來治他吐血之症,但恰逢嬴荷華在博浪沙出事,當初她不能飲食,沉於夢魘,連夏無且束手無策。於是被他分解在了沉香之中。
不知趙高是怎麼得到另外一粒,他這個誠意,送得有些大了。
婦人裹了頭巾,重重磕在地上。「懇請大人救救阿盈。」
劉盈此時十二歲,突發惡疾,生命垂危。
他躺在床上,一半的床榻全是嘔出的黑血,他身體已經快成一張紙片。
——
地上的瓷器被砸得粉碎,大巫盯著情緒失控的昭容。
「嬴荷華這次安然無恙回秦,皆是黃石公那道人信不得。為了防止那些不被用的六國王室之人演變成下一個張良,我們得率先除掉他們。」
「趙高這些年得我們如此多內報,漸漸得到嬴政信任,更在當年得以從呂不韋手裡活到今天。既知道嬴荷華不客氣,他就該主動出手了。」
昭蓉笑笑,撫摸一旁蜷縮在她身側的羋猶的長髮,好似安慰一個孩童。「大王莫怕,你的王位,你的江山,我會幫你奪回來。我們的子民永遠不會忘記亡國的恥辱,我們也絕不可能甘心一生仰人鼻息之下。阿月,你是時候去咸陽看看永安的狼狽了,若她聽話,便賞她一粒藥。如若不然,那就拉幾個人與她陪葬吧。」
燕月漠視這廢棄冷宮中的一切。
她沒有回答,默默隱去身影。
——
天色蒙蒙亮,休息不過幾個時辰,他已遠遠看到那身熾色衣袍。
甘泉宮乃太后居所,高大的宮牆巍峨矗立,飛檐走獸遍布其上,氣勢恢宏,又與冷宮無異。
丈余見方的青石磚整齊排列,延伸向遠方,望不到盡頭,人踩在上面,頓覺自身無比渺小。
她身旁五六個侍女手上都拿了東西,「既然是問詢,公主何須如此繁重。」
「蒙大人來得很準時。」
「公主殿下也不晚。」他將那紅漆箱子原封不動遞到了沈枝手中,「公主若只為求問長平往事,只需到史館看了就是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多謝蒙大人昨夜配合於我。除了皇祖母親口所說,我不相信任何記載。」她揚了揚手裡的絹帛,「父皇同意我用此物。現在,只要皇祖母開口說明,待得父皇一來,那他就全完了。」
「……若皇太后不曾說清,」
她笑笑,「那也沒事。昨夜我與你登門李府,今日必有人上門。內侍欲賄賂朝官,此事在廷尉府其罪何如?」
蒙毅啞然,「只是,臣尚有一疑。公主為何篤定趙,」
許梔掩住他口,搖搖頭,「蒙大人,事成之後,我必將往來因果一一告知於你。你只需記住一點,此人想殺我。在楚地便想借旁人之手殺我。」
「……事不得成,公主說不清,又將罪加一等。」
「你怎麼婆婆媽媽。」她站在與他齊高的上一階台階,朝他笑道,「事畢之後,你昨夜沒喝的酒,我定要讓你和李賢一併喝完才是。我們如能冰釋前嫌,我想啊,頓弱與王綰泉下有知,定歡心之甚。」
嬴荷華與蒙毅還沒走到甘泉宮門口。
「公主。公主!皇后突發惡疾,太醫令說……若無傳聞之中的扁鵲藥物,恐撐不過今夜了!」
許梔指尖猛地一顫,手中之物「噹啷」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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