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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8章 美國公使館的座上賓:海軍部的黑斯廷斯

  第1118章 美國公使館的座上賓:海軍部的黑斯廷斯

  任何人想要英國繁榮,都必須讓美國繁榮起來。

  一利物浦伯爵,1814年於上院說起英國與美國的關係,那屬實是一幕狗血的苦情劇。

  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中,兩個國家間爆發了兩場影響深遠的戰爭,美國人一度叫囂著要把加拿大也併入領土,而英國人也「投桃報李」似得燒掉了華盛頓特區的議會大廈作為報復。

  

  但即便兩國在公開場合經常表現出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的狀態,可實際上,英國和美國在貿易上的聯繫遠比所有人想像的都更加緊密。

  在1790年,美國出口商品中的46%輸往英國,而進口商品中則有90%來自英國。

  而隨著美國經濟的發展,他們對英國進口貨的依賴程度也大大緩解,根據美國方面的統計,就在去年,美國進口英國商品的占比已經下降到了歷史的最低位,即37%。

  但不幸的是,根據英國方面的統計,同樣是在去年,美國出口商品的55%輸往英國,同樣創下歷史性高點。

  總而言之,不管雙方如何舉證,在過去幾十年當中,英美貿易在美國進出口貿易中的比重始終維持在50%以上。

  如果再把英國的海外投資算上,那英國對美國經濟的影響或許還要超過美國政府自身的經濟政策。

  而在面對這些來自「卑劣宗主國」的英鎊時,美國工業界也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和解態度,他們公私分明的表示,自己恨的是邪惡的英國政府,而非與美國人民血脈相連的盎格魯同胞。

  而英國的銀行家和股票經紀人也秉持著同樣的態度,從英國持有的美國公債規模超過了其他各國的總和就能看出,不管其他人是怎麼想的,至少金融城早就原諒了大西洋對岸的美國兄弟。

  歸根到底,大家身上都流著盎格魯—撒克遜的血,雖然美國人經常表現得很無禮,但在金融城看來,他們只是缺乏教育,看在有錢一起賺的份上,美國人的本性應該是不壞的。

  正因雙方在經濟上的結合十分緊密,所以自1812戰爭結束後,雖然英國和美國時常在邊界劃分上發生糾紛,甚至數次站在了戰爭的邊緣,但由於雙方國內都存在著龐大的利益集團,所以最終都以和平手段解決了爭議。

  而在美國1840年大選和英國1841年大選結束後,由於政黨輪替,雙方的關係更是迅速進入了蜜月期。

  在1840年美國大選中,由於深陷國內經濟危機,奉行傑克遜主義的美國民主黨終於結束了長達11年的民粹執政,而新上台的則是主張與英國和解、擴大對外貿易規模的美國輝格黨。


  而在英國方面,在世界各地製造緊張局勢的輝格黨內閣也順利倒台,取而代之的是以和平主義為導向的保守黨皮爾政府。

  新任外交大臣阿伯丁伯爵上台伊始便奠定了新政府的外交基調,他一掃帕麥斯頓為外交部定下的鐵血作風,屢次向部員申明:「新政府的外交政策不追求華麗,我認為調和與談判才是解決問題的正確方式。」

  在雙方政府的共同推動下,近年來由於加拿大叛亂導致的英美緊張關係迅速緩和,美國總統約翰·泰勒剛剛上台便迅速敲定了新任駐英公使人選,熟悉東北邊界事務的前麻薩諸塞州州長愛德華·艾弗雷特臨危受命,扛下了與英國政府緩和關係並解決邊界領土爭端的重任。

  而皮爾政府也察覺到了美國人釋放的善意,不久後,已經宣布退休的阿什伯頓勳爵亞歷山大·巴林被外交部重新啟用,以英國駐美全權公使的身份親赴華盛頓重啟邊界劃分談判。

  如果足夠了解英國政治,便能輕而易舉地看出外交部用人的玄妙之處,因為在與美國談判這一點上,全英國估計都找不出一個比亞歷山大·巴林更合適的人選了。

  因為他不僅是超級銀行家族巴林家族的政壇代表,而且他還是個美國女婿。

  巴林的妻子正是賓夕法尼亞州首富威廉·賓厄姆的長女,而他妻子的外祖父則是真正的美國建國原始股一北美銀行和美國銀行的首任董事會主席、前美國首富、兩任費城市長,曾以費城及賓夕法尼州代表身份參加過大陸會議的托馬斯·威林。

  光是把這一長串頭銜擺在這裡,哪怕喬治·華盛頓復活也得給上三分薄面,更別說現在的美國政府了。

  按理說,巴林赴美談判與亞瑟這個海軍部第二秘書屬於八竿子打不著的事,畢竟皇家海軍近期沒有炮轟長島的作戰任務,而亞瑟爵士雖然熱衷於海軍科技進步,但他總歸不是帕麥斯頓那樣的好戰分子。

  但眾所周知,你和任何一個陌生人之間所間隔的人不會超六個,也就是說,最多通過六個人你就能夠認識世界上的任何一個陌生人,哪怕是死人。

  而根據這項定理,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與喬治·華盛頓之間的距離其實也沒那麼遙遠。

  他既可以在聖馬丁教堂溝通上帝,然後與華盛頓聯繫上。

  也可以通過帝國出版公司的股東巴林家族,繼而結識美國政界的任何一位政要,然後聯繫上華盛頓家族的後裔。

  當然,他對華盛頓的後裔未必有多感興趣,但看在跨大西洋電報項目的份上,這位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的董事會主席倒是不排斥引入一些來自大洋彼岸的戰略投資者。

  倫敦的二月,哪怕是最晴朗的日子,也經常顯得灰濛濛的。

  位于格羅夫納廣場的美國公使館是一棟三層高的喬治亞式建築,紅磚牆面在常年的煤煙燻染下已經變成了暗褐色,門廊前的星條旗在冷風中無精打采的低垂著,倘若沒人提醒的話,估計很難有人會猜到這裡便是美國公使的駐地。

  事實上,這裡成為美國公使的住所也沒有幾年的時間,直到1830年代,英美雙方才將外交關係升級為「公使」級,而在此之前,雙方派駐對方國家的最高外交代表不過是「臨時代辦」。

  美國公使愛德華·艾弗雷特站在二樓書房的窗前,手裡還捏著前兩天剛剛從華盛頓送達的密件。

  韋伯斯特國務卿在外交文件中的措辭一如既往地冗長,本該三言兩語說完的指示,到了他的筆下非要拉扯成三段《聖經》引文外加兩句柏拉圖的箴言才肯作罷。

  足有三頁紙的文件提煉出的關鍵信息其實只有兩句話:「關於公海販奴檢查權爭議,泰勒總統希望儘快與英方達成諒解,以免影響即將在華盛頓舉行的邊界條約談判。」

  艾弗雷特把密件擱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儘快達成諒解————說的倒是輕巧,販奴問題哪裡是這麼好解決的————」

  在國際關係中,販奴檢查權這個問題向來是個火藥桶。

  自從1807年英國廢除奴隸貿易以來,皇家海軍就一直在大西洋和西非海岸常態化巡航,負責攔截涉嫌販奴的船隻。

  這當然是無可爭辯的人道主義光輝事業,甚至就連最不喜歡政府的報紙每年都會花好幾個版面歌頌皇家海軍如何在非洲海岸拯救可憐的奴隸靈魂。

  但問題在於,皇家海軍攔截的可不只是英國船。

  掛著巴西旗幟、西班牙旗幟、葡萄牙旗幟以及美國旗幟航運的販奴船,他們一樣攔。

  就因為販奴問題,英國與美國屢屢鬧出外交事件。

  依據1819年英美簽署的《奴隸貿易公約》修正案,名義上雙方互有登船檢查權。

  但實際上,美國從未真正授權英國海軍登上美國船隻檢查,而英國人也從未認真尊重過美國國旗的庇護效力。

  一旦皇家海軍登上了一艘美國船,無論船上有沒有奴隸,美國南方州的參議員都會在國會山上咆哮半個月,說這是倫敦佬對美利堅主權的公然踐踏。

  而如果英國人沒有登船檢查,販奴船安全抵達查爾斯頓卸下黑奴,英國國內的廢奴主義者又會把矛頭指向皇家海軍,說他們是「掛著人道主義幌子的偽君子」。

  在兩國輿論的裹挾下,雙方幾乎不可能在販奴問題達成共識。

  更糟糕的是,就在一個月前,美國運奴船「克里奧爾號」在駛往紐奧良的途中發生奴隸暴動,船上的黑人奴隸在取得船隻控制權後果斷決定改變航向,駛往英國殖民地巴哈馬,而在船隻抵達後,巴哈馬的英國殖民官員則當場根據英國法律當場釋放了船上的135


  名奴隸,恢復了他們自由人的身份。

  「克里奧爾號」事件一經傳回美國,頓時在華盛頓引發了不亞於1812年戰爭的軒然大波。

  南方州議員簡直要把國會大廈的穹頂掀翻,路易斯安那州參議員斯萊德爾在演講台上揮舞著拳頭,將巴哈馬的英國殖民官員稱為「穿著法官袍的海盜」,並要求泰勒總統立即下令海軍前往加勒比海,用武力「索回美國公民的合法財產」。

  而前總統約翰·亞當斯則在私下給艾弗雷特的信中寫道:「我倒是很想知道,那些在國會山上叫囂著要打仗的南方紳士,有幾個是真的打算把自己的兒子送到加拿大邊境上去吃英國人的子彈。」

  這位前總統很清楚,為了135個黑奴和英國開戰是什麼級別的蠢事,因為美國海軍目前的全部家當加起來,甚至不足以支持他們與皇家海軍的地中海艦隊作戰。

  艾弗雷特把華盛頓的外交文件扔在桌上,只覺得自己就像是坐在兩個火藥桶中間,一邊是南方要求對英強硬的咆哮,另一邊則是泰勒總統和韋伯斯特國務卿「儘快達成諒解」的要求,而夾在中間的,則是他這個上任還不滿三個月的駐英公使。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由於艦隊街被阿富汗的事件牽扯了精力,所以自從「克里奧爾號」事件發生後,英國社會的反應出奇地平靜,甚至連一貫熱愛煽風點火的《泰晤士報》

  都只是在社會新聞版的角落裡刊登了一則短訊,標題是《巴哈馬當局依法釋放一批被販運的黑奴》,行文措辭之平淡,甚至不如報導倫敦動物園新到了一頭大象時來得激烈。

  艾弗雷特嘆了口氣,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按鈴喚來了秘書。

  「準備一下,明天我要去外交部見阿伯丁伯爵。另外————我們申請調閱海軍部檔案的事情有回信了嗎?」

  秘書聞言頓時面露難色:「艾弗雷特先生,通常來說,在外交部已經下達指示的情況下,從海軍部調閱一些資料確實不難。但是————」

  「但是什麼?」艾弗雷特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道:「皇家海軍在人道主義事業上的光輝成就,難道經不起外國友邦的查閱嗎?」

  「他們經不經得起查是一回事,但是————海軍部最近做了些改革,從前查閱資料只需要與檔案室聯繫,但是現在,我們得首先取得海軍部第二秘書辦事局的許可才行。」

  「第二秘書辦事局?」艾弗雷特抿了口紅酒,眉頭微微皺起:「那是什麼部門?我怎麼從來沒在聯絡名單上見過這個名字。」

  「您沒見過是正常的,因為它成立還不到半年。」秘書翻開隨身攜帶的備忘錄,念出了剛剛打聽來的信息:「根據海軍部去年秋天發布的通告,第二秘書辦事局是海軍部秘書處下設機構,負責統一管理海軍部所有檔案的調閱權限、跨部門情報協調以及————呃,還有一些其他職能,通告上說得不太明確。但有一點很清楚,在第二秘書辦事局成立之前,任何持有外交部介紹信的外國使節都可以在海軍檔案室申請調閱非機密文件。而現在,所有涉及外國政府或外國船隻的檔案調閱申請,都需要首先取得第二秘書辦事局的書面許可才行。」


  艾弗雷特聞言,不高興地回了一句:「換而言之,這個新部門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降低辦事效率?」

  秘書合上備忘錄,無奈地點頭道:「從目前白廳流傳的說法來看,您這個理解————貌似並不算錯。」

  艾弗雷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秘書早已預料到的問題:「海軍部第二秘書是誰?」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誰?」

  「亞瑟·黑斯廷斯,您不知道他嗎?」秘書耐著性子給他解釋道:「前兩年華盛頓·歐文先生還在紐約推薦過他的作品,《黑斯廷斯探案集》的作者,《英國佬》、《經濟學人》和《自然》雜誌的掌舵人,英國繼麥可·法拉第後最偉大的電磁學研究者。」

  「我當然知道亞瑟·黑斯廷斯是誰。」艾弗雷特打斷了秘書的話,無奈的自嘲道:「我太太先前還大老遠從倫敦的出版社訂購過全套的《黑斯廷斯探案集》。只不過我當時以為,她迷上的是一位寫偵探小說的作家,而不是一位掐住外國使節咽喉的海軍部無賴。」

  秘書識趣地合上了備忘錄:「需要我幫您聯絡他嗎?我和海軍部助理秘書埃爾德·卡特先生有些私交,他應該可以替我們引薦。」

  「美國公使想要結識一位海軍部官員還需要私人引薦嗎?」艾弗雷特看上去有些生氣:「難道不能讓英國外交部直接給他發函嗎?」

  「我勸您最好別這麼做。」秘書尷尬的勸說道:「您可能不知道,亞瑟爵士和外交部素來有些仇怨,讓外交部給他發函,可能還不如您親自上艦隊街找狄更斯先生吃頓飯,然後由他替您捎個口信管用。」

  艾弗雷特顯然沒想到英國政治里還有這麼多門門道道:「你是說,亞瑟·黑斯廷斯連外交部的命令都不放在眼裡?」

  「理論上是這樣的。」秘書無奈聳肩道:「尤其是考慮到————維多利亞女王和阿爾伯特親王都站在他那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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