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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夜行漫記(其二):華格納 李斯

  第898章 夜行漫記(其二):華格納 李斯特

  所以這意味著

  

  如果說虛界裡的漫長體感,的確與真實的時間流速有巨大差異,且音樂的參照更可信

  那就是說時間才過去「夜行漫記」的六七分鐘。

  但就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慘白邊界「背景」的亮度明顯地增長了?

  要知道自己從上一白晝的「諧謔曲」中脫身後,剛一入夜,就立馬動身進入了虛界。

  剛入夜,加之剛過一會,亮度就增加了如此明顯的一截?

  所以這意味著?.

  「.一言以蔽之,每個月夜的持續時長起伏很大,各地也不盡相同,但總體趨勢上,在緩慢減少,且分布規律在逐漸『去中心化』.我們猜測這是由於世界崩壞的時間還不長,『午之月』的光線滲透還不徹底的緣故」

  拉絮斯曾在「中樞管制區」約見時發出過這樣的警告。

  「.最後須提醒你的是,停滯於「午」的世代其實是不應有夜的請你儘快登上高塔。」

  這是F先生在信中留下的內容。

  將幾個事實結合起來推斷,范寧對於外界形勢的估計與預感,愈發進入了不詳的境地!

  「沒有哪一方不希望我登塔,F先生的動機應該不是「阻止」,而是,讓我在路途中發生一些『符合神降學會期望的改變』?」

  要麼,現在撤退,迅速登塔?

  波格萊里奇其實在更早的時候就在催促登塔、並通過特巡廳來傳達警告范寧「關於白晝的危險性」了祂也不會希望范寧這個「組局者」的狀態,朝著另一方期望的方向發生未知改變。

  祂應該會有所接應,比如,在崩壞源頭的天空下方附近,布下「燼」的管控力場一類的。

  將塔頂兩方的紛爭動機來來回回揣測後,范寧心底的確萌生退意了。

  他既拿不準這一夜到底是長是短,是短了一些,還是極短,更拿不準接下來的「白晝」,還是不是之前的那種認識意義上的白晝!

  他不禁抬頭望了望深淵的上方,來時墜下的懸崖。

  回?

  現在的高度還不算很深。

  不是猶豫的時候,回的話就要速返!

  但是

  這些藝術家們的生涯,這些歷史長河中的「星光」.

  如今,巡禮才到印象主義的時代。

  可前往虛界的時機,在命運中有很大可能是唯一一次。


  「唉,理想主義者真是缺憾的宿敵啊。」

  范寧凝視著這片聲音的墳場海洋,感受著那絕對的、連過程本身都被凍結的死寂,忽地自嘲一笑。

  他的身影從海平面上潛了下去。

  繼續,前往更深的虛空!

  進入的瞬間,整個人仿佛撞破了一層無形的薄膜,隨即被一種粘稠至極、近乎固態的介質所包裹。

  范寧覺得自己沉入的是一塊巨大而透明的、由無數寂靜音符壓縮而成的琥珀。

  下落的速度變得極其緩慢,但若想確保是「可控」的話,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需要耗費巨大的神性,「守夜人之燈」的光芒被他壓縮到了極致,墨玉色的光暈僅能貼於體表,再往外,就是像被吸收同化了一般,無法延伸出一星半點。

  就這樣,范寧整個人如同一個散發著微光的孢子,在無邊無際的、吸收一切的寂靜母體中孤獨下沉。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了「負聲」。

  這是意識中生造出來的不恰當的新詞,聲音早就死了,現在聽到的東西恐怕是聲音虧空的「負片」,不僅毫無聲響,甚至可能還能和正常的聲音抵消「歸零」.范寧能憶起並想像到某部交響曲的某個著名動機曾經存在的「形狀」,但它內部是絕對的空洞與寂靜,能「觸摸」到某歌劇唱段中花腔女高音曾經達到的璀璨高點,但它只剩下被抽走所有振動與情感的、抽象的音高輪廓。

  是的,至少范寧還能憶起並想到。

  在作別了光影沼澤的曖昧與朦朧後,他能想像到那些綿延無終的旋律、複雜到極限的和聲、與復調聲部中一瀉千里的半音化爬行.這是屬於浪漫主義晚期,那瀕臨自我瓦解的不可遏制的情感洪流。

  范寧曾在原初的時空中嚮往過這個時代,而在另一些時空里,更是留下了至死方休的熱忱與吻痕。

  黑暗中,開始出現光。

  光沒有來源,純粹的色彩與形態,如同被剪斷了一切因果聯繫,一片片、一縷縷、一團團,憑空懸浮在黑暗中,凡此種種過度飽和的殷紅,啟示性的紫與蔚藍,美麗,卻死寂。

  光在視野里碾動,讓過去的洪流和現今的殘響投射出來。

  范寧隱約看到了巍然矗立的劇院,未完成,宏偉至極,也荒涼至極,有如巨石神殿。

  一個肥胖、焦慮、帶著標誌性軟帽的老者幽靈,正對著空無一人的樂池和觀眾席,瘋狂地指揮著,嘴裡念念有詞,帶出一陣恢弘而沉重的管弦樂洪流。

  理察·華格納,「新月」,或「掌炬者」,德國歌劇史乃至世界音樂史上最具爭議的人物之一,藝術理想與現實的永恆角力,即便在虛界都留有殘響《尼伯龍根的指環》上演條件的極致苛求、劇院的財務困境、以及作品問世後引發的巨大爭議與誤解,讓他始終處於一種「未被完全理解」的焦躁中,他遺憾於「整體藝術」的至高純粹性,永遠無法在塵世被完美實現。


  「謝謝你的《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

  范寧沒有試圖去模仿那些龐大的管弦樂洪流,而是做了一件更為根本的事——捕捉提煉華格納作品中最核心的「主導動機」,並將它們從那繁複的織體中剝離出來。

  於是,在這座空寂的神殿裡,響起了《尼伯龍根的指環》中「指環」動機的冷酷光芒,《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中「情慾」動機的煎熬與渴望,《帕西法爾》中「聖杯」動機的莊嚴與憐憫

  范寧又靜靜地用「伊利里安」彈奏出《齊格弗里德》中最溫柔的牧歌片段——原本是華格納獻給妻子的私人禮物——模仿木管音色的旋律與「夜行漫記」的聲部偶有交織,也沒有造成任何違和。

  肥胖老者側耳傾聽,臉上的焦灼竟化為一絲複雜又罕見的柔和,但仍在喃喃自語:「我的劇院.應是滌淨靈魂的聖殿,但為何總擺脫不了銅臭的喧囂和愚昧的爭議?」

  「聖殿其實早已建成。」范寧平靜回應,「不在拜羅伊特,而在每一個被你的音樂撼動的靈魂深處。」

  華格納的身影消散了。

  其化作了一團不斷膨脹的暗金色星雲,內部充滿著複雜而糾纏的「主導動機」,轟然匯入「守夜人之燈」。

  「轟——!」

  范寧的衣衫雖浸在「深海」,卻被神性與殘響的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只是透過四周「又黑又透明」的死寂液體,他再度皺眉望向了背景的「邊界」,那裡的東西似乎融化了自身環節狀的軀體,化作一股黏稠的、意念般的污流滲透了進來!

  必須再儘快。

  好在收集了華格納的「星光」後,這片死寂的區域被進一步攪動,用「不休之秘」搜尋和接引其他同時代的光芒,變得更加順暢了點。

  一道銀白色的帶著無數裝飾音尾跡的流星。

  匈牙利鋼琴家、作曲家弗朗茨·李斯特。

  它本該擁有最輝煌耀眼的軌跡,此刻卻顯得迷茫煩擾,在炫技的巔峰與內省的深淵之間往復徘徊,劃出矛盾的弧光。

  甚至在范寧欲要靠近時,那流星的光芒直接分化,投射出兩個重迭的幻影:一位是征服了所有歐洲沙龍、手指在琴鍵上掀起風暴的「鋼琴之王」,另一位是身穿黑袍、在修道院孤寂中尋求救贖的老年神父。他們彼此對視,目光中充滿了陌生與審視。

  范寧撥響了《詩與宗教的和諧》中「孤獨之神的祝福」,還有第三號《安慰曲》。

  一種洞悉世事的平靜,一種淡淡的釋然哀傷。

  仿佛在風雪紛飛的暗沉天幕之下,有一人獨自在燈火通明的教堂中晚禱。


  「我曾用雙手征服世界,卻無法按住自己不安的靈魂。」李斯特的自嘲在范寧腦海中響起。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

  范寧的語調卻帶上了一絲慰藉的悲憫。

  「你歸於屬靈的職分,安寧祥和必歸於你。」

  「而即便在更早的年景里,你也只是用最激烈的方式,向我們展示了靈性所能抵達的邊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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