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6章 搶人大戰
第1446章 搶人大戰
楊平好久沒有體驗這種手術室的閒聊,所以坐在旁邊聽起來也津津有味。
他靠在手術室角落的凳子上,這個位置既不會妨礙護士們穿梭忙碌,又能將整個手術室的情形盡收眼底。
何向軍主任剛才那番關於「如何拿下研究所單身博士」的訓話,把在場的護士們說得一愣一愣的,有幾個年輕的護士臉都紅了,但又忍不住豎起耳朵聽。器械護士因為聽得太入神,差點耽誤了遞器械的時機,被賀博士連喊了三遍「引流管」才回過神來,惹得旁邊的人憋著笑。
楊平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一個年紀稍長的護士笑道:「何主任,您今天是做婚戀諮詢的?要不您乾脆轉行去婚介所算了,保證生意興隆。」
「我倒是想啊,可惜沒人請我。」何主任一本正經地說,「我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太熱心,看不得年輕人單身。你們想想,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回到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多可憐。再說了,兩個人一起奮鬥,總比一個人單打獨鬥強。你看看夏書,自從娶了蔡巧君,那狀態完全不一樣了,手術做得更好了,人也會說話了,連頭髮都梳得比以前整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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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書聽到自己的名字,一臉無奈:「何主任,您能不能別拿我當反面教材?」
「我怎麼拿你當反面教材了?我這是正面教材!標杆!榜樣!」何主任振振有詞,「你看看你,剛來三博的時候,木訥得跟個木頭樁子似的,話都說不利索。現在呢?都會搶答了!這都是蔡巧君的功勞。」
夏書搖搖頭,不再接話,但他嘴角那一絲壓不住的笑意,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感受。
楊平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這才是醫院該有的樣子。不是只有冷冰冰的手術和嚴肅的學術討論,還有這些溫暖的、鮮活的、帶著煙火氣的人和事。
大家都比較知趣,不會一直揪著這個話題聊,因為楊教授難得來一趟,各位主任還有很多問題要請教,不能耽誤各位主任的正事。
氣氛很快又回到了專業的話題上。
何向軍主任第一個抓住機會,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楊平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楊教授,我那邊有幾台手術需要你幫忙把把關,你看什麼時候方便?」
他這話說得直白,但背後的意思,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不能什麼好事都讓心臟外科占了。
何主任心裡清楚得很,心臟外科這幾年的發展勢頭太猛了,猛到讓人眼紅。李澤會從克利夫蘭過來之後,把國際最前沿的技術帶了過來,加上夏書這個拼命三郎式的副主任,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硬是把三博的心臟外科推到了世界頂尖水平。現在三博的心臟外科與安貞、阜外坐一桌。
而普胸外科呢?
普胸外科也跟著沾了光,跟著一起發展,跟著混出了一些名氣。但何主任心裡清楚,這個「沾光」和「混出」裡面,有多少水分。普胸的手術終究不像心臟那樣高大上,平時最難的手術,縱隔巨大腫瘤侵犯心臟,也不得不讓心臟外科來做。人家玩心臟是世界級的,你不服不行。
所以何主任一直在找自己的突破口。
他找到了。
中央型肺癌侵犯隆突及鄰近大血管,然後進行隆突切除重建加上肺動脈或者上腔靜脈置換,這就是他選定的方向。他揪著這個猛嗑,就不信開不出一條路。
趁大血管外科還沒有單獨成科,他還是有機會的。一旦大血管外科單獨成科,他恐怕只能在肺癌和肺移植上面做成績了。而肺移植這條路,又豈是那麼好走的?全國能做肺移植的中心就那麼幾家,每家都是幾十年的積累,他想後來居上,談何容易。
所以何主任著急,是真的著急。
「楊教授,我那邊有幾個病例,真的需要您幫忙看看。」何主任又說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幾分懇切,「有一個中央型肺癌的,腫瘤已經侵犯了隆突和肺動脈主幹,我打算做隆突切除重建加肺動脈置換,但是這個方案我心裡沒底,想請您把把關。」
楊平還沒開口,夏書先說話了。
「楊教授,我們那台冠脈搭橋的?」夏書從手術台前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我也有正事」的意味。他知道何主任是來搶人的,但他也不能就這麼讓出去。那台「六個非常」的冠脈搭橋病人,他已經琢磨了好幾天了,方案改了好幾版,每一版都有瑕疵,他就是想等楊教授有空的時候好好請教一下。
何向軍立即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老大哥」的從容:「冠脈搭橋先完善一下術前檢查吧,老年患者不要著急。」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得自己考慮周全,又暗戳戳地表示「你們的病人還沒準備好,急什麼」。
夏書哪裡聽不出這話里的意思,但他也不是當年那個木訥的夏書了。他不緊不慢地說:「已經住院很多天,術前檢查非常完善,就等請教楊教授手術計劃了。」
「哦!我這邊明天手術,時間有點緊。」何主任又說。
「明天手術?那說明你們挺有信心的,我們那台太複雜,我們暫時不敢排手術。」夏書笑著說,語氣溫和,但話里的意思也很明白,你們的病人簡單,所以敢排手術;我們的病人複雜,所以要慎重。
何主任心裡那個氣啊。
你小子怎麼不長眼,你們心臟外科已經這麼拔尖了,能不能給點機會和時間給兄弟科室?
何主任,你也要講究先來後到,楊教授這段時間泡在實驗室,難得出來一趟,我們也有很多請教的問題。
兩人的話都沒說出來,但是心裡都明白對方怎麼想的。
手術室里的氣氛微妙起來。幾個護士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嘴角帶著笑意。
「行了,今天我休息,沒什麼事情,你們有什麼問題慢慢問,不要著急。」
楊平終於開口了。
他見他們拉拉扯扯的,無非是想問幾個問題,生怕他坐一會就回去,一會兒又很久呆在手術室里不出來。這種心態他太理解了。他自己以前也是這樣,遇到一個難題,想請教某個專家,結果人家忙得團團轉,自己等了幾天幾周都等不到機會。那種焦慮,他經歷過。
所以他今天索性把話挑明了,今天我休息,有的是時間,你們不用搶,一個一個來。
這話一出,何主任和夏書都鬆了口氣。
「何主任,你先!」夏書及時讓出位置,既然楊教授有時間,大家沒必要爭搶,都是兄弟科室,爭來爭去的多難看。
何主任一愣,沒想到夏書會主動讓出來:「那……我不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你先!」夏書點點頭,示意何主任先來,然後又補了一句,「我正好趁這個時間把片子再整理一下,等會兒請楊教授看得更清楚一些。」
這話說得體面,既給了何主任面子,又顯得自己做事周全。
何主任也不客氣了。
現在普胸外科與心臟外科的差距巨大,心臟外科已經是世界一等一,而普胸外科還在想辦法躋身全國一流。他必須奮起直追,而追上去的唯一辦法,就是做出別人做不了的手術,解決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
而要做到這些,他需要楊教授的指導。
何主任心裡清楚,現在楊教授不像以前那樣大部分時間在臨床了。以前,他時不時在辦公室或者手術室可以碰到楊教授,逮住機會就能問幾個問題。現在楊教授大部分時間呆在實驗室,而那些實驗室是封閉管理的,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進去。他不可能提著片子去實驗室找楊教授,就算去了,也未必進得去。
所以今天這個機會,他必須抓住。
想起這些,何主任突然有些感慨。
他懷念以前的時光,後悔啊!
後悔以前沒有珍惜大好的機會。那時候總覺得他和楊教授是一個醫院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時間有的是,機會有的是,慢慢來,何必在乎這一時半會。結果呢?慢慢來,慢慢來,慢慢就沒了。
有時候啊,做事情真的不能拖拉。你想拖一兩天,結果拖了一兩周;拖了一兩周,結果拖了一兩個月;拖了一兩個月,結果拖了一兩年。回頭一看,現在已經拖過了幾年,那些機會早就從指縫裡溜走了。
拖拉症這個壞習慣真的害人。
何主任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像高遠那樣?高遠那個人,說干就干,一點也不拖拉,一點也不含糊。
而自己呢?還在「慢慢來」,「等幾天」,「早著呢」。
何主任深吸一口氣,把這些雜念甩出腦海。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後悔也沒有用。重要的是抓住現在,抓住今天這個機會。
他走到手術室角落的電腦前,調出了他要請楊教授看的病例資料。
「楊教授,您看這個病例……」何主任開始了他的請教。
楊平接過何主任遞過來的滑鼠,自己動手翻看著屏幕上的影像資料。
這是一套薄層CT掃描,圖像切得很細,每一層都看得清清楚楚。楊平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眉頭微微皺起。
腫瘤的位置確實棘手。
右肺上葉的中央型肺癌,體積不算特別大,但位置刁鑽得很。它像個貪婪的章魚一樣,從主支氣管長出來之後,一邊往隆突的方向蔓延,一邊往肺動脈主幹的方向侵襲。隆突是氣管分叉成左右主支氣管的地方,相當於呼吸道的一個「交通樞紐」,一旦被侵犯,簡單的肺葉切除就解決不了問題了,必須做隆突切除重建。而肺動脈主幹是右心室向肺臟供血的主要血管,一旦被侵犯,切除之後必須用人造血管置換。
這兩個操作,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是胸外科的高難度手術,更何況兩者迭加在一起。
更麻煩的是,腫瘤和上腔靜脈之間也有粘連,雖然沒有明確的侵犯徵象,但那個位置太近了,近到在分離過程中隨時可能造成靜脈壁的損傷。上腔靜脈一旦破裂,出血會非常洶湧,而且止血極其困難。
楊平又翻了幾頁,把目光停留在縱隔窗的圖像上。
「淋巴結的情況怎麼樣?」他問。
何主任早有準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迭的紙,展開來遞給楊平:「術前分期做了EBUS,2R區和4R區各有一枚陽性,其他組淋巴結沒有明確的轉移徵象。PET-CT顯示這兩枚淋巴結的SUV值都不高,一個4.2,一個3.8,應該還是N2期,但是沒有到N3。」
楊平點點頭。N2期意味著同側縱隔淋巴結轉移,雖然不算早期,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手術機會。關鍵在於,這兩枚陽性淋巴結能不能完整地清掃乾淨。
「對側呢?」楊平又問。
「對側淋巴結做了隨機多點穿刺,都是陰性。」
「那就好。」楊平放下手裡的紙,「這個病例可以做,但有幾個關鍵點你要注意。」
何主任立刻掏出筆記本,他知道楊教授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價值連城的經驗,必須一字不漏地記下來。
「第一,隆突重建的方式。」楊平指著屏幕上隆突位置的圖像,「你這麼大的切除範圍,單純的對端吻合肯定不行,張力太大了。我建議你做左側主支氣管-氣管端側吻合,然後把右主支氣管吻合到左側主支氣管的側壁上,形成一個『側-端-側』的結構。這樣吻合口沒有張力,血運也好。」
何主任飛快地記錄,一邊打一邊點頭。
「第二,肺動脈置換。」楊平繼續說,「你打算用什麼材料?」
「我本來是打算用Gore-Tex人造血管。」何主任說。
「Gore-Tex可以用,但我建議你在吻合之前先在血管壁上塗一層生物膠。」楊平說,「你這台手術肯定要術後抗凝,肺動脈壓力雖然比主動脈低,但吻合口滲血的風險還是很高的。生物膠可以幫助密封吻合口,減少術後滲血。」
何主任連連點頭,這個細節他還真沒想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楊平轉過身來,看著何主任的眼睛,「你這個病例,術中最大的風險不是出血,不是吻合口漏,而是呼吸道管理。」
「怎麼說?」何主任一愣。
「你想啊,隆突切除重建之後,氣管和主支氣管的吻合口就在那裡,而你的手術入路是胸骨正中切開加右胸前外側切口,術後患者的咳嗽反射會受到很大影響。痰液一旦排不出來,堆積在吻合口附近,輕則引起肺不張、肺炎,重則導致吻合口裂開。」楊平頓了頓,「所以你這個病例,術後的纖支鏡吸痰必須要勤,一天至少兩次,前三天不能間斷。」
何主任把這些話一字不差地記了下來。
楊平又指著屏幕上另一個位置的圖像說:「還有一個細節,上腔靜脈雖然沒有明確侵犯,但你的分離過程中一定要小心。我建議你先在上腔靜脈的近心端和遠心端各套一根阻斷帶,萬一術中破了,馬上阻斷,控制出血,然後再修補。不要等到破了大口子再手忙腳亂。」
「明白!」何主任把這句也記了下來。
楊平看了看時間,不知不覺已經講了快十幾分鐘。他把滑鼠還給何主任,靠在椅背上:「就這些了,你回去再琢磨琢磨。這台手術能做,但不能急,術前準備要充分,術中操作要精細,術後管理要到位,三個環節缺一不可。」
何主任如獲至寶,把筆記本揣回口袋裡,連連道謝:「謝謝楊教授,謝謝楊教授!我回去就按您說的重新做方案,等方案做好了再請您過目。」
「去吧。」楊平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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