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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4章 不應該啊

  第1454章 不應該啊

  早上,楊平沒有直接去手術室,而是先去了神經外科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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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髓海綿狀血管瘤的患者姓龔,四十七歲,中學語文老師,教了二十五年書,帶過十一屆高三畢業班。這些信息楊平昨晚已經熟記於心,但他還是想在手術前親眼看看病人,親耳聽聽他的聲音。

  病房的燈已經亮著,龔老師靠在床上,妻子坐在床邊。

  楊平點點頭,走到床邊。龔老師的氣色比兩周前看到的照片好了一些,臉色沒有那麼蒼白了,眼神也清亮了許多。他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頭髮被剃光了,露出一個光滑的腦袋,頭頂上有幾個淡淡的斑點,那是日曬留下的痕跡。

  「龔老師,感覺怎麼樣?」楊平問。

  「還好。」龔老師的聲音很輕,但很穩,「頭還是有點暈,走路不太穩,但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

  「吃飯呢?嗆不嗆?」

  「不嗆,吃飯沒問題,喝水也還好。」龔老師頓了頓,「就是有時候會覺得嗓子發緊,像有東西卡在那裡。」

  楊平心裡一緊,嗓子發緊,可能是延髓功能受損的表現,也可能是病灶周圍水腫壓迫了迷走神經,不管是哪種情況,都說明手術不能再等了。

  「今天手術。」楊平說,「我要跟你交代幾件事,你聽好。」

  龔老師點了點頭,妻子緊緊地握住了丈夫的手。

  「第一,手術中有一段時間你是醒著的。你會聽到我們說話,可能會感覺到腦袋被打開,但不會疼。你不要緊張,按照麻醉醫生說的做就行。深呼吸、動動腳趾頭、說幾句話,配合我們做這些檢查。」

  「第二,手術中有可能會出現一些情況,比如你的手或者腳突然動不了,或者說話突然不清楚。如果出現這種情況,不要慌,那可能是我們在靠近某個重要的神經,我們會立刻停止操作,等你恢復了再繼續。」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楊平看著龔老師的眼睛,「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亂動。你一動,我們的操作就會偏移,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損傷。所以,不管多難受,都要忍住,保持鎮靜。」

  龔老師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楊教授,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手術中出了意外,你們是保我的命,還是保我的功能?」

  楊平看著這個四十七歲的中年男人,他教了二十五年書,帶過十一屆高三,勸回過想要跳樓的學生。他問出這個問題,說明他認真思考過最壞的結果,說明他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也說明他是一個真正理性的人。


  楊平說,「如果遇到這種情況,從理論上說,我們是先保你的命,但是從我的事跡技術水平來說,其實兩者都能夠保住。」

  「好,謝謝。」龔老師放心地說。

  楊平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幾秒。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在瓷磚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咕嚕聲。他深吸一口氣,往手術室走去。

  醫生這個職業真的自帶神性,有時候除了有技術,還必須有良心。

  八點,手術室里,所有人已經到位。

  徐志良站在手術台前,正在和麻醉醫生溝通最後的細節。他的助手,一個三十左右的年輕醫生,正在幫助擺體位,把病人的頭部固定在頭架上,確保俯臥位下不會移位。護士們在清點器械,一樣一樣地報數,聲音清脆而麻利。

  楊平走到刷手池前,開始刷手。徐志良跟了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刷手,都沒說話,只有水流聲和刷子摩擦皮膚的聲音。

  刷完手,穿上手術衣,戴上手套。楊平走到手術台旁,站在第一助手的位置上,徐志良站在主刀位置。

  手術在無聲中開始。

  徐志良拿起手術刀,在病人的後頸部做一個正中縱行切口。皮膚、皮下、筋膜,一層一層地切開。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刀都經過精確的測量。這是他的風格,不急不躁,穩如磐石。

  楊平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讚許。

  肌肉被逐層分離,枕骨大孔和寰椎後弓暴露出來。徐志良接過磨鑽,開始做後顱窩開顱。磨鑽的聲音在手術室里迴蕩,和監護儀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骨瓣被小心地取下,硬腦膜暴露出來,白色的、光滑的,微微搏動著。徐志良用顯微剪刀剪開硬腦膜,腦脊液滲了出來,被吸引器吸走。

  「腦壓不高。」徐志良說。

  楊平點了點頭,腦壓不高是個好兆頭,說明兩周的保守治療起到了預期的效果。

  顯微鏡被推了過來,徐志良坐下去,把眼睛貼在目鏡上。他的助手也在另一邊坐下,楊平站在旁邊,通過顯微鏡的副鏡觀察術野。

  小腦的半球被輕輕分開,第四腦室的底壁暴露出來。那是一層薄薄的、像紙一樣的結構,下面就是延髓的背側。透過這層薄壁,可以看到下面的病灶,一團暗紅色的、像桑葚一樣的血管畸形。

  「位置很好。」徐志良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楊平明白他的意思,病灶的位置比預想的要淺,距離第四腦室底壁只有兩毫米,幾乎是一打開就能看到。這意味著不需要做額外的腦組織切開,可以最大限度地減少對正常結構的損傷。

  「開始切。」徐志良說。


  顯微剪刀伸入術野,沿著病灶的邊緣,一點點地分離。海綿狀血管瘤沒有真正的包膜,但它的邊界相對清晰,周圍有一圈膠質增生帶。經驗豐富的醫生可以沿著這個增生帶將病灶完整地剝離出來。

  徐志良的助手在用雙極電凝小心翼翼地處理那些細小的供血動脈。每一條血管都要看清楚之後再電凝,不能盲目地燒灼。盲目燒灼可能會損傷穿支血管,造成正常腦組織的缺血。

  楊平在助手的位置上,主要負責暴露術野和吸引。他用吸引器輕輕牽拉腦組織,給徐志良創造更好的操作空間。這個工作聽起來簡單,做起來極其講究。吸引器的力度要恰到好處,輕了暴露不夠,重了可能損傷腦組織。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病灶被一點一點地從延髓表面分離下來。

  「喚醒。」徐志良對麻醉醫生說。

  麻醉醫生老周調整了麻醉深度。幾分鐘後,病人開始出現自主呼吸,喉罩的通氣模式從控制通氣切換為輔助通氣。龔老師的眼皮動了動,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龔老師,你能聽到我說話嗎?」老周俯下身,在他耳邊問。

  龔老師眨了一下眼睛,回答「可以」。

  「現在我們要你配合做一些動作。先動一下你的左手。」

  龔老師的左手微微動了一下。

  「好,非常好,現在動一下右手。」

  右手也動了。

  「現在動一下左腳的腳趾頭。」

  沒有反應。

  手術室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龔老師,動一下左腳的腳趾頭。」老周又說了一遍,聲音提高了半度。

  還是沒有反應。

  徐志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別慌。」楊平的聲音很平靜,像一盆冷水澆在所有人頭上,「可能是體位壓迫導致的,把左腳的被子掀開,檢查一下有沒有被壓住。」

  護士掀開被子,從無菌單下面將龔老師的左腳露了出來。腳踝以下的被子確實被壓住了一角,腳趾的活動受到了限制。

  「龔老師,再試一次,動一下左腳的大拇指。」老周說。

  這一次,龔老師能感覺自己左腳的腳趾頭清晰地動了一下。

  所有人同時鬆了一口氣。楊平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沒有抬手去擦。

  「繼續。」他說。

  手術繼續進行,病灶已經分離了三分之二,只剩下最深處的部分還附著在延髓的背側。這是整台手術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考驗技術的地方。這裡緊鄰著舌下神經核團和迷走神經核團,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災難性的後果。


  徐志良換了一把更細的顯微剪刀,開始分離最後一層粘連。

  「龔老師,你現在張嘴。」老周說。

  龔老師張開了嘴。

  「舌頭伸出來。」

  舌頭伸了出來,正中,沒有偏斜。舌下神經功能完好。

  「現在吞咽一下口水。」

  龔老師做了一個吞咽動作,喉結上下移動了一下。迷走神經功能正常。

  「咳嗽一下。」

  一聲輕咳,乾淨有力。

  楊平在心裡暗暗讚嘆,徐志良的技術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在最危險的區域操作,竟然沒有對神經功能造成任何影響。

  「病灶完整下來了。」徐志良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輕鬆。

  他用顯微鑷子把那團暗紅色的血管畸形從術野中取出來,放進一旁的手術盆里。護士遞過來一塊明膠海綿,輕輕壓在創面上止血。

  「再檢查一遍創面。」楊平說。

  徐志良點了點頭,用雙極電凝逐一處理那些還在滲血的小點。每一處都處理得乾乾淨淨,不留任何隱患。

  「龔老師,再配合一次。」老周說,「動一下左腳的腳趾頭。」

  腳趾動了。

  「動一下右手。」

  右手動了。

  「笑一下。」

  龔老師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擠出一個笑容。當然,大家看不到這個笑容。

  「止血滿意,可以關顱了。」楊平說。

  徐志良開始關顱,硬腦膜嚴密縫合,骨瓣復位固定,肌肉、筋膜、皮下、皮膚,一層一層地縫回去。

  整個過程中,龔老師都保持著清醒的狀態,偶爾按照老周的指令做一些動作。直到最後一針縫完,老周才重新加深麻醉,讓他沉沉睡去。

  「手術結束。」徐志良說完這兩個字,整個人像泄了氣一樣靠在椅背上。

  楊平看了看牆上的計時器,三小時四十分鐘。比他預想的要順利,也比他預想的要快。

  一個多小時後,龔老師被推出手術室,送往ICU。

  王女士站在手術室門口,眼睛緊緊地盯著那扇門。當門打開,她看到自己的丈夫躺在推車上,臉色雖然蒼白,但呼吸平穩,胸膛規律地起伏著,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手術很順利。」徐志良走到她面前,聲音比平時更慢,「病灶完整切除,神經功能沒有受損,這幾天先在ICU觀察幾天,穩定後轉回普通病房。」


  「謝謝徐主任,謝謝楊教授……」王女士抓住徐志良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走出手術區,在更衣室里換下洗手衣,楊平看了一下手機。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唐順打來的。還有幾條微信,其中一條是曼因斯坦發的:「教授,未知因子的功能驗證實驗有重大發現,你快來看!」

  他給唐順回了一個電話:「什麼事?」

  「教授,韋伯那邊的實驗出了點狀況。」唐順的聲音有些焦急,「條件培養基組的結果,怎麼都重複不出來。韋伯做了三次,三次都不達標。現在他急得團團轉,說上周的那個漂亮數據可能是假陽性。」

  楊平皺了皺眉頭。

  「我現在過去,你讓韋伯別急,把原始數據準備好,我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掛了電話,楊平快步走出手術中心,往研究所走去。

  研究所里,韋伯正坐在實驗室的電腦前,眉頭緊鎖,雙手抱在胸前,像一尊雕塑。唐順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實驗記錄本,在翻看什麼。

  「教授來了。」唐順說。

  韋伯轉過頭,看著楊平,眼神裡帶著一絲沮喪。

  「數據呢?」楊平走過去,直接問。

  韋伯調出了電腦上的數據。楊平俯下身,一行一行地看。這是三次獨立重複實驗的結果,第一次實驗,條件培養基組的效果很好,與上周的數據一致。第二次實驗,效果減半。第三次實驗,幾乎看不到效果。

  「三批條件培養基是同一批製備的嗎?」楊平問。

  「是。」韋伯說。

  「細胞狀態呢?每次實驗用的細胞是同一次傳代的嗎?」

  「是。」韋伯點點頭。

  楊平直起身,走到細胞培養室,打開培養箱,取出韋伯實驗用的那一批幹細胞,放在顯微鏡下觀察。

  細胞沒有什麼人特別之處,不應該啊?

  究竟是實驗某個環節出了問題,還是本來就是這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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