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白廳部門聯席會議
第1116章 白廳部門聯席會議
在結束了白金漢宮的召見後,亞瑟並沒有立刻返回白樓。
事實上,倘若不是女王手諭,他本該在印度情報抵達海軍部後,第一時間趕往唐寧街。
因為在皮爾主持召開內閣緊急會議的同時,白廳各部聯席會議同樣正在進行。
雖說在白廳,部門聯席會議從來不會被列入任何一份正式的政府公報,就連會議室本身,也不過是財政部大樓三層的儲藏室改造的,但這不代表會議結果就不重要。
樞密院與內閣會議通常會決定未來一段時間內英國政府的政策導向,而部門聯席會議則會決定這些政策將會以何種方式執行。
雖然這種聯席會議並不會定期舉行,各部門也不會次次派出代表,而是視議題是否涉及本部門按需出席,但是今天到場的部門數量顯然出乎了財政部職員的基本預料。
通常來說,列席會議的各部官員通常只有三到四位,但令人驚訝的是,今天卻足足有六人到場,並且他們的級別都異乎尋常的高。
坐在長桌左側最末的,是34歲的財政部代表,財政部助理秘書查爾斯·屈威廉,雖然他不過是助理秘書,但了解財政部的人都知道,目前財政部進行的多項行政改革,其實都是由這位年紀輕輕的後起之秀主導的。
這位曾在東印度公司海利伯里學院師從托馬斯·馬爾薩斯的財政部事務官是不折不扣的自由主義經濟學專家,別看他年紀不大,但行政管理經驗卻極為豐富。
事實上,在屈威廉1840年返回英國之前,他已經在印度殖民政府中歷練了14年之久,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當年屈威廉未滿30歲時,便已經高居東印度公司孟加拉首席文官之位了。
坐在屈威廉對面的則是外交部常務秘書亨利·阿丁頓。
作為一名成長於外交系統內的資深外交官,阿丁頓的履歷不可謂不輝煌,他的外交生涯始於英國派往西西里王國的外交使團,繼而又被調任普魯士、瑞典、瑞士和丹麥使館歷練。
而在14年的外交歷練後,阿丁頓32歲這年終於有機會獨當一面,被外交部任命為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駐華盛頓代辦。
六年後,他又被派往法蘭克福,升任駐德意志邦聯公使。
次年,又被調任駐西班牙王國特命全權公使。
而在1832年議會改革後,思想上偏向保守黨的阿丁頓主動向外交部遞交了辭呈,並一度遠離政治生活。
但在皮爾上台後,外交經驗豐富的阿丁頓很快便被重新啟用,奉命接替退休的約翰,白克豪斯出任外交部常務秘書。
而坐在阿丁頓身邊的,則是1836年以來英國海外殖民帝國的真正掌舵人,殖民事務部常務秘書詹姆斯·史蒂芬。
1813年成為殖民事務部法務顧問,1825年出任常務法務顧問,1834年晉升殖民事務部助理秘書,1836年接任殖民事務部常務秘書。
迄今為止,史蒂芬已經為這個部門服務了28年之久,這就是為何白廳公務員會調侃似的給他起了個殖民事務部的「史蒂芬國王」的外號。
而在這些事務官之外,代表印度事務委員會出場的是他們的聯席秘書詹姆斯·坦南特,而火燒眉毛的戰爭部則由戰爭及殖民事務副大臣喬治·霍普親自出馬。
「先生們,恕我來遲了。」
門推開的那一刻,會議桌旁的五個人幾乎同時抬起頭。
煤氣燈的光暈從頭頂灑落,將門口的身影在大理石地板上拉出了一道修長的剪影。
黑色的馬靴踩過地板,靴跟在地板上敲出鐘擺般的節奏,深灰色的大衣上還沾著沒有完全抖落的雨珠,白手套的邊緣從大衣袖口裡露出一截,乾淨得看不到半點褶皺。
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海軍部第二秘書,亞瑟·黑斯廷斯,到場。
「亞瑟爵士。」阿丁頓率先打破了沉默,或許是因為他不是很喜歡外交部時的那些業餘行動,又或許是他沒有選票方面的需求,所以他對亞瑟的態度遠不如其他人那般熱情:「我還以為海軍部今天不會派人來了。」
「阿富汗的懲戒行動需要海軍部的運輸艦隊配合,沙皇訪英的閱艦式也需要海軍部出面安排。這兩件事,哪一件都不太適合在海軍部缺席的情況下定下來。」亞瑟沒有太過糾結於阿丁頓的冷淡,他只是笑著拉開椅子,將濕漉漉的手套摘下來放在桌前:「在女王陛下那邊耽擱了一會兒,希望沒有讓諸位久等。」
「女王陛下?」本就心情不佳的印度委員會秘書坦南特頓時把心提了起來:「您剛從白金漢宮過來?」
「女王對阿富汗的情況干分關切,陛下對埃爾芬斯通將軍的陣亡深感悲痛。」亞瑟微微點頭,他難得的沒有趁機恐嚇同僚,因為真相已經足夠嚇人了:「同時,她也急於了解政府的下一步動作。她敦促政府能儘快拿出一份明確的行動方案,既要讓阿富汗人為暴行付出代價,也要確保類似的慘劇不會在將來重演。」
亞瑟此話一出,剛剛還在向同僚三令五申應當及時止損的外交部和財政部代表全都表情不自然地閉上了嘴。
現場的氣氛安靜到近乎詭異,然而亞瑟卻像是什麼都沒發覺似的,從上衣兜中抽出筆記本攤在桌面上,掏出筆如實記錄著:「那麼,懲戒的具體方案現在討論到哪一步了?」
他甚至跳過了詢問內閣是否同意派兵前往阿富汗的討論,而是直接問起了懲戒的具體方案。
按理說,以在場眾人的職務和重要性,這場會議說什麼也輪不到亞瑟主導,就算陸軍已經擬定好了作戰計劃,行動的具體方案也不需要向海軍部第二秘書匯報。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傢伙入場還不到兩分鐘,便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成了在場官員中的領頭羊,甚至連戰爭及殖民事務副大臣喬治·霍普也默許了亞瑟的「僭越」舉措。
霍普站起身,粗大的食指落在身後牆壁上掛著的地圖上:「根據印度殖民政府匯報,他們自前已經派遣一支由喬治·波洛克少將率領的部隊前往白沙瓦,以緩解賈拉拉巴德的壓力,並試圖解救被阿克巴·汗扣留的英國人質。與此同時,威廉·諾特爵士也正率部英勇奮戰,以消滅威脅坎大哈要塞的阿富汗人,我們————」
還不等霍普把話說完,便看見亞瑟抬手將他打斷:「這些消息聽起來確實很振奮人心,但是,在阿富汗的大潰敗發生後,我很懷疑我們是否還能相信印度政府的情報可靠性。」
印度委員會秘書詹姆斯·坦南特漲紅著臉站起身爭辯道:「亞瑟爵士,我理解您的擔憂,但請您務必相信,印度政府的情報系統總體上依然在健康運轉。雖然喀布爾的潰敗確實令我們措手不及,但對於素來高效的印度殖民政府來說,阿富汗的事件只是個例。目前,波洛克將軍和威廉·諾特爵士的部隊仍然在積極行動,相信不久之後就能————」
坦南特話沒說完,便看見亞瑟微微搖頭道:「詹姆斯,我不是信不過你,如果是站在個人的立場上,我認為以你的聰明才智,肯定不會重蹈覆轍。但是,我無法用這些話術去向女王陛下復命。相較干進展順利這樣的含糊說辭,我更希望聽到一些具體的行動計劃。
畢竟,印度殖民政府在過去幾個月里發回的那些一切盡在掌控」的報告,和如今開伯爾山口雪地上無人收殮的屍體之間,存在著令人不安的落差。」
坦南特聽到這話,頓時被懟了個臉紅脖子粗,不過好在殖民事務部常務秘書史蒂芬及時站了出來,替他把話圓上了。
「目前第16、第19、第31、第43孟加拉步兵團,第1騎兵團、第13槍騎兵團,目前正在波洛克少將的領導下於白沙瓦集結,按照預定作戰計劃,在集結完成後他們將迅速向開伯爾山口推進,爭取以最快速度解救囚禁於喀布爾的人質與阿富汗其他主要城市的駐軍。
坎大哈方向,威廉·諾特爵士率領的守軍約五千人,其中包括旁遮普步兵團和第5馬德拉斯步兵團,殖民事務部接報時,他們已在坎大哈城外擊退了阿富汗人的多次試探性進攻,目前正在鞏固要塞外圍的防禦工事。兩支部隊的行動計劃是南北對進,爭取在賈拉拉巴德會合,然後東向喀布爾。整個行動預計耗時三到四個月,投入總兵力約一萬三千人。」
亞瑟聽到這話,難看的臉色終於有所緩和:「我確認一下,波洛克少將負責正面打穿開伯爾山口,諾特爵士從坎大哈北上阻斷阿克巴逃往興都庫什山區的退路,兩軍會師後將直取喀布爾。那麼,按照現在的作戰計劃,兩路大軍同時推進,後勤壓力是1840年單路進攻的兩倍。既然如此,遠征軍的後勤能夠順利解決嗎?」
「我正要說這個。」戰爭及殖民事務副大臣霍普連忙開口道:「按照埃倫伯勒勳爵從印度發回的報告,軍需物資需要從孟買裝船,沿印度洋航線北上到印度河口,再換小船運到白沙瓦。這條路線理論上走得通,但前提是印度河的水位需要足夠駁船通行。」
趁著亞瑟還在這裡,霍普立馬把話頭轉向了財政部的屈威廉:「但如果水位不足,就需要從旁遮普徵調更多騾馬和駱駝來填補運力缺口。這筆額外支出沒有列在現有的特別預算里,屈威廉先生,您需要提前有個底。」
霍普本以為有女王陛下壓在這裡,屈威廉肯定不敢當眾拒絕這個「不情之請」,但很顯然,他低估了這位財政專家的傲氣程度,也高估了女王陛下在他心中的地位。
「根據首相制定的緊縮政策,我眼下不能作出任何關於新編預算的保證。」屈威廉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皮爾爵士和古爾本閣下或許不反對這場復仇行動,但財政部肯定沒有為印度殖民政府的錯誤買單的理由。」
「屈威廉先生!」霍普聞言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坦南特的茶杯蓋都飛了起來。
不過倒也不怪他這麼生氣,因為霍普雖然事先就知道很難從財政部的鐵公雞身上拔毛。
但起碼財政部的其他官員還會客氣兩句,委婉的解釋一下困難的財政狀況,對殖民事務部的軍事行動表達一下精神上的讚賞。可屈威廉倒好,他直接指出阿富汗大潰敗是戰爭及殖民事務部和印度政府的過錯,這簡直是一點臉都不給他留。
霍普就差衝著屈威廉咆哮了:「波洛克少將的部隊正在白沙瓦集結,諾特爵士的守軍正在坎大哈城外跟阿富汗人交火,阿富汗漫山遍野都是英國軍人的未寒屍骨!而你,現在卻在跟我說什麼狗屁緊縮政策?!」
屈威廉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他的表情幾乎沒有任何變化,那是一副對任何形式的道德壓力都具備免疫力的面孔。
「霍普先生,我充分理解您對前線將士的關切,這種關切令人敬佩。但財政部的職責不是為每一場軍事行動開具空白支票。古爾本閣下在本財年的預算案中已經明確了特別支出的上限,如果戰爭部需要超出上限的額外撥款,那需要內閣的集體決議,而不是我在這裡點頭。」
「你!」霍普的額角肉眼可見地跳了一下。
「屈威廉先生,財政部有財政部的難處,我完全理解。」亞瑟伸手攔住了暴跳如雷的霍普,轉而暗示屈威廉道:「不過話說回來,您剛才的那番話里,有一句我並不完全認同。
「」
「喔?」屈威廉看向亞瑟,他眼中的那股子厭惡情緒簡直掩蓋不住,畢竟作為一名財政部官僚,你真的很難喜歡上預算嚴重超支卻始終不知足的海軍部:「亞瑟爵士是有什麼高見嗎?」
亞瑟笑著開口道:「您說財政部沒有為印度殖民政府的錯誤買單的理由。單從會計角度看,您說得對,誰捅的簍子誰自己收拾,這是最基本的預算紀律,海軍部對此深有體會————」
亞瑟話沒說完,便聽見屈威廉在這裡笑出了聲:「是嗎?」
亞瑟見狀,總算也明白霍普剛才為什麼忍不住想揍這小子了。
但是沒辦法,眼下有求於財政部,所以他也只能假裝沒聽見的接著說道:「但從政治角度看,事情恐怕就沒這麼簡單了。英國在阿富汗的失敗,以及我們在中國已經僵持了整整兩年卻依然遲遲無法了結的戰爭,這些都不只是印度殖民政府的問題,也不只是輝格黨前任留下的遺產。當沙皇尼古拉一世的皇家遊艇在樸茨茅斯靠岸時,女王陛下和內閣必須在閱艦式上向他證明,雖然我們在亞洲吃了一場敗仗,但我們仍然是一個不容輕視的對手。而證明這一切的前提,就是我們必須在沙皇抵達英國前,拿出一場乾淨利落的懲戒行動。」
屈威廉聽完這話,望著亞瑟眨了眨眼睛:「我同意您的看法,既然這件事這麼重要,遠征軍的這筆錢,難道印度的殖民政府就不能為倫敦分分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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