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7章 楊教授一句話
第1447章 楊教授一句話
何主任心滿意足地離開後,手術室里的氣氛鬆弛下來。
夏書走到楊平身邊,雖然戴著口罩,但眉眼間的恭敬和親近藏不住。
「教授,您今天怎麼有空來手術室轉悠?實驗室那邊不忙了?」
楊平靠在椅背上,把自己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忙,怎麼不忙,但也不能一直悶在實驗室里,出來透透氣。」
「曼因斯坦和韋伯在那邊還習慣吧?」夏書又問。
「習慣,曼因斯坦不是第一次來了,輕車熟路。韋伯也習慣,他太太學會了網上購物,買了一屋子花種子。」楊平說起這事,嘴角又揚了起來,口罩上方擠出了兩道笑紋。
夏書也笑了,口罩鼓了鼓:「網上購物這個東西,真是誰也抵擋不住。我家蔡巧君也是,快遞一天收七八個,韋伯太太也是入鄉隨俗嘛。」
「那是你縱容的。」旁邊一個正在清點器械的護士插嘴道,「夏主任,你對蔡巧君是百依百順,你家是蔡巧君掌握財政大權吧。」
夏書也不否認,嘿嘿笑了兩聲,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有些悶:「男人嘛,賺錢不就是給老婆花的,她高興我就高興。」
楊平看著夏書,心裡有些感慨。
「教授,那台冠脈搭橋的片子,您看什麼時候方便?」夏書把話題拉回了正事。他不能在手術台前離開太久,隔壁手術室接台的已經在做準備。
「現在就看吧,片子呢?」楊平說。
夏書立刻站起來,從角落的儲物柜上面把那沓厚厚的影像圖片拎了過來,那是他特意讓人提前送到手術室的,就等著楊教授來。他一張一張地往閱片燈上夾,動作麻利而小心,像在擺放什麼珍貴的展品。
楊平站起身,走到閱片燈前。
第一張片子夾上去,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瓷化主動脈」,主動脈壁上一圈一圈的鈣化影,像蛋殼一樣,密密匝匝地裹住了整條主動脈,鈣化得這麼嚴重的,還真不多見。
「這個主動脈,別說打孔了,就是輕輕夾一下都可能碎。」楊平說。
夏書點頭:「對,所以我們不敢做標準的近端吻合,必須完全避開主動脈。」
楊平沒有接話,繼續看下一張片子。
這是冠狀動脈造影的圖像。左主幹狹窄90%,只剩一條縫在供血。右冠完全閉塞,影像上看不到任何顯影。整個心臟的供血,全靠一根鈍緣支撐著。
「麻醉誘導的時候血壓稍微一降,這個病人就可能直接死在台上。」楊平說。
「所以我們打算做不停跳,不體外循環,心臟跳動下做吻合。」夏書說,「這樣可以最大程度地減少對循環的干擾。」
楊平點點頭,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是評估靶血管的片子,瀰漫性小血管病變這幾個字,在片子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原本應該清晰可見的冠狀動脈,現在像一條年久失修的水管,到處都是狹窄,到處都是斑塊,幾乎找不到一段超過一厘米的正常血管段。
「吻合口做在哪裡?」楊平問。
夏書指著片子上的幾個位置,因為戴著口罩,他的聲音有些發悶,但語氣很篤定:「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這是三段相對還算正常的。但最長的一段也只有八毫米,勉強夠做一個吻合口。」
八毫米。
正常冠脈搭橋的吻合口,一般需要一到一點五厘米的血管段才能做得穩妥。八毫米,勉強及格,但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吻合口狹窄或閉塞。
「橋血管用什麼?」楊平又問。
「左乳內動脈已經不能再用了,上次手術被結紮了。右乳內動脈還可以用,橈動脈也可以取一根。剩下的只能靠大隱靜脈。」夏書說。
楊平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右乳內動脈一根,橈動脈一根,大隱靜脈一根或者兩根,勉強夠用。但問題在於,所有的近端吻合都不能做在主動脈上,必須做成「T」型或「Y」型的複合橋,把所有橋血管連接在一起,然後用一根共同的「主幹」去承接來自主動脈的血流。這個「主幹」從哪裡來?總不能憑空變出來。
「你打算怎麼做近端吻合?」楊平問。
夏書順手從印表機上抽一張紙,將紙壓在閱片燈屏上,邊畫邊說。
「我打算用右乳內動脈和橈動脈做兩個獨立的原位橋,右乳內動脈吻合到前降支,橈動脈吻合到鈍緣支。然後用大隱靜脈做一根Y型橋,一端吻合到右乳內動脈上,另一端吻合到後降支和左室後支。」
楊平看著那張圖,沉默了片刻。
「這個方案有個問題。」他說。
「什麼問題?」夏書緊張起來,口罩上方的眉頭微微皺起。
「橈動脈作為原位橋,長度夠不夠?你從手腕取橈動脈,要一直吻合到心臟的側面,這個距離不短。如果長度不夠,強行吻合會有張力,術後容易痙攣或撕裂。」
夏書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確實考慮過,但一直沒有找到好的解決方案。他翻了翻眼睛,像是在腦子裡重新測量了一遍距離,然後表情更凝重了。
「還有一個問題。」楊平繼續說,「你的大隱靜脈Y型橋吻合到右乳內動脈上,這個吻合口的流量夠不夠?右乳內動脈本身的流量有限,你再分出一支去供應後降支和左室後支,血流量可能不夠。術後早期可能沒問題,但遠期容易發生競爭血流,導致橋血管閉塞。也就是,你這個手術是否要考慮遠期效果。」
夏書的臉色凝重起來,雖然口罩擋住了大半張臉,但眼神里的焦慮騙不了人。教授說的這兩個問題,一個比一個要命。
「那您覺得應該怎麼做?」夏書虛心請教,就是因為沒把握,覺得自己的方案總是缺點什麼,所以才想著好好請教楊教授。
楊平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從夏書手裡拿過筆,翻過他那張紙,在那張紙的背面重新畫了一個方案圖。他畫得很快,但每一筆都很篤定,線條流暢清晰。
「我的建議是,放棄橈動脈原位橋的方案。」楊平一邊畫一邊說,「你用右乳內動脈吻合到前降支,這是黃金標準,不能動。然後用大隱靜脈做一根長橋,一端吻合到右乳內動脈上,另一端做三個遠端吻合口,分別吻合到鈍緣支、後降支和左室後支。至於橈動脈,你把它取下來,做一根自由橋,一端吻合到大隱靜脈上,另一端吻合到右冠的主幹上,如果右冠主幹不能用,就吻合到後降支上,做成雙血供。」
夏書盯著那張新畫的方案圖,口罩上方的眉眼逐漸舒展開來,雙眼幾乎是放光了。
「這樣有幾個好處。」楊平繼續說,「第一,你只有一個近端吻合口,就是大隱靜脈和右乳內動脈之間的那個吻合口,其他的都是遠端吻合口,操作相對簡單。第二,大隱靜脈的流量大,足夠供應三個遠端吻合口。第三,橈動脈做自由橋,不受長度限制,想吻合到哪裡就吻合到哪裡,靈活性強。第四,後降支有雙血供,即使其中一個橋血管出了問題,另一個還能頂上,安全性高,安全有冗餘。這種手術與一般手術不一樣,我們必須有冗餘的意識。」
「妙啊!」夏書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聲音在手術室里迴蕩了一下。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幾個年輕醫生和護士都看了過來,夏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楊平把筆放下:「當然,這個方案也有難度。你的大隱靜脈要夠長,至少要二十厘米以上。術前要做靜脈造影,評估大隱靜脈的質量。如果靜脈有曲張或者硬化,這個方案就做不了。」
「明白!」夏書把那紙方案小心翼翼地折好,和何主任剛才的動作如出一轍,都是那種「接到聖旨」式的鄭重。
楊平看著夏書那認真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他們真的在成長。
「教授,還有一件事。」夏書把片子一張一張地從閱片燈上取下來,一邊取一邊說,聲音壓低了半度,「這個病人的凝血功能極差,PT和APTT都明顯延長,血小板功能也不好。我們做了血栓彈力圖,顯示凝血因子功能和血小板功能都有缺陷。是藥物引起的。」
「病人在外地醫院長期服用雙抗,後來因為消化道出血又用了抗凝藥,幾種藥物迭加,凝血功能就亂了。入院後我們已經停了所有抗凝抗血小板藥物,複查凝血功能有所改善,但還是不理想。」
「現在已經停藥五天。」
「不過五天不夠,雙抗停藥至少要五到七天,華法林停藥要三到五天,這個病人用了多種藥物迭加,體內藥物代謝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我們覺得再等兩天,然後再複查一次凝血功能和血栓彈力圖。等數據恢復到手術可接受的範圍,再安排手術。」
「可是病人的心絞痛症狀很重,每天都在發作。」夏書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灼。
楊平理解夏書的難處,醫生做決策,常常是兩難的選擇。等,怕病人出問題;不等,也怕病人出問題。這就像站在懸崖邊上,往前走是深淵,往後退也是深淵,唯一能做的,就是選擇那個相對不那麼深的深淵跳下去。
「這樣。」楊平想了一個折中的方案,語速放慢,一字一句地交代,「你今天和明天先把術前準備做好,包括備血、備血小板、備凝血因子。後天早上複查凝血功能,如果數據達標,後天下午手術;如果不達標,就再等一天,同時加強心絞痛的藥物治療,儘量控制症狀。」
「好!」
夏書對這個方案很滿意,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其實他也想過這麼去做,只是有楊教授一句話,他心裡就踏實很多。
楊平看了一眼牆上的手術計時器,不知不覺已經在手術室待了一個多小時。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教授,您這就走了?」夏書也跟著站起來,有些不舍。
「不走,去神經外科看看。」楊平說,「徐志良那邊今天有五台腦幹腫瘤,我去瞅一眼就走。」
夏書笑了笑:「教授,您這是要把所有科室都巡視一遍啊。」
楊平推開手術室的門,走進走廊。
走廊里很安靜,他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幾間手術室,每一間的門口都亮著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透過小小的觀察窗,他可以看到裡面忙碌的身影。
有一間手術室在做腹腔鏡膽囊切除,主刀醫生是個年輕人,動作麻利,一看就知道基本功紮實。楊平多看了兩眼,認出了那是普外科新來的一個博士,去年才入職,現在已經能獨立做腔鏡手術了。
有一間在做膝關節置換,鋸骨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讓人牙根發酸。
楊平一間一間地看過去,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
楊平走到神經外科手術室門口,透過觀察窗往裡看。
徐志良正坐在顯微鏡前,全神貫注地做手術。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刀都很小心,像在拆彈。旁邊的助手是神經外科的一個年輕醫生,正用吸引器小心翼翼地吸走術野里的血液。
腦幹腫瘤手術,是神經外科的皇冠。
腦幹是生命中樞,控制著呼吸、心跳、血壓、意識……這裡出了問題,任何一點閃失都可能是致命的。所以做腦幹手術的醫生,必須有一顆大心臟,能夠承受常人無法想像的壓力。
徐志良就有這樣一顆大心臟。
現在的徐志良,已經是國內腦幹腫瘤手術數一數二的人物。他一年做一兩百台腦幹腫瘤手術,死亡率控制在百分之一以下,這個數據放在全世界都是頂尖的。
楊平站在觀察窗外,看了足足有五分鐘。
他還是沒有進去打擾,腦幹手術需要絕對的專注,任何干擾都可能造成災難性的後果。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透過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看著他的學生在手術台上施展才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