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9章 慢工出細活
第1449章 慢工出細活
清晨六點半,楊平被鬧鐘叫醒。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腦子裡像電腦開機一樣,各種念頭逐一浮現。今天的事情不少,何主任那個隆突重建的方案要最後確認,夏書那台冠脈搭橋的病人今天複查凝血功能,曼因斯坦約了上午十點討論論文,韋伯的審稿意見還沒看完,唐順那邊還有幾個新來的博士要面試。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楊平坐起來,看了一眼身邊還在熟睡的小蘇,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清晨的三博醫院已經熱鬧起來了。門診大廳里排起了長隊,導診台的護士正在耐心地解答病人的問題。住院部的電梯前排著人,有穿著病號服的患者,有拎著早餐的家屬,有推著治療車的護士。
楊平穿過人群,走進研究所大樓。
剛從電梯出來,他就聽到了唐順的聲音。
「這個數據不對,你再查一下原始記錄。實驗記錄本上寫的和電子版對不上,這種錯誤不能再犯。」
楊平走出電梯,看到唐順正站在細胞實驗室門口,對著一個年輕的博士說話。那個博士低著頭,臉漲得通紅,手裡的實驗記錄本被他攥得緊緊的。
「唐順!」楊平叫了一聲。
唐順轉過頭,看到楊平,臉色緩和了一些:「教授,早。」
「怎麼了?」楊平走過去。
「小王的實驗數據對不上。」唐順從年輕博士手裡拿過記錄本,翻到某一頁遞給楊平,「你看,原始記錄本上寫的是37度孵育兩小時,但電子版記錄的是37度孵育四小時。整整差了兩個小時,這個實驗還怎麼做重複?」
楊平看了看記錄本,又看了看那個年輕博士。小王是新招來的博士,剛進實驗室不到三個月,還在熟悉階段。
「小王,你解釋一下。」楊平的語氣不嚴厲,但也談不上溫和。
小王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抖:「楊教授,我……我記錯了。實際做的確實是兩小時,我錄入電子版的時候寫錯了。」
「寫錯了?」唐順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實驗數據是能寫錯的嗎?你這一個錯誤,可能讓整個課題組白干一個月!」
楊平抬手示意唐順先別急。他看著小王,說:「科學研究的核心是什麼?」
小王愣了一下,不太確定地回答:「是……是實事求是?」
「對,是實事求是。」楊平說,「以後一定要養成嚴謹的習慣,儘量降低這種低級錯誤。」
「明白。」小王的聲音更小了。
「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楊平把記錄本還給小王,「回去把電子版改過來,然後在備註里註明更正原因。」
小王接過記錄本,如釋重負地走了。
唐順看著小王的背影,搖了搖頭:「教授,這批新招的博士,有幾個基本功不太紮實。面試的時候看著挺好,一進實驗室就露餡了。」
「正常。」楊平說,「面試和實際工作是兩碼事。你多帶帶他們,凡事有個過程,實在不行的,該淘汰就淘汰。」
楊平走進辦公室,打開電腦,開始處理積攢的郵件。
郵件很多,大部分是學術期刊的審稿邀請。他現在是幾個主流期刊的編委,每個月都要審七八篇稿子。這些稿子來自世界各地,有寫得好的,也有寫得差的。寫得好的,他認真審,給出建設性的意見;寫得差的,他也不客氣,該拒就拒。
其中有一封郵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郵件是《柳葉刀》的編輯發來的,說有一篇關於原細胞治療脊髓損傷的論文正在考慮是否送審,想請楊平做一個快速評估。楊平看了看摘要,作者是歐洲的一個研究團隊,做的研究和曼因斯坦的課題有重迭。
楊平沒有急著回復,而是把摘要列印出來,打算等會兒和曼因斯坦討論一下。
他又看了幾封郵件,有關於基金申請的,有關於學術會議的,有關於合作研究的。他一封一封地處理,該回復的回覆,該轉發的轉發,該存檔的存檔。
處理完郵件,已經快八點了。
楊平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然後拿起何主任那個病例的資料,翻看起來。
隆突切除重建加肺動脈置換,這台手術的難度不在於某一個操作,而在於所有操作的迭加。就像一個雜技演員,走鋼絲已經很難了,走鋼絲的同時還要轉呼啦圈、拋球、騎獨輪車,每一個動作單獨拿出來都不算太難,但合在一起,就是極限挑戰。
楊平在腦海里把手術過程模擬了一遍。
從切口開始,他選擇了胸骨正中切開加右胸前外側切口,這個入路可以同時暴露縱隔和右胸腔,操作空間足夠大。然後是探查,確定腫瘤的實際侵犯範圍,如果比影像上顯示的更廣,可能需要擴大切除範圍,甚至放棄手術。
如果探查結果理想,接下來就是血管的處理。楊平的計劃是先游離上腔靜脈,套上阻斷帶,有備無患。然後游離肺動脈主幹和左右肺動脈分支,評估置換所需要的長度和角度。
血管處理完之後,才是隆突的切除和重建。這是整台手術的核心步驟,也是最考驗技術的部分。氣管和主支氣管的吻合必須做到天衣無縫,既要嚴密不漏氣,又不能有任何張力。楊平打算採用「側-端-側」的吻合方式——把左主支氣管吻合到氣管的側壁上,然後把右主支氣管吻合到左主支氣管的側壁上。這樣三個吻合口都沒有張力,血運也好。
最後是肺動脈置換,選擇合適口徑的人造血管,做端對端的吻合。吻合口要用生物膠密封,減少術後滲血。
整個手術,他來做,估計兩個小時足以,但是何主任主刀,預計需要五到六個小時。
楊平在紙上把關鍵步驟和注意事項寫了下來,準備等會兒見到何主任時交給他。
八點半,有人敲門。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陸小路,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衫,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看起來是剛從腫瘤實驗室過來。
「教授,您找我?」陸小路問。
「坐!」楊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陸小路坐下來,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等著楊平開口。
「研究所要配一個副主任,幫唐順分擔一些管理工作。我想讓你來當這個副主任,你有什麼想法?」楊平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
陸小路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楊平找他來是為了這件事。
「教授,我……」陸小路斟酌了一下用詞,「我怕我能力不夠,唐博士那麼能幹,我跟他比還差得遠。」
楊平說,「你在腫瘤實驗室幹了好幾年,管理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再說,你不是一個人干,是給唐順當副手,有他帶著你,你怕什麼?」
陸小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教授,我能不能考慮一下?」
「當然可以。」楊平說,「這件事不急,你想清楚。我們研究所以後實驗室會越來越多,一定要專家級的人才站在管理崗位上。」
「好,我考慮好了跟您說。」陸小路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教授,謝謝您信任我。」
「去吧!」楊平擺擺手。
陸小路走後,楊平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何主任那個病例的資料,去了普胸外科。
楊平到的時候,何主任剛好主持完晨會。他看到楊平來了,立刻站起來:「楊教授,您怎麼來了?不是說好了我過去找您嗎?」
「我順路。」楊平把資料遞給何主任,「手術方案我寫好了,關鍵步驟和注意事項都在上面。你照著這個做,應該問題不大。」
何主任接過資料,像接寶貝一樣捧在手裡,翻開來一看,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紙,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楊教授,這……」何主任有些激動,「您這是手寫的?」
「昨晚寫的。」楊平說,「你好好看看,將每一個步驟弄清楚,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問我,有不同意見要大膽提出來。」
「謝謝楊教授!謝謝!」何主任連聲道謝。
楊平擺擺手,轉身離開了普胸外科。
他去了心臟外科。
李澤會和夏書都在辦公室,兩個人正對著閱片燈上的影像討論著什麼。看到楊平進來,兩人同時轉過身。
「楊教授,您來得正好。」李澤會指著閱片燈上的片子,「我們在討論那台冠脈搭橋的橋血管方案,您昨天給夏書畫的那個圖,我們覺得非常巧妙,但還是有一些細節需要確認。」
楊平走過去,站在閱片燈前。
「您看這裡。」李澤會指著片子上的一個位置,「後降支的遠端血管質量很差,管腔直徑可能不到一毫米。您設計的那個雙血供方案,橈動脈要吻合到後降支上,但這麼細的血管,吻合後能通暢嗎?」
楊平仔細觀察了一下那片區域,然後說:「你說得對,後降支遠端確實太細了,不適合做吻合。把橈動脈改到左室後支上,左室後支的管腔直徑大一些,質量也好一些。這樣後降支還是由大隱靜脈單獨供應,橈動脈供應左室後支,雙血供的目標不變。」
看來李澤會還是不錯,不迷信權威,有質疑的習慣和能力。
夏書在旁邊聽著,手裡的筆飛快地記錄著。
「還有一個問題。」李澤會又說,「病人的右乳內動脈我們做了超聲評估,流量和直徑都還可以,但血管壁有一些鈣化斑塊。用這樣的血管做吻合,遠期通暢率會不會受影響?」
楊平想了想,說:「右乳內動脈的鈣化如果不是很嚴重,還是可以用的。但吻合的時候要注意,不要在鈣化的位置下針,要選在正常的血管壁上。如果鈣化太嚴重,那就放棄右乳內動脈,改用橈動脈和雙側大隱靜脈。方案要靈活,不能死板。」
「明白!」李澤會點點頭。
三個人又討論了十幾分鐘,把手術方案的所有細節都過了一遍。楊平把每個需要注意的地方都講得很細,李澤會和夏書聽得也很認真,不時提出自己的疑問和想法。
討論結束後,楊平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點了。
他匆匆趕回研究所,曼因斯坦已經在實驗室等他了。
「教授,你遲到了。」曼因斯坦看了看手錶,「說好的十點,現在十點零三分。」
「抱歉,剛才在心臟外科討論一個病例。」楊平在曼因斯坦對面坐下來,「你的論文呢?給我看看。」
曼因斯坦把列印好的論文稿遞給楊平,厚厚一沓,至少有三十頁。
楊平接過來,從第一頁開始看。
曼因斯坦的英文寫得很好,用詞精準,句式多變,讀起來很優美。但楊平沒有時間欣賞文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數據和結論上。
曼因斯坦的實驗設計很嚴謹,樣本量足夠,對照組設置合理,統計方法得當。數據也很漂亮,趨勢明顯,差異顯著,重複性好。結論雖然大膽,但證據充分,不是憑空猜測。
楊平一頁一頁地看下去,不時在稿子的空白處寫上批註。有的批註是疑問——「這個數據是均值±標準差,為什麼不報中位數和四分位數?」有的批註是建議——「這個部分的邏輯可以再梳理一下,先講現象,再講機制,最後講意義。」有的批註是肯定——「這個實驗設計得很好,可以作為模板。」
曼因斯坦坐在旁邊,安靜地等著,不時端起茶杯喝一口。他知道楊平看論文的習慣,不看完不說話,不看完不評價。所以他也不急,耐心地等著。
二十分鐘後,楊平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放下論文稿,揉了揉眼睛。
「怎麼樣?」曼因斯坦迫不及待地問。
「很好。」楊平說,「數據可靠,結論合理,論文寫得很清楚,但我有幾個問題。」
「你說!」
楊平翻開論文稿,指著他做批註的地方一條一條地說。
曼因斯坦一邊聽一邊點頭,不時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
「你說的這幾個問題,確實存在。」曼因斯坦說,「統計方法我可以馬上改,論文結構也可以調整,但機制研究需要時間,至少要兩個月。」
「那就花兩個月把它做好。」楊平說,「我們不急,慢慢來。」
「對,慢工出細活。」曼因斯坦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