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原諒?黑斯廷斯什麼都不原諒
第1082章 原諒?黑斯廷斯什麼都不原諒
海軍部第二秘書的時間是如此寶貴,以致於在前往白金漢宮的路上也不能浪費一絲一毫。
馬車的車輪剛剛啟動,甚至不等埃爾德脫下外套,亞瑟的問題就已經懟到了他的臉上。
「上午的預算案討論的怎麼樣了?」
埃爾德一邊換外套,一邊應道:「我們的幾位大臣今早在下院表現不錯,皇家海軍55
萬鎊的伙食預算和12萬6千鎊的海軍部官員薪俸及臨時開支預算案都過了。不過——下院雖然對預算案沒什麼意見,但部分反對派議員在某些議題確實提了些看法,不過無傷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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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法?」亞瑟琢磨了一下:「他們是不同意組織蒸汽動力評估的臨時委員會嗎?」
「倒不是蒸汽動力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下院分歧不大。畢竟所有人都在擔心,我們可能在新一輪的造艦競賽中被法國人迎頭趕上。」埃爾德換上黑色燕尾服,從兜里摸出面鏡子理了理頭髮:「今天下院質疑的主要是海軍部的民事和人事問題。」
亞瑟聽到這裡,終於放鬆地向後一躺,靠在了椅背上:「你是說愛爾蘭的那件事?」
「是啊!」埃爾德收起鏡子道:「我有時候在想,這年頭新聞媒體的影響力是不是大過頭了。究竟是什麼樣的傢伙,居然會相信《卡斯爾巴和戈爾韋日報》的報導,認為皇家海軍在愛爾蘭西海岸動用了軍艦強征濟貧稅。」
亞瑟抖了抖雪茄盒,從裡面取出一支:「是奧康內爾那一派的議員嗎?」
「這正是我無法理解的地方。因為就連下院的愛爾蘭民族主義者都沒相信這則報導,可偏偏喬治·佩切爾這個蠢貨信了。而且他還鄭重其事地把這件事拿出來在下院討論。」
埃爾德翻了個白眼,接著說道:「好在科克伯恩將軍在下院表現得很冷靜,三兩句話就把佩切爾駁的啞口無言了。」
「喬治·佩切爾——」亞瑟念叨著這個名字:「你是說在下院代表布萊頓的佩切爾?
我記得他是皇家海軍的上校吧。」
「沒錯,這傢伙對海軍部的仇恨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埃爾德或許對其他事了解的不是很清楚,但諸如此類八卦內容,他向來是過目不忘的:「1803年加入皇家海軍,花了23
年才晉升上校,此後軍銜就一直沒有變動過。要說他不恨海軍部,那是不可能的。」
埃爾德說到這兒,亞瑟腦海中塵封的海軍血緣關係網也漸漸清晰了起來。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墨爾本內閣的第三海務大臣塞繆爾·佩切爾爵士是他親哥哥吧?」
「可不是嘛。」埃爾德一臉鄙夷道:「誰都能說海軍部人浮於事、裙帶關係嚴重,唯獨喬治·佩切爾上校不能。如果說海軍部對不起托馬斯·科克蘭,那我必須承認。但喬治·佩切爾?他可是完整經歷了拿破崙戰爭的!然而經歷了拿破崙戰爭,卻連一場像樣的代表作都拿不出,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是嗎?」亞瑟劃開火柴,火光在他的鼻尖閃爍:「埃爾德,我與你看法不同,我不認為喬治·佩切爾上校是個一無是處的傢伙。」
埃爾德一挑眉毛:「怎麼說。」
「一個沒有戰功的海軍軍官,卻當著第一海務大臣、皇家海軍上將喬治·科克伯恩爵士的面,拿著毫無可信之處的新聞報導質詢海軍部。」亞瑟緩緩吐出一口青綠色的煙圈:「起碼他的勇氣值得佩服。」
說到這裡,亞瑟夾著雪茄開口道:「今年皇家海軍的退役名單定了沒有?」
埃爾德心領神會的從上衣兜里夾起鋼筆:「確定的差不多了,但為了響應內閣降本增效的號召,多一個名字也無妨。」
「皇家海軍的內部人事我不方便直接插手,你找個時間去和第二海務大臣威廉·蓋奇爵士推薦一下吧。」亞瑟擺了擺手道:「如果要讓科克伯恩爵士親自提這事,就顯得他太小肚雞腸了。這個惡人,就交給我們秘書處來做吧。」
「這怎麼能是惡人呢?」埃爾德刷刷刷地在筆記本拉了佩切爾的清單:「秘書處向來是公忠體國的。」
「今天下院還有什麼其他問題嗎?」
「我看看——」埃爾德摸出文件袋掃了一眼:「查爾斯·納皮爾將軍認為水兵要等二十一年才能領養老金實在太久了,如果在服役十四年後就能領取養老金會好得多。而且他還希望能把水兵每年領取十三個月工資改為領取十二個月,並將他們的月薪提高至2鎊,一等士官的薪酬上調為普通水手的兩倍,二等士官則為一倍半。」
「嗯——」
如果這個想法是別人提的,那海軍部或許可以當個屁放了。
但考慮到這是查爾斯·納皮爾說的,那就必須認真研究了。
沒辦法,誰讓他是皇家海軍這些年戰功最彪炳的將領呢?
他先是在葡萄牙內戰中幫助自由派獲勝,將小女王瑪利亞扶上了王座。
去年又在敘利亞大敗埃及軍隊,逼迫「埃及的彼得大帝」穆罕默德·阿里簽訂了《亞歷山大和約》,遏制了法國勢力在近東地區的擴張,保住了搖搖欲墜的奧斯曼帝國。
為了表達對他的感謝、表彰他的功績,俄國沙皇尼古拉一世、奧地利皇帝斐迪南一世、普魯士國王弗雷德里希·威廉四世分別授予了納皮爾俄國聖喬治勳章、奧地利瑪麗亞·特蕾莎勳章以及普魯士紅鷹勳章。
而在年初榮歸不列顛後,納皮爾更是以碾壓之勢當選為代表馬里波恩選區的下院議員。
不久前,白金漢宮也宣布,正式任命查爾斯·納皮爾為女王陛下御前侍從武官,負責為王室提供專業的海軍戰略建議。
因此,儘管納皮爾是個輝格黨人,目前也不在海軍部任職,但亞瑟明顯不能把他當成喬治·佩切爾那樣的路邊野狗。
畢竟皇家海軍再怎麼說也是頂著「皇家」前綴的,儘管維多利亞根本不了解海軍,也搞不懂海軍戰略,但如果她在納皮爾的建議下突然冒出不太離譜的幾句話來,那海軍部還是得捏著鼻子執行。
「嗯,查爾斯·納皮爾——」亞瑟叼著雪茄喃喃道:「上一次和他見面,貌似還是在利物浦。」
白金漢宮的起居室內。
維多利亞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捏著一把玳瑁梳子,她已經對著鏡子發了好一會兒呆了梳齒嵌在她濃密的深褐色的長髮里,半天都沒有動一下。
身後的侍女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捧著剛熨好的亞麻披肩,兩名侍女互相看了一眼,但她們誰也不敢出聲,但也不敢離開。
光線從高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點亮了維多利亞的深藍晨裙,這件裙子顯然是特製的,腰身部分特意放大了尺寸,正好可以蓋住她高高隆起的孕肚。
維多利亞盯著鏡子看了良久,最終還是慢慢放下梳子,把手擱在腹部,感受著裡面那個小生命偶爾踢一下的動作。
「陛下。」侍女輕聲開口道:「要不要先把披肩披上?阿爾伯特親王剛才傳話來說,他再過一刻鐘就過來。」
維多利亞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侍女走上前,把亞麻披肩搭在她的肩上,又退後兩步,垂手站著。
維多利亞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那張比幾年前圓潤了許多的臉,忽然嘆了口氣。
「安妮,你們倆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侍女愣了一下,但什麼都沒問,她們只是微微欠身,隨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維多利亞獨自坐在梳妝檯前,目光落在鏡子裡自己的臉上。
1839年,時間過得真快,都已經兩年多了。
兩年前的記憶像是被雨水泡過的舊報紙,有些字跡模糊了,但有些地方卻依然清晰得刺眼。
《宮廷醜聞再添新章: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身懷六甲》
《生父疑云:亞瑟·黑斯廷斯還是約翰·康羅伊?》
《誤診還是詆毀,醜惡的政治紛爭摧毀了一位淑女的名譽》
《再見弗洛拉,願你的靈魂可以永遠離開這片罪惡的土地》
「德麗娜。」
維多利亞猛地從回憶中驚醒,她抬起頭,這才發現阿爾伯特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後。
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將滑落的披肩向上提了提:「安妮說你讓她們都出去,怎麼了?」
維多利亞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腦袋輕輕靠上他的小臂:「你來早了,不是說一刻鐘之後嗎?」
「我想你了。」阿爾伯特彎下腰,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繞到她面前,靠在梳妝檯邊低頭看著她:「而且,我也想知道你在想什麼。」
維多利亞抬起頭,看著這位成長迅速的年輕人。
阿爾伯特·薩克森—科堡—哥達,她的丈夫,她的表弟,她孩子的父親。
兩年多以前,她還是一個不情不願的新娘,覺得這個來自德意志小公國的年輕人配不上英國的女王。
但是現在,她已經習慣了他在身邊,甚至無法想像沒有他的日子。
「我在想」維多利亞低下頭,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下午的會面。」
阿爾伯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而是安靜地聽著。
「阿爾伯特。」維多利亞忐忑地問道:「亞瑟——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他是我所有家庭教師當中最好的一個,可能也是最特別的一個。如果沒有亞瑟,在拉姆斯蓋特,我甚至不知道——如果沒有他,我可能根本不會在1837年順利繼位。康羅伊,那個愛爾蘭人什麼都做得出來。如果我當時簽了那份文件,或者被他們控制住,那等到威廉叔叔去世的時候,坐在王位上的那個人——可能就,不是我了——」
說到這裡,維多利亞的嗓音都在顫抖:「可是,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那件事我、我當時真是太年輕了,如果換做是現在的我,可能就不會——」
阿爾伯特聽到這裡,伸出手握住了她攥緊裙擺的手,無奈地笑著:「你那時候十九歲,剛繼位不到兩年,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試圖影響你、操縱你、利用你。你被所有人推著走,以致於從沒有機會停下來想一想,誰是真正站在你身邊的人。這是事實,不是在找藉口。」
維多利亞搖了搖頭:「或許吧,但是,阿爾伯特。現在我結了婚,生了孩子,肚子裡還有一個,我已經不能再拿年輕當藉口了。」
「可是你不知道該說什麼?」阿爾伯特一語道破了維多利亞的心思:「你很緊張,你在擔心待會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和語言去見亞瑟爵士。」
維多利亞沉默了,她雙手掩面低下頭道:「阿爾伯特,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阿爾伯特輕輕地從身後抱住了她:「如果不知道的話,那就什麼都別說。你不需要在第一次見面就把所有的愧疚都倒出來,那樣只會讓他更不自在。你就坐在那裡,聽他說話,該點頭的時候點頭,該喝茶的時候喝茶,就像你平時接待迪斯雷利先生那樣。」
維多利亞靠在丈夫懷裡,微微側過頭,把臉頰貼在他的手臂上:「可迪斯雷利先生畢竟不是亞瑟爵士,迪斯雷利來的時候,我知道該說什麼。恭維他幾句,問他「審計長閣下最近又盯上哪個部門了」,他就會笑得眼晴都沒了。可亞瑟——我跟他說什麼?我能跟他說什麼呢?問他海軍部的帳查得怎麼樣了?感謝他在海軍部的忠誠服務?這樣,未免也太虛偽了。」
「矯揉造作?欲蓋彌彰?」維多利亞的鼻子有些發酸,她紅著眼回頭望向丈夫:「沒用的,阿爾伯特,沒用的。在他面前,我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阿爾伯特的手掌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他笑著回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豈不是更好?你今天什麼都不用裝。不用裝女王,不用裝不怒自威,也不用裝已經把過去都放下了。你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如果他發現你還是那個會在歷史課上背錯年代的小姑娘,這個故事豈不是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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