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夜行漫記(其一):初願
第874章 夜行漫記(其一):初願
「古爾德院長」
兩個范寧身影錯開之時,不知是其中的誰在喃喃自語。
身後,上方,門口,一圈記者模樣的人蜂擁而上,扯著嗓子朝那個渾身血污的范寧叫喊,一大堆各方面的提問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而抱吉他的范寧還在往大廳下方、舞台前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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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段舞曲的聲音忽然變得近乎粗野,單簧管和雙簧管的節奏有點像「巨人」第二樂章的鄉村「利安德勒」,卻又不是,范寧的手指在吉他指板上滑動,帶出弦樂組的鬼魅滑音,一切被突然的轉調所扭曲。
舞台呈現褻瀆扭曲的深坑,上方是天空的豁口,黑夜中暗綠色的彎月依稀可見,豁口邊緣,磚石鋼筋裹挾著灰塵大片大片墜落。
「卡洛恩,快走!走啊!.」
「繼續好好彈你的鋼琴,寫你的曲子」
殘軀慘不忍睹的老人在深坑內艱難而重複地催促。
即便那個渾身血污的范寧,已經走出了大廳。
古爾德院長.范寧喉頭終於哽咽。
他伸手竭力地探出,想採擷到其中閃爍的一二琥珀星光,但場景天旋地轉,喊出來的稱謂不知怎麼變了——
「顧老師!!」
日光燈的朦朧散光聚攏收束。
窗外是深夜。
一個穿著普通夾克、頭髮有些凌亂但眼神專注的中年指揮老師,正靠在堆滿總譜的辦公桌前,和大學生模樣的范寧語速飛快地討論著什麼。
頭頂的牆壁上還張貼著「禁止吸菸」的文明標誌。
「顧老師我覺得我想試試。感覺這個『柯達伊教學法』很適合同學們現在的情況。」
「嗯?匈牙利的那個柯達伊?怎麼說?」
「說實話,了解後我感覺挺顛覆常識。」范寧一頁一頁揭著自己列印的資料,用著還不太熟練的「匯報技巧」迫切地羅列著自己發現的東西,「這個教學法在國外可能主要是用來教小朋友的,但換作我們這裡真挺適合,原理上,嗯,主要是『音樂本能激發』和『內心聽覺訓練』.它認為人聲才是最好的樂器,您看這前面的課程竟然都不教五線譜和基礎樂理,甚至不用鋼琴都行,因為它考慮的是最壞的基礎條件,只需一把音叉,當然我們倒是沒這麼寒磣.」
「嗯,這些聽唱模仿的確沒什麼門檻。」顧老師在點頭,「後面,我看看,這裡還有一套『十二音手勢』?」
「小朋友練幾天都能記住,成年人肯定一教就會。」
「試試吧,記得模仿訓練素材找點他們熟悉的,流行歌曲或那種日式的.你們叫什麼來著?二次元吧?嗯,那些動漫歌曲也行,還可以適度編排一些二聲部的輪唱或伴唱旋律,你是年輕人,更熟悉這些風格,關鍵是要同學們感興趣.」
信息的交流和共識的達成很高效。
沒有高談闊論,也沒有主次之分的發號施令,只有就事論事的探討、建議和指導,以及關於音樂本身和「興趣激發可行性」的「斤斤計較」。
正是這位普通的顧老師、一位具備敬業教學態度的音樂教育者、世間數千萬「飛蛾」中的平凡之一,接納了一個理工科大學生看似異想天開的「柯達伊教學法」建議,並願意付出額外的心血去嘗試。
深夜結束討論的范寧,衝下樓梯的速度快得飛了起來,懷抱吉他的范寧站在窗口,靜靜看著穿深灰色衝鋒衣的少年身影一路跑出教學樓。
牆上的時鐘過了午夜0點,忽然變得紊亂,那幾根時針先是顫動,然後甚至交錯倒轉起來。
時間刻度的讀數也變成了夢囈般的亂碼。
「繼續好好彈你的鋼琴,寫你的曲子」老鋼琴家重複著囑咐,直到奄奄一息。
顧老師的辦公室像被稀釋的顏料般「擴散」了開去,范寧仿佛同時站在一個燈光慘白、牆壁斑駁的大學活動室里,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劣質音響的塑料味。
「來來來,合唱節目大家再練兩遍啊。」
「校級的文藝匯演,級別不一樣!咱要給自己學院爭點面子啊」
於是耳邊響起了糟糕透頂的「合唱」。
音響播放著錄音帶,底下幾十個同學機械地跟著「齊唱」,男聲來一段、女聲來一段、最後合一段,聲部唯一的區別就是相差八度。
乾癟、粗糙,毫無美感可言。
「這特麼叫合唱團?這叫『齊唱團』還差不多!」
前世的那個隊伍中的范寧人都傻了,帶著驚愕與不甘的心聲,清晰地迴蕩在過往的意識里。
即便是如今在一旁冷眼旁觀的范寧,仍然再度本能地產生了焦灼與刺痛,這無關什麼「優越感」,也絕不是看不起誰,純粹是看到「美」的本質和「審美」的天性被掩蔽後的惋惜喟嘆。
「小伙子小姑娘們,我們先來做個好玩的遊戲。」
范寧的目光有些失神,他忽然發現有些人在打量著自己,是另一個出聲的自己。
這間西式風格的教室是新修的,很高檔,但坐在位置上的小姑娘小伙子們穿的衣服很廉價,且洗得發白,與另外兩位坐在鋼琴前的聖萊尼亞音院學生代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來,你們學著我唱。」穿筆挺西服的范寧在朝左邊座椅的人招手。
「do。」「do——————」
「很好。」范寧拍手,「再來。」
「mi。」「mi——————」「sol。」「sol——————」
「好!小伙子小姑娘們,記住你們各自的音高,十、九、八」
「do/mi/sol——————」明朗而溫暖的C大三和弦,被少年少女們緩緩合唱而出。
聲音明明應該是空靈、清澈的。
明明應該會像一束純淨的光線刺破障壁、降臨世間。
但一旁懷抱吉他的范寧怎麼都聽不清楚。
他快步走下了座位間的過道。
「簡譜大家認識吧?」
「就是1234567嘛。」
「對的,對的,能不能唱一段這個試試?」范寧將一張簡單的簡譜試唱測試遞到一人桌上。
「呃不會誒。」青澀面孔的女同學在搖頭。
「你呢?」范寧又換了位髮型飄逸的男生。
「我試試呃,這個歌我不熟悉啊。」男生依舊搖頭。
「你不是KTV麥霸麼?」范寧愕然。
「啊,他是大神,我們的學院歌手新人王呢!」旁邊有人煽風點火。
「呃這個,我沒聽過,我沒聽熟,我也沒法直接唱出來啊.」飄逸頭髮的男生有些尷尬。
同樣作為大一新人,他知道眼前這位是名副其實的「鋼琴大神」,在軍訓時就已經傳開了的,顧老師非常信任,如果說「你行你上」肯定會被光速打臉。
「不是有簡譜麼。」
「呃這個,確實不太熟啊.」
「我再想想辦法。」范寧無力捂臉。
那種面對龐大、僵化體系的無力感,那種明知美為何物,卻無法將其播撒至更廣闊土壤的憾恨,如同冰冷的雨滴,落在此刻欲要匯聚的溫暖星光之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