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蒙毅入局,前世疑雲
蒙毅問了一番,得到的都是不痛不癢的回答。他對李賢避重就輕的回答很是不滿。
不遠處的雅樂漸平,夜幕慢慢降臨。
李賢細細撫過在那木箱上的紋路,嬴荷華專注的觀察他的反應。蒙毅這才知道,原來嬴荷華出宮目的在於這個箱子。
「你可知道其中關竅?」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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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你所述。恐怕,我不止在終南山見過。陽刻鳳鳥紋……」
觸到的一瞬,李賢眼前浮現出上一世的幾個畫面……他想著邊上的視線,故作無恙,鬆開手的瞬間,心底卻浮起一陣寒意。
蒙毅注意到變化。
嬴荷華是借他的手想把這箱子帶給李賢的吧,他淡淡開口,「此物,我在多年前見過。」
「蒙大人?」
蒙毅本要奉行多一日不如少一事的態度,但嬴荷華忽爾就將酒爵遞到了他面前,「此物我前日所得,甚是喜愛。正愁無法開啟,本要尋問監察,奈何……」她看著他,「若得蒙大人相助開啟,荷華必有重謝。」
……
「公主。」蒙毅本來坐在石案前就拘謹,更是怔愣,不知怎麼回事,手就自然接過,說那是嬴政天命歸秦之時,隨行之物,乃是當年嬴異人的正室夫人——如今的趙太后從趙國帶回。
李賢手顫,他方才摸到的那個箱子,太過詭異,根本不可能出現在此處。
脹痛又從他大腦襲來。
李賢原以為泰山封禪之後,藉由許梔在山上之言,將避雷針之用引導到終南山,就可將昔年呂不韋所藏禁書之事告一段落。
哪知,事情遠遠沒有結束。
誰又能料到,嬴荷華居然真的從會稽找到了當年墨柒的預世之書!
上一世在東海大船,墨柒所言不是虛張聲勢,他和徐福不同,他是真的寫過預知書簡!
可這一世,墨柒做了他父親的同門,還不到他寫下書簡的時間點。
既然書簡沒被寫出來,許梔又如何在會稽找到那些預言書?!
眼前的黑暗,以及這個箱子,讓李賢恍然大悟:墨柒六次輪迴都不是重頭再來,而是六次的迭加!!
這也說明,他的重生也是在輪迴迭加之中!
許梔乘夜,與蒙毅帶來此物,要告訴他的就是這個?
那她說的從未來而來,到底是哪一個未來,她回到的又是哪一個過去?
擺在他面前的,是他從未設想過的時空悖論。
今夜借他兄長大婚,蒙毅與她輕易出了宮,到他府中來。
而他的府中遍布宮中爪牙與眼線……只有一個可能,這都是嬴政授意?
上一世,他不能看透,但這一回。
李賢決定要率先把蒙氏兄弟從複雜局面中推得遠。
他沉聲,「喜宴將盡,蒙廷尉何弗直言。欲徹查我傷體如何?抑或道途所遇何人?又或會稽楚人緣何欲將斬盡殺絕?」
蒙毅一滯。李賢在楚地有性命之險,密臣皆知,因斬殺巫族,本就是嬴政授意。故而李賢被嬴荷華從咸陽喊到楚地,一路上兩人相伴說笑,讓嬴政喜憂參半。
蒙毅果然沒有接話。
李賢輕笑一聲,「或許,蒙大人最想知預書所記之事,果為實耶?」
蒙毅道,「李大人果然是監察官做久了,反口就拋出了問題。預書之說乃無稽之談,何言真假?」
竹林間切切擦擦發出聲響。
依據許梔所言,嬴政不信預書,但他不可忽視預言書的隱患。
燒書之舉,無責而歸,是因為與帝心不謀而合。
即便是他的信臣,嬴政也杜絕有人通曉。
而墨柒居然想小範圍內傳播。
更可怕的是,李賢發覺許梔也有類似的想法?更何況,他府中還有個不速之客。
現在已經回了咸陽,許梔沒有理由再配合他演戲。
李賢只覺眼前灰暗色劃了一抹光。
幽曳燭光點亮一方黃卷,蒙毅越看,越是心驚肉跳!
蒙毅重重拍在案上,「此為何物?」
「蒙大人一直想要問的真相就寫在上面。」許梔說。
他雖不比李賢百無禁忌,但他自幼受法家影響也頗深,也對鬼神之說嗤之以鼻。「公主所寫,真乃無稽之談。」
他看出李賢想要說什麼。
但被嬴荷華打斷。
嬴荷華一改往日驕縱跋扈之狀,正色道:「是不是駭人聽聞,是不是無稽之談,蒙大人很快就會明白。」
「臣……」蒙毅一揖。
「慢著。」她打斷他,「蒙大人身為廷尉,這衣服上也繡著隱隱山紋,乃取剛正不阿,不偏不倚之意。你該知道凡事必研的道理……讀不懂的東西不讀上兩遍,怎可妄下結論?」
蒙毅心裡翻來覆去的不安,但他按劍前趨,聲如金石相擊,「公主言『凡事必研』,然研物當循其軌——譬如斷獄察紋,需辨絲縷之經緯,非以目眩神迷為功。今預書所記若如彼人咒術,楚巫符籙,臣縱讀百遍,不過識得蝌蚪蟲文,安能以法吏之術破虛妄之說?」
蒙毅沒想到嬴荷華不與他再辯,而是笑著將絹布接了回去,「既然大人有答案,我心中已有大概,不再強求。」
「公主。」李賢張口,卻被抬手掩住。
她放下手,轉過頭,「哪知蒙大人竟是個滴酒不沾的人,十分無趣。大人先行離開也好。」
剩下寂靜之後,許梔還沒開口,李賢驟然色變,「公主此舉不妥。若被陛下知曉,你擅自將那物拿給蒙毅看,你,」
「我並未給他看預書。而是請他查一查當年父皇返回秦國之時,趙太后帶回紅箱子之外,還有沒有帶回什麼別的人。」
李賢執酒的手微顫,「你是說趙高?」
許梔沒回答,從他手裡將酒爵抽出,「有傷在身喝什麼酒。」她看著他,「你是擔心預書泄露,還是擔心知道它的人不止我們?」
悶雷滾過他心頭。
李賢已竭力將話題引到另一邊,但她還是問了。
「臣擔心公主被陛下責難。」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她笑盈盈,「不必憂慮過重。」
李賢覺得這不太像是平日的她。
她靠近他,俯下身,「那些人在你這兒坐得太久了。你放心,過兩日,監視你的人就不會再來。」
她又近了些,好像她淺淺的呼吸聲就停在他面前,她輕聲道,「當務之急你要好好養傷,最好要在修築長城工程之前康復。」
「還有七年,你要相信,我們不會輸。」
悶雷化作驚雷滾過,往昔他試圖遮掩的一切,猶如水草一樣纏住他,要將他拖入深淵。
許梔的馬車甫一動。
鮮血當即從他喉腔噴涌而出。
霧色更濃處,戴著黑色斗笠,一身黑衣的人從後院慢慢走出。
一塊圓潤無比,又滲著紅的血玉垂掛於李賢眼前。
「我真是小看李大人了。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的人,定有勞心苦力之說。」他笑笑,「也是。曾忍受得了那樣的酷刑,又有什麼忍不了的?」
在大巫漫長的注視之中。
很多人影在他腦海中交迭。
「我道當年醴泉宮,李大人心胸為何如此寬廣,能將心愛之人拱手相讓。原來是心中有愧。」
「嬴荷華自己命途多舛,怪不得旁人。」
香燃盡,李賢頭痛欲裂,耳畔好像又傳來了趙高的聲音。「李賢啊,輸贏不重要。你想,若小公主真的想起上一世,你覺得她是恨我多些,還是你?無論怎麼樣,她若知道,那你們這一點情分,只能就此湮滅。」
黑暗讓他沉溺,一雙無形的手猛地壓他進入泥地,逼迫他想起前世最不願回憶的真相。
那會兒,已是沙丘之變的半個月後了。
趙高與他父親已經合謀迅速,控制了整個局面。
車隊剛駐紮在咸陽郊外,是夜,有人潛入他的營帳。
她揪住他的袖子,黑色之上頓時顯出了絳紫,嬴荷華不會騎馬,這是她疾馳數百,韁繩勒出來的。
嬴荷華不曾露過面,李由還曾懷疑,這位母妃早亡的公主是否樣貌醜陋或是體弱多病。
李賢在二十歲之後不曾見過嬴荷華。
何況……唯一能翻盤的人……已經自刎了……
第一次籌謀篡位,沒有經驗,他還覺得無非成了是從龍之功,敗了是滅門之禍。
「定局已成,臣別無他法。夜已深,公主當回咸陽宮靜候。」
「當年咸陽宮初見,父皇親手將這玉珏系在我頸間……說要我與你成鸞儔之美。」
李賢動了又動的手,最終垂在身側。
她沒權沒勢,這一樁舊年婚事,是她唯一的籌碼。
帷紗從她臉龐滑落,在地板上投映出搖曳的火光,倒影出她的身影。
他一時怔住。
十餘年,她在深宮之中,已經長成如今這樣的絕色。
她揚起臉,鬢邊金箔步搖劇烈震顫,那雙眼睛猶如凝露寒霜,「不知大人可否網開一面,讓我見一面父皇。」
他想不了太多,手當即要觸上劍柄,不料猛地一沉。
她望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神色複雜,隱約藏了些鋒利。
在這個瞬間,他從中看到了熟悉的東西,那種眼神極像——嬴政,她父皇。
這觸碰是駭人的。
「父皇駕崩多日……縱使你們無法當即昭告天下,也不該拖延多日……有人居叵測更絕非等閒之輩,大人怎能將這些危險視而不見?」
她說得很慢,卻像利刃。
頭一句話便刺得人鮮血淋漓。
李賢沒想到這個養在深宮的公主,竟然知道內幕!
她怎麼會知道?知道太多,等著她的只有死路一條!
「公主若再不住口,臣只好以下犯上了。」
她眼中鋒利之色淡了下去,復又仰起來,「荷華自知命不久矣。願傾我所有,換得在車攆進入咸陽之前,見父皇最後一面。」
即便他們改立胡亥,嬴荷華也是胡亥的姐姐。她是公主,她怎麼可能會有性命之憂?
於是,他看著她,神色恢復冷漠,「公主,高看臣了。」
秋風蕭瑟,涼入心扉。
那時他還不知道,骯髒之事,無論成敗,註定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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