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朕從不相信宿命(2)
許梔踏著繁星的影子,微風拂過她耳邊一縷發,風中有震動。
闕樓上就是藏書之處,裡面放著住過這裡的人的手跡。
階梯很長,許梔屏退侍從,自行掌燈,想起了與嬴政的對話。
「朕從不相信宿命。但你,你心腸軟。」他像小時候那樣俯身看著她,「荷華,雖然你表現出來的樣子和你兄長不一樣。可你們畢竟是親兄妹,你骨子裡並不認可李斯和姚賈那一套。」
「……父皇,」
嬴政抬手作止,他垂首撫摸她的頭髮,「早些年,你小小年紀就懂了朕。現在,朕可終於明白了朕的女兒?」
他深深看了眼她,重新將一半的臉埋入了黑色的光影之中。
嬴政續言,「預言之事如此浩渺,也竟有人敢攛掇。你也覺得朕信了預書之言才派遣蒙恬北駐邊地,又偏聽胡地多事,故以重兵擊之?」
許梔脊背發涼,卻又無比清醒。
難道這根本不是徐福等人偽造的流言,反而是一個出兵北地的理由,是平定天下之後,轉嫁戰爭餘熱的一個藉口?
她只在做理論研究的時候才清楚。
——這個以戰爭作為崛起的力量的國家,在六代國君鼎力支撐之下,早就把身上的弦繃緊,舉國上下的生產力統統要為它作調配,才能發揮最為膨脹的力量。
一旦鬆弛下來,面臨的就是崩塌與死亡。
她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嗎?
當她身處其中時,她只能用僥倖去麻痹自己。
她談何用改變一個人,或阻止一個人的背叛的辦法去逆轉這個結局?
她只是沒有想到,不是她一個人知道。
她抬起頭,「父皇知道病症,為何不在大火燒起來之前,找水源撲滅這熊熊烈火?」
「扶蘇好不容易在邊地明白了這個道理,你怎麼反倒越長越不懂了?」
「諸侯列國,軍功爵位非一日能成,也非一日能消。」
「這樣的事,非能臣不得。」嬴政看著她,「荷華覺得朝中有這樣的人?」
「有的。」
「何人?」
「李賢在復明之前不能為父皇分憂。不過,天然有比他更好的人。」
嬴政等著她說話。
許梔抬首,「蒙毅是個值得父皇信賴的人。」
只聽嬴政突然笑了起來,「聽說,你這幾日與他爭論不休。」
嬴政手中的《呂氏春秋》這才被放到了案前,她猜得不錯,這是墨柒之作,且是被呂不韋加注過的版本。
她的目光落到上面,那是被人刻意塗去了痕跡的公元紀年。
她呆住,無法呼吸。
公元前210,嬴政駕崩沙丘的年份。
公元前207,秦亡的紀年。
她幾乎不敢去問嬴政是否知道阿拉伯數字的意義。
她手心傳來玉石的涼沁,有種東西很沉快要壓垮她。
「父皇。凡忠執之人,必有木石之心。女兒與之吵鬧,知其不會逢迎作假,因記恨誤了大事。」
嬴政思道,「朕倒是聽說趙嘉在邊地常與人談及你。若你再行那些……」
她左思右想,突然跪伏在地,言辭誠懇,「邊地苦寒,卻也是個鍛鍊人的佳所,父皇良苦用心,女兒明白……」
嬴政還以為自己真嚇壞了她,他的確想讓她長記性,卻真的不希望她離他太遠。
「又說什麼傻話?」
她頓了頓,「那麼此局,父皇想要如何解?」
嬴政看著她,瞳眸深邃,連水池中的魚也都安靜了下來。
他用最常的言語說出了最為鋒利的話,「非秦用之六國史書皆焚之,非伏秦之六國貴族皆殺之。」
「若女兒又將先斬後奏,恐令父皇不喜……」
嬴政擺擺手,「朕的荷華不會讓朕失望。」
帶著嬴政這句話,許梔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岳林宮。
歷史上,六國貴族後裔活下來的不少,她這麼一系列操作下來反而促成了嬴政斬草除根的決心?
殺之。
早該如此了不是嗎?
如果當初沒有一時心軟,在韓王宮就當機立斷殺了韓安……她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動搖。
她的當務之急是除掉趙高這個太顯眼的骨刺。
那麼依據嬴政的意思,只要找出趙高與趙國故地的牽連……
許梔正想著。
「許久沒人來了。」
一個很熟悉的老臣。
許梔不緊不慢側過身,「國尉久別。您怎麼一人在此?」
尉繚兩鬢斑白,手上正攜一卷竹簡,他沉聲笑著,「永安公主啊,此間戰事已少,自然用不上老臣咯。」
「看見底下繁華熱鬧之處了嗎?」
尉繚跽坐下來,月明風清之際,許梔也想散散心。
於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正是李由開府之處。
百丈燈火連綿,十里紅綢鋪地。
一年前她目送長姐嬴媛嫚出嫁,她見過類似的盛況。
宮婢解釋說,「…三川郡守李由大婚,尚公主嬴姝嫚。」
微風拂過,許梔這才覺得今夜的繁星才有些實際的美來,自然接話道,「父皇當年之諾,果然不假。」
尉繚不著痕跡打量她一眼,那要追溯到快二十年前,嬴政親自趕赴驪山追回被逐客的李斯,後來在小議上開口說過,李斯諸女皆嫁秦公子,諸子皆尚秦公主。
那會兒只有七八歲的嬴荷華居然能把事情記得這麼清楚。
嬴荷華沒說話。
尉繚道:「公主氣惱不曾被邀至席間?」
「我和他們又不熟。」
許梔說的實話。姝嫚這個姐姐,她並不相熟,只當年在華陽太后薨逝之日,在秦宮見過一面。
「不熟?」「李郡守曾是公主殿下救命恩人。三公主自幼長於內廷,公主怎如此言說?」
待說話的人從夜裡走出來,許梔立即瞪了對方一眼。
「我姐姐經博士官指教,脾性學識自然是頂尖。李由能娶到她,恰如蒙恬將軍尚我長姐,這是種上天的福氣,命定的緣分。你我這種無福之人,自然對此姻緣之事感到陌生了。」
蒙毅哪知她這般口無遮攔。還當著尉繚的面,尉繚肉眼可見一愣,旋即看了他們一眼,他是個麻煩又愛八卦的老頭,她豈非不知?
當初嬴荷華在長樂宮鬧出的事,沒少人暗戳李賢的脊梁骨。說他堂堂一個四郡監察,丞相之子,被永安關在芷蘭宮折磨了三天不說,這麼些年的卑躬屈膝也抵不過一個死人在她心裡的分量。
……若不是蒙毅因在嬴政之側得知真相,他還差點真以為嬴荷華是為了那個年輕早亡的楚公子負芻而拒絕李賢。
事實卻是——她殺了負芻。
謀殺了他,卻守他的寡。
她跟著李賢逃婚,卻不曾給予他承諾。
她不想嫁他,也不曾與他言辭和善,卻在嬴政那裡說『蒙毅值得父皇信賴。』
她這道理,他想不明白。
蒙毅抬手壓住被風吹得起伏的帽帶,下意識說了句,「秋風重,公主該早些回宮。」
她果然把他的話全當成攻擊性的言語,立刻嗆他,「夜深宵禁,蒙廷尉可知宮規森嚴?」
尉繚立即打圓場道:「殿下莫怪。陛下晚間所差,是老臣至此恭候廷尉多時。」
過了會兒,她指著一個被熱鬧隔絕的僻靜之處,明知故問。
「那兒是什麼地方?」
「稟公主,那是李監察的府邸。」她的女使沈枝接話。
她大言不慚的作惋惜之狀說,「他哥哥成婚,他府上也怪冷清的,」隨後,她幾近命令,「勞煩國尉帶我出宮。」
尉繚頓時精神了起來,摸著自己白鬍子,「李府難登。老臣就不去湊熱鬧了。」
許梔聽後只覺尉繚之言不乏有著冷暖人情之談。外臣無不揣測,李賢身受重傷,且夏無且都治不好,大概率是落得終身殘疾了。
換句話說,就算他沒受傷。哪個當官的沒事會跑去監察官員家裡作客……這不明擺著給自己找事兒?
「殿下既然欲圖勾勒山巒,」尉繚看了眼嬴荷華,「殿下為何要辜負皇帝陛下一番苦心?」
「國尉休要妄言。」嬴荷華打斷他。
尉繚推三阻四,又改口道,「既然蒙廷尉受命徹查李監察重傷之事,正好公主願相談,你們不如同去。」
大半夜喬裝和一個朝臣跑去另一個朝臣府邸,或是探病王綰,或是威脅姚賈,反正這種事許梔做了多回。
可蒙毅堅決不干,很快,他被她盯著,「蒙毅你給我搞清楚,現在是我屈尊坐你的車,去辦你的事。」
……
再看,嬴荷華已經相當熟練的換好了女使衣裳,還特別妥帖地把額上那抹花鈿給擦了。
蒙毅的車循規蹈矩地按上卿標準來的。故而車廂比她的狹窄許多,沒凳子給她踩,上車之際,她幸好拽了把他的袖子才踏上去。
她觸到蒙毅回身看她的眼神。
她很快反應過來。於是在他瞪她之前,她率先瞪了回去。
他不說話,她也不開口,扭頭注視著窗。
燈火的影落在她的側臉,蒙毅不知,她就是一個目無法度的公主。她在這片刻沉靜溫婉之下,不但在盤算著怎麼殺人,還在想怎麼讓他沾上對趙高先斬後奏的血腥。
她想,如果蒙毅像是李賢那樣知道從前就好了,她一定不吝嗇問他一句「我幫你報仇雪恨,好不好?」
月亮升起,紅綢鋪滿的婚路,一直從咸陽宮到李由的家中,車輪底下的綢布,一年前秦宮少府也為嬴荷華也準備過一套。然而同樣走在這條路上的兩個人卻絲毫沒感覺到外面蔓延的喜氣。
這一路她簡直如坐針氈,她從沒覺得,從咸陽宮去李賢府上這條路有這麼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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