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重量

  第284章 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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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日磾笑,有他冷笑的心境,杜相硬氣,自也有他硬氣的大環境。

  大漢是個什麼大環境?

  是心意不順、一言不合便掛印辭官,是君擇臣、臣亦擇君的大環境!

  除非有大不敬、大罪過,君王要其非死不可的情形,一般而言,臣子是有臣子的體面的。

  況且。

  太常是九卿之首,陽平侯還是名門出身。

  杜相,出身涿郡杜氏,自秦時便顯赫一方,一直傳承至今,像他這類身份、官職,區區擅役樂人,算個把柄,抓住不放,逼其免官沒問題,但也僅此而已了。

  杜相心中有數,遂有恃無恐,沒啥好說的,他認栽了。

  然而。

  他這幅光棍的做派、慢走不送的言語,既沒有讓太子動容,也沒有讓太子離開,劉據動都沒動,坐的紮實。

  杜相閉目了,劉據的話卻在持續,像是沒頭沒腦,也像是在感慨往昔。

  「太常如此作態,屬實令孤不快,若放在數年前,說不準孤就會做些莽撞事,唉,現在想來,年少時效仿先帝,以棋盤怒砸當朝丞相,多少有些不智。」

  劉據曬笑一聲,自說自話道:「要說孤年少無知、衝動易怒,倒也不確切,純屬那時光腳不怕穿鞋的。」

  「對了。」

  「麾下無班底、無人手,無他計可施,只能鋌而走險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牢房內靜悄悄的,唯有劉據一人的聲音,金日磾雙臂垂落、視線低垂,仿若空氣般立在後側。

  閉目的杜相此刻倒睜開了眼,也不搭話,只是望著對面的太子,冷漠不語。

  劉據拂了拂衣袖,喟嘆一聲,打量四周之餘,又道:「孤年少輕狂,當街砸李蔡、未央打少翁,有時被惹惱了還殺一兩個人,可等到年歲漸長些後,就不行嘍。」

  「怎麼?」

  杜相唇齒抬了抬,「殿下修身養性,純善仁德了?」

  劉據撇嘴:「這話跟別人說還行,跟抱有成見的太常說,太常估計不信,其實孤也不信。」

  他就像跟好友拉家常般,嘆道:「現如今太子宮兵強馬壯,孤欣慰,也辛苦啊。」

  「每天眼一睜,就有一群人指著孤吃飯,再不能隨心所欲,依附者多了,孤也不得不事事三思而後行。」

  這一次,杜相沒有輕易接話。

  先前他開口,是帶有譏諷意味的,可太子不僅不怒,反而繼續著自己的人生感嘆。

  縱使杜相再遲鈍,也品出氣氛有異,微頓片刻,他順著應道:「人在朝堂,總會身不由己。」

  「嗯,有道理。」

  劉據深以為然,點頭道:「年初發兵西南夷時,孤曾在朝堂上與天子有過爭執,事後長平侯、冠軍侯,武陽侯都有問詢,遠在魯國的史氏也有信件來問。」

  「太常多半不知,隨信而來的還有兩個史家子弟,與孤那良娣血緣極近,都屬史氏嫡系。」

  「說是前來投靠孤,想謀一二官職。」

  劉據正色道:「關係親近,利益相關,他們來投,孤自不能冷落,所以便問:水衡都尉府有一千石,司農寺也可推薦一六百石,都是實缺,能做實事,可好?」

  「豈料他們徑直搖頭。」

  「孤又問:如果擔心官職太高,難以勝任,也可從地方郡縣做起,待經驗積累,將來再予以重用,可行?」

  劉據砸了咂嘴,「但兩人又搖頭,孤就不懂了,直接問:那你們想擔任何職?可是嫌棄官職太低?」

  「二人答:不求高官,只求在殿下身側為一護衛爾。」

  「一聽那話,孤突然醒悟!」劉據肅聲道:「原來忠誠落在心頭,也是有重量的。」

  話罷。

  牢房內依舊保持著靜謐無聲,落針可聞,金日磾似空氣,默然侍立,杜相似冰雕,一動不動。

  劉據抬眼看去,看著當朝九卿之首,「身處朝堂,有時確實身不由己,親屬、門客、幕僚對你的厚愛,忠誠,關心,無論出於哪種目的,落在孤身上,都是真實無疑的。」

  「孤非草木,亦有血有肉,遂年歲漸長後,事事三思而後行,唯恐踏錯一步,滿盤傾覆。」

  話至此處。

  劉據罕有的面色低沉,真情流露,「當孤明白孤不再單單為自己而活時,孤便溫和了許多。」

  「不管太常信不信,近些年勤於政務時,孤很少用非常規的舉措解決分歧,因為非常規,意味著變數。」

  「變數帶來危險,危險積累易引發傾覆,而傾覆的代價是巨大的。」

  太子說得很認真,杜相也聽得很認真,中年人神色冷峻,正襟危坐,接了兩個字:

  「但是……」

  「但是孤始終都記得。」劉據與其對視,平靜道:「有些時候,非常規的辦法是必須用、不得不用的,縱然有危險,也絕不能手軟。」

  「因為,傾覆的代價,是巨大的。」


  夏日裡牢房內,本應悶熱,可此時此刻卻愣是有股陰冷的氣息爬上杜相後腰,仿佛芒刺在背!

  牢房不再寬敞、乾燥,身處其中也不再泰然自若,它的本相開始顯現,牢房就是牢房。

  圈禁,幽閉,惡意,森寒。

  相由心生……

  聽完太子的一通有感而發,心起波瀾的杜相,在沉默了幾息後,開口道:「所以殿下又要行險了?」

  「是必要手段。」劉據更願意這麼說。

  「什麼手段?」

  「孤想向太常借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命。」

  劉據要借當朝九卿之首的命,用一用!

  杜相再度緊閉唇齒,臉上有荒誕、有忌憚,有冷然、有凜然,有驚悚、有不信,濃濃的不信!

  太子的長篇大論說到中途時,杜相便隱隱察覺到不對,等到圖窮匕見,杜相終於確定——

  太子動了殺心!

  索命言語毫不遮掩,杜相怕了嗎?

  很少,更多的還是匪夷所思,以及不可置信,他不信太子敢自作主張殺自己!

  太子不是天子,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某種程度上講,這大漢天下,能為所欲為的人里,太子遠遠排不上號,因為他頭上壓著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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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儲君,禮制不正、才能不具、德行不備、名聲不佳等等等等,隨便一樣受了諫官彈劾,都要惹一身騷。

  豈能為所欲為?

  況且,他想為所欲為的對象,還是太常,所以杜相嗤問:「殿下莫不是在說笑,殊不知我乃九卿之首?」

  話音剛落,對面的劉據當即反問:「太常豈不聞百官之首?」

  「殿下以為此處是何地!?」

  「太常以為自己如何入的廷尉大獄!?」

  「你——」杜相臉色一瞬三變,緊緊盯住太子雙眼,可惜對方眼睛裡沒有絲毫波動,唯有平靜,和漠然。

  「孤說了借命,就一定要借到。」

  杜相放在膝上的拳頭緊握,寒意瀰漫間,他眼神中首次閃過慌亂,只是稍縱即逝,緊跟著便問:

  「吹捧驃騎將軍一事裡,確有我的參與,可驃騎將軍百戰百勝,此事說破了天,捅到陛下那兒,也挑不出罪過。」

  「僅以役使樂人罪,殿下便要置臣於死地。」


  「難了吧?」

  先前杜相的話很少,此時卻有點多,也有點刻意扯出話題的意思。

  劉據見狀笑了笑。

  他清楚杜相是想拖延時間,正好,劉據也有一些事情想試探,與老四、爭儲等事無關,事關另一件更隱秘的……

  「難不難的不重要,孤想置你於死地的念頭,才重要。」

  「殿下何必執著於殺臣?」

  「正如你自己所說,你是九卿之首,身份夠高,夠醒目,拿來敲山震虎、殺雞儆猴很合適!」

  「……」

  杜相有心接話,可話到嘴邊又不知說什麼了,錯愕與羞惱交替,不過須臾間,又紛紛化為怔然,拿自己立威,好像真的很合適。

  他出身望族,在升任太常後,各地士族便默契地以杜相為尊,來往密切。

  元封初年時又與皇四子一系連上,有爭儲之實。

  殺他杜相,既震懾平南侯李廣利,以及各方爭儲勢力,又敲打了蠢蠢欲動的各地士族,一石三鳥。

  似乎,真的很合適……

  清楚了自己的命對太子有多重要,太子借命的心有多強烈,杜相劇烈起伏的心境反而平靜了,死一般的靜。

  他看向劉據的目光,陰鬱中帶著漠視,「殿下與臣說了這麼多,是想再探世家與諸皇子的動向?」

  劉據聞言,挑了挑眉,「豪強大族與孤那幾個弟弟勾結,總是令人不安的。」

  「殿下恐怕誤會了。」

  杜相糾正道:「非是世家要與誰勾結,而是殿下要與世家過不去,若非殿下惡意深重,我輩豈會敵對。」

  「殿下乃大漢儲君,我等乃大漢子民,儲君若賢,旁人豈會再輔他主?」

  「是嗎?」

  劉據嗤之以鼻,身體後仰,隨意道:「好一個大漢子民,為了爭權奪利,暗通匈奴,也是大漢子民?」

  「這類子民,孤可不敢要!」

  此刻,從始至終都站在牢房門口充當空氣的金日磾,不知何時已微抬眼帘,眼中幽光閃爍,牢牢盯著杜相的情緒變化,一絲一毫都不放過。

  這一刻。

  但見太常卿臉上既驚且疑,「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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