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很正常
第285章 很正常
「暗通匈奴?」
如果說先前太子殺心畢露,是杜相的第一次失態,那眼下『暗通匈奴』四字一出,杜相就迎來了第二次失態。
空寂的牢房內,當朝太常卿驚疑不定,視線掃過看似隨意、實則凝神打量的太子,復又掃過目光赤裸的太子門客,杜相怔了怔,然後……
「哈!」
杜相忽然失笑出聲,「哈哈哈哈!」
大笑過後,他又猛地收聲,朝劉據譏笑道:「殿下為了置臣於死地,竟然想出一個里通敵國的罪名,可真是不容易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暗通匈奴,罪責的確夠臣死上十次,夠狠,也夠無恥。」杜相嘴上再無半點客氣,厲聲斥道。
他的一言一行,都在劉據和金日磾的注視之中,且不說劉據是何反應,金日磾看後,下意識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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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的反應,太正常了。
是的,當一個人被冤枉時,就會有的那種正常反應——面紅耳赤,惱羞成怒。唯獨不見那類被揭穿真相後的心虛慌亂、閃爍其詞。
也就是說:『給匈奴傳遞軍情的人,並非太常?也非與太常勾連的平南侯一系?』
金日磾正想著,劉據已然坐回身形,一本正經道:「輪到太常誤會了,孤只說不敢要勾結匈奴的子民,何時說太常勾結匈奴?」
杜相臉上又顯疑色。
前後不一,太子什麼意思,不過轉瞬間,他便猛然轉醒:「又是試探!?」
猜對了,可惜沒有獎賞……不對。
有賞!
既然暗通匈奴的人不是杜相,劉據也就沒了再和他談古論今的閒工夫,拍了拍袖袍,徑直起身。
一見太子的架勢,杜相可就慌了神,深知對方離開的動作意味著什麼,來不及細想有關匈奴的事宜,當即沉聲道:
「殿下恐怕不清楚士族的力量,如果太子宮願意改弦易張,士族也可助力殿下。」
「有我等相助,儲君大位固若金湯!」
聽到這話。
劉據斜睨向杜相,好笑道:「孤的儲君大位確實需要人來穩固相助,但不是你們。」
「士族又怎樣,也配跟孤談條件?」
給面子,說句君臣和睦,不給面子,他們連跟劉據對等的資格都沒有!
劉據轉身之前,猶自問了一句:「你說改弦易張,孤確實有些好奇,是什麼捅了你們的肺管子,科舉?」
「是,也不是!」
杜相神色肅穆,立刻接道:「紙張、官學,乃至最後的科舉,必須要承認,有威脅士族的能力,而且是掘根的能力,但不是現在。」
「想動搖士族根基,至少需百年,乃至數百年!」
「在殿下這一代、以及往後數代,天下是劉家的天下,但也註定是各家的天下!」
杜相一句接一句,以至於都有了急切的味道,「朝廷開科取士,可由皇家直接選拔官吏,的確高明。」
「但局限甚大!」
「士族決定不了誰登科,但能決定誰參加科舉,選來選去,最後開科取士的士,絕大多數仍是士族的士!」
「朝堂離不開士族,每上來一個人,也繞不開士族。」杜相情緒激動,他本是在拖延時間,可說著說著,竟多了一絲誠懇,期望說服太子、給太子當頭棒喝的誠懇。
杜相一字一頓,高亢的聲音響徹獄中:「臣元鼎三年接任太常,上任不過半年便為士族領袖。」
「臣入仕之前,可曾與太子宮為敵?」
「不曾!」
「但只需半年,一個九卿之首便會因殿下的淺見,自然而然走向對立面,可見殿下何其愚蠢!?」
金日磾聞言逼近一步,杜相嘴裡的話卻越說越急,只盯著劉據說:「天下之大,有才者士族占據七八。」
「科舉是外象,殿下對士族的偏見,才是我等不安的源頭,士族不安,怎能沒有動作?」
「參與爭儲,不也正常!?」
杜相說的莊嚴肅穆,劉據不介意正色來答,只見他扶劍而立,面朝杜相,頷首言道:
「你說的沒錯,孤確實在打壓士族,談革新選官、談為天下寒素、談為萬萬黎民,不管為了誰,說到底……」
「我們都是為了自己。」
「你們有你們的想法,孤有孤的堅持,成王敗寇罷了,落敗的一方付出代價,很正常!」
說完,劉據轉身即走。
杜相略顯蒼白的面孔下,遙遙聽到最後幾句:「孤政務處理久了,仁德久了,外界難免以為太子宮軟弱可欺。」
「今日便借太常一用,告訴世人,放下案牘,提起劍,孤照樣殺人!」
此時。
牢房內還剩兩人,杜相坐著,金日磾站著。
匈奴小子從寬袖中取出一個小盅,一個巴掌大的酒壺,俯身放置在案几上,「太常等不到廷尉報信的,長安到甘泉宮數百里,太遠,快馬也救不了你。」
見到那酒盅,杜相悚然而驚,好似被蠍子蟄了一樣,身子向後一抖,「太子竟要立刻毒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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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連朝堂彈劾的流程都不走!
竟如此急切!
竟連一絲生機都不給留!?
縱使杜相心中有一萬個不甘、一萬個恐懼,此刻也是徒然,毒酒,已經放在眼前。
當年給丞相李蔡送毒酒時,來的也是金日磾,不過那時節正如劉據自述,麾下一窮二白,安排門客進廷尉大獄都要偷偷摸摸。
不過如今不用了。
金日磾光明正大的進,毒酒光明正大的擺!
「不瞞太常,廷尉正是殿下的人,此時牢獄裡沒人會來救你。」金日磾居高臨下的看著杜相,平淡地陳述事實:
「廷尉置身事外的意圖很明顯,他也不會,所以……」金日磾看了看四周,指著柵欄、石牆,「這是牢獄,你是囚犯,你為魚肉,我為刀俎。」
「顧及九卿體面,酒水就不必我來敬了吧。」
這毒酒。
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金日磾替他把酒滿上,杜相卻沒動,血色慘澹的臉頰上懼意頻閃,生死之間有大恐怖,誰能免俗?
「太子如此胡來,不怕陛下降罪?盯著太子宮的人可不少!」
金日磾雙手抱前,無動於衷。
「以為殺我一人便天下太平?痴人說夢!我雖死,可士族仍在,或許下一位接任太常的人,同樣會站士族。」
「或許現在九卿里,就有人傾向士族,或許你們殿下的黨羽里,也有人暗存不忿、不滿!」
「一著不慎,儲君也需小心……」
「好了!」看著逐漸聲音顫抖,已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太常,金日磾仁慈又寬厚道:
「殿下如何,就不勞你費心了,身為九卿,你還是顧及點體面吧,當年丞相李蔡可比你硬氣得多。」
李蔡?
杜相猛地抬頭,仿佛洞悉了某個隱秘,抓住了某個可脅迫的救命稻草,他本能就要高呼……
『得!』金日磾暗忖一聲:『你不體面,只能我幫你體面了。』
杜相呼聲還在口中,便突然被捂住,只發出陣陣類似『嗚嗚』的掙扎嗚咽聲。
如很多次那樣,悄無聲息的、糊塗的、狼狽的、黑暗的、骯髒的——死亡,又一次在廷尉大獄中上演。
在這裡,死亡很正常。
在大漢朝,『自殺』也很正常。
當天午時,長安城中便傳出:太常卿,陽平侯杜相,因大不敬罪,於獄中自殺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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