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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我們自己造

  第286章 我們自己造

  當天午時,太常自殺傳遍長安。

  當天下午,長安已然沸反盈天。

  預料中的喧譁如期而至,陛下、大司馬、丞相皆不在長安,僅存的三公御史大夫府的門檻,立刻就被官員踏破。

  堂堂太常卿,剛入廷尉大獄不到半個時辰,連個正經審訊、請示、判決的流程都沒有,人就自殺了!?

  太子去獄中看望太常卿時可沒有避著人,兩廂一琢磨,誰還不清楚期間貓膩?

  眼下長安反應各一。

  太子黨齊齊保持沉默,沒有半點反應,素來不參與黨爭的中立官員則躲得遠遠的,只冷眼旁觀。

  而非太子一系,又非中立者,今日可忙碌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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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杜相臨死前的幾句話說得沒錯,盯著太子宮的人可不少!

  百官齊聚,請求為大家發聲的御史大夫,是其一;登御史大夫府門的宗正韓說,是其二。

  前者代表齊王,後者站有燕王。

  也就是皇四子一系處於重新崛起的關口,無暇他顧,京中也無人物,否則今日高低都得摻一手。

  站立場的聲音很大,一口一個:「太子罔顧國法,殘害公卿!」

  「太子跋扈,放任不管必有大禍!」

  「儲君無禮,國將不國啊!」

  有立場的人,怎麼嚴重怎麼喊,那麼排除立場,有沒有站律法、站公道的聲音呢?

  理應是有的。

  ——廷尉卿,杜周。

  太常是廷尉屬下抓的,人也是在廷尉大獄死的,廷尉更有主管刑律、大獄的權柄,杜周完全有權力、有理由,正面詰問太子劉據!

  但,杜周沒有這麼幹。

  因為劉據在獄中跟太常『談天說地』之際,杜周就派了快馬去甘泉宮請奏。

  等到下午城中沸沸揚揚時,其實杜周已經得到了甘泉宮回復,那時太常還未『自殺』,杜周詢問陛下如何處置此事,陛下沒有給肯定答覆,反而問了一個問題:

  「太常罪責,可屬實?」

  輕飄飄七個字,既沒有問責太子暗中使人抓捕太常,也沒有斥罵杜周這個廷尉無能。

  只問了罪責真假……

  嘶!

  杜周猶記得,自己當時收到口諭時,驚的心口一跳一跳的,無數陰暗的猜測都從腦子裡蹦出來。


  『陛下何意?他也認為太常抓得好?』

  『或者說,太常本就是陛下暗中授意太子抓的?可我為廷尉,陛下為何不暗示我?』

  杜周心中疑竇叢生,半晌猜不中陛下深意,待獄中傳來太常死訊,杜周震驚之餘,更加不敢多做。

  同僚彈劾太子時,廷尉派人去往甘泉宮再度請示,隨後更有御史來廷尉府,直接要求他前往太子宮拿人問責。

  「拿誰?拿太子?」

  「只先拿太子門客審訊?奧,行,可有御史大夫手令?」

  「沒有你說個屁!」

  有職權的不敢動,沒職權的又動不了,一場雷聲大、雨點小的鼓譟過後,不知是故意放縱、還是被裹挾,御史大夫連帶著幾位九卿、一幫子諫官,呼啦啦出了洛城門。

  聯袂去往甘泉宮。

  他們去做什麼,不言而喻。

  留在京城……準確來講,是留在冠軍侯府,正悠閒聊天的涉案主人公,還與人說起過此事。

  霍去病問:「卜式看似忠厚,實則奸詐,那韓說也非正直之人,他們去陛下跟前告狀,你不擔心?」

  劉據答:「不擔心。」

  「這麼有自信?」

  「那是,就老劉那心思,我如今拿捏的死死的。」

  「嗬——」

  劉據有點狂,但霍去病也別喘,事實的確就是那麼個事實,還真沒有出乎小劉的預料。

  當日晚間時分,以御史大夫為首的一眾官員抵達甘泉宮,隨後便控訴了太子的胡作非為。

  主要是幾個年輕的諫官在義憤填膺、慷慨陳詞,卜式、韓說、杜周之流,可一句話都沒有說。

  別看這幾個領頭的之前態度強硬,真到了皇帝面前,赤膊上場、衝鋒陷陣的絕不是他們。

  他們……

  只是被朝中正直之士、敢於犯顏正諫的能臣所裹挾而已,他們也無可奈何呀!

  玩這套,皇帝能不清楚?

  等一群人演完戲,都無需旁聽的大司馬、丞相開口,劉徹又重複了那個問題——

  「太常罪責可屬實?」

  眾人無言,杜周硬著頭皮出列,「屬實。」

  「既然屬實,廷尉為何不能秉公執法,卻要請示朕?近些時日,被廷尉府羈押下獄的官吏不少,問罪他們時,怎麼不見你等來呈請?」

  「難道就因為杜相是太常,是九卿之首,是勛貴,他下獄後就特殊,就高人一等?」


  「嗯?」

  一連數問,問的眾人啞口無言。

  實際皇帝的話是在避重就輕,甚至是避『太子擅抓、擅殺太常』的事實問題,就『太常能不能抓、要不要殺』的態度問題。

  皇帝言下之意,是要什麼態度?

  奸詐的御史大夫卜式一品,再結合當下時局,立即便明白了——

  陛下要忠君的態度!

  『近些時日,由於朝堂上的告緡風波,被廷尉問罪下獄的官員甚多,但大都是千石以下。』

  『此刻太常卿被太子宮發力,捏住了痛腳,加之杜相死都死了,陛下豈能不物盡其用?』

  拿下十個千石,也不及處死一個九卿之首來的猛烈,起到的震懾效果更是一個天、一個地!

  若將太常之死也卷進告緡風波中,有此前車之鑑,以後還有誰敢跟陛下唱反調?

  不得掂量掂量?

  明悟的不止御史大夫卜式,廷尉杜周聽完陛下言語後,也立刻醒悟——

  太常案,必須大辦,特辦!

  辦他個底朝天!

  告狀的大臣們興沖沖地來,一臉懵地走,能短時間猜透皇帝心意的人終究是少數,要麼人家是三公、是九卿呢。

  不過。

  疑惑的人不會疑惑太久,善於揣摩上意、體貼聖心的御史大夫,會替他們解惑的。

  畢竟,不點透皇帝的用意,皇帝如何震懾不臣?

  卜式豈會自己揣著明白裝糊塗,他豈能讓陛下陷入尷尬境地?

  嗐。

  要麼說人家卜式能高居三公呢。

  一群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皇帝並沒有留他們在甘泉宮夜宿,回京的路上,經過御史大夫一點撥,後知後覺的大臣們方才恍然大悟。

  隨即,先是暗驚陛下心性涼薄,又恨太子瞎貓碰殺死耗子,逃過一劫。

  可轉念間。

  就有腦子靈光的人猛然發問:「你們說,太子是否算到了陛下手段,所以才借著告緡風波,逼殺太常?」

  問題說罷,無人回答,卜式嘴巴緊閉,沒有再解惑的意思,韓說等輩眼神閃爍、忌憚流轉,也無言語

  就在回京的路上,這支臨時拼湊的『復仇小隊』宣告解散。

  燕有燕道。

  齊有齊道……

  翌日一早,廷尉府屬吏四散而出,開始逐一審查前太常陽平侯杜相的親信舊部,所用名頭與太子宮無關,與『整頓吏治』之風有關,就是鎮壓告緡風波的那股風!


  顯然,杜周開始將太常之死,往『皇帝之怒』上摁了。

  酷吏出手,自不同凡響。

  杜周不僅瞄準了杜相的舊部,也盯上了對方的家族,官場鬥爭,向來有禍及妻兒、罪及父母,連鍋端的傳統。

  酷吏是跟你開玩笑的?

  再者,此次下手,前有太子推動,後有陛下默許,帝國『現在君』和『未來君』都中意,杜周要是不知道下狠手,表現表現,他就白活了!

  涿郡杜氏會面臨什麼風暴,暫且不提,前不久針對太子宮的暗流洶湧,近期倒停止了。

  什麼老二、老三,老四一脈,之前頗有些轟轟烈烈的『反太子聯盟』,轉瞬煙消雲散。

  去卜府走動的官員少了。

  韓說替燕王活動的聲音小了。

  重新崛起、隱隱在朝堂重鑄聲勢的平南侯一系,更是鴉雀無聲了,陷入一片死寂。

  皆因兩日前,大鴻臚東方朔府上宴會時,東方大家借著酒勁,笑談了一件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的趣聞。

  「呵呵,我聽說前任太常卿與平南侯私下裡交往甚密,可他們這對好友的境遇,卻截然相反。」

  「一個眼見守得花開見月明,一個卻驟然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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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真是,命運弄人啊。」

  命運弄不弄人,長安百官不確定,但惹了太子宮,一定會被太子弄,他們基本能確定了……

  東方朔談的是趣聞嗎?

  他明明是在代替太子向外界傳達——都安分點!

  獻祭了一個九卿之首才發出的聲音,威力足夠大,足夠駭人,不管是誰,都記住了,也不得不記住……

  ……

  深夜。

  長安西郊莊園。

  昏暗的密室內,數人或坐或立,氣氛肅殺。

  「杜氏沒有放手以前的販鹽買賣,被繡衣查到了,皇帝大怒,陽平侯國已被廢除,聽聞廷尉杜周緊咬不放,杜氏多半會被舉族流放。」

  「哼!流放的豈止杜氏,太子宮也在下手,常山何、太原曲、山陽錢三家都在去張掖郡的路上了!」

  書中代言。

  常山何、太原曲、山陽錢,即最先被劉據盯上的太廄令、太宰令、中壘令三人家族。

  眼下。

  充滿憤懣的一句話撂下,雖然密室內光線不充足,卻仍能感受到在場眾人臉色陰沉難定,有人攥須,有人握劍。


  過了會兒,左側一人不安道:「他們會不會漏了消息?」

  「不會。」

  上首沉思靜坐的青年沒有猶豫,鎮定接道:「捅出事端,賣了我們,他們就不是流放,而是夷三族。」

  「倘若守口如瓶,只要我們還在,他們將來就有翻身的機會,會怎麼選擇,不用外人去教他們。」

  此言一出,密室內緊繃的氛圍稍稍放鬆,是這個道理。

  壓力減輕,場間才多了些理性分析。

  「伯初所言甚是,當年在李蔡、李姬身上連跌跟頭,如今各家居中聯絡的,一家只有一人,旁者只協助,並不知曉內情。」

  「涿郡杜氏出面的是長房次子,杜相多半都不知我等具體籌劃,當能高枕無憂的。」

  一人話落,有人又接。

  「不錯,此次絕無再現當年株連十數家的可能,況且真要走漏了消息,我們還能安穩坐在這兒?」

  呼——

  這句話徹底平息了躁動與不安,在場諸人都是年輕一輩,得知數家流放時,難免失了定力。

  此刻危險消去,抱胸站立的幾位方才落座。

  也是等他們都坐下,一直穩居主位的青年才再度開口:「此次受創,當屬無妄之災。」

  「太子宮會下手,分明是平南侯一系招惹來的,卻無故連累了杜世伯……」

  「唉。」

  他這麼一說,場間終於有了哀悼杜相的聲音,只是不多,僅僅片刻間,右側首位文士便轉而問道:

  「李廣利有重返京師的機會,伯初與他聯絡的如何,可願聯手?」

  主位那人聞言,冷著臉道:「我去信問過,自請在出兵昆明之際,重入他軍中為幕僚,他婉拒了。」

  「以我看,他利用我們的心思倒有,並無聯手之意。」

  話音剛落。

  有聲音立刻斥道:「倡優之輩,鼠目寸光!」

  「誰說不是呢。」

  宋賈,宋伯初,幽幽念道。

  此時密室居中就坐者,赫然正是當初投入李廣利麾下的門客,儒生宋賈。

  他有很多標籤,當年李夫人健在,李氏炙手可熱時,宋賈以博士弟子,師從孔安國的身份,投效李廣利。

  等到李家失勢。

  李夫人薨逝,李廣利貶官嶺南,其麾下黨羽或自請外放,如上官桀;或自請跟隨南下嶺南,如蒲滄。


  而宋賈,則自行離去。

  他剛才言說『自請重入李廣利軍中效力』,會被婉拒,很難講沒有中途背棄的影響……

  當然了。

  宋賈不在乎李廣利怎麼看,當年他投入李家麾下,只是打著儒家的幌子,實則為自家牟利。

  那麼他是什麼家?

  很簡單,宋賈,他的這個姓氏『宋』,與韓嫣、韓說的姓氏『韓』,同屬一個來頭。

  後者源於韓國,前者則源於宋國。

  簡而言之。

  宋賈,出身一個自春秋戰國傳承至今的世家大族!

  元鼎年間,他投靠李廣利時,出于謹慎,宋賈並未以自己家族的名義投靠,而是以學派名義扶持李家爭儲。

  李家失勢,宋賈中途離去、沒了臣屬關係後,反倒點破了謀劃,以世家名義與李廣利有過幾次交流。

  但不知出於何種原因。

  李廣利始終對他們若即若離……

  「也罷,他一個倡優幸進之徒,既看不清形勢,我們何必遷就他?」室內有溫吞聲響起,不徐不緩道:「之前用不上他,以後不用就是。」

  有人點頭,接著問:「如此一來,李延年介紹的那個聯絡匈奴的人,怎麼處置?」

  「簡單。」

  宋賈語氣輕鬆道:「那人雖姓衛,卻是個胡人,外在貪婪好色,內里怯弱畏縮,用些財貨女子利誘,不難收買。」

  「好!那以後就甩開李家。」

  有青年應得果斷,又有文士撫須再道:「甩了李家容易,可將來我們又扶持哪一位?」

  皇四子一脈鼠目寸光,皇次子體弱多病,那麼……

  「燕王?」

  遲疑聲剛起,宋賈聲音便來,「燕王遠居邊疆,京中無強手,可算為母族的隴西李氏又成了太子助力。」

  「他並非一個好選擇。」

  眾人看著宋賈搖頭的模樣,哪能不知道他胸有成竹,幾人相視一眼,按著對方的脾性,齊齊拱了拱手,恭維道:

  「伯初謀略無雙,我等遠不能及,事關重大,莫要打啞謎了,還請講上一講。」

  「好說。」

  宋賈微微一笑,環顧四周,「列位,扶持這個,又扶持那個,扶來扶去總不能得償所願。」

  「與其如此,我們為何不自己培養一個?」

  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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