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8章 楊革勇的決定
省城飛機製造廠的門衛老劉最近有點煩。不是煩工作,是煩那些堵在門口的人。
自從軍墾二號的適航證批下來之後,來參觀的人就沒斷過,以前是一個月來幾撥,現在是一天來幾撥。
有穿西裝的,有穿長袍的,有戴頭巾的,有戴禮帽的,五顏六色,什麼打扮都有。他們都想進廠里看看,看看那架飛機是怎麼造出來的。
老劉坐在門衛室里,手裡攥著一把鑰匙。他在這裡幹了十幾年了,見過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外國人,還都是來求著買飛機的。他有點恍惚,像在做夢。
廠門口的鐵柵欄外面又停了一排車,清一色的黑色轎車,車頭插著小旗,是某國的國旗。
車門打開,下來幾個人,都是西裝革履,走路帶風。老劉隔著玻璃窗看了他們一眼,拿起對講機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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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第三波了。」
廠里的會議室已經不夠用了。以前是一間會議室,現在開了三間,還是不夠。
商飛國際業務部的幾個人輪流接待,從早到晚,沒有喘氣的工夫。來的人都說同樣的話——
「我們想買軍墾二號。不是一架兩架,是十架二十架。價格好商量,交付時間越早越好。」
商飛的人說:「產能有限,交付周期可能要長一些。
」對方說:「長一些是多長?」
商飛的人說:「三年。」
對方想了想:「三年,等得起。三年之後拿不到,四年的也行。」
商飛的人沒有接話。對方又說:「我們先付定金。現在就付。」
消息傳到軍墾城的時候,楊成龍正在馬場幫他爺爺餵馬。楊革勇蹲在圈邊上,手裡捧著一把豆餅,一口一口地掰碎了,扔給小馬駒。
他聽到了廠里最新傳來的定單數字,輕聲說了一句:「成龍,你知道嗎?省城那邊,排隊買飛機的人排到門口了。」
楊成龍餵馬的動作沒有停:「聽說了。商飛的人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
楊革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來了一句:
「成龍,你那個網店,別搞了。」
楊成龍的手停了一下:「天馬?做得好好的,為什麼不搞了?」
楊革勇沒有看他,轉身往屋裡走:「你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楊成龍跟著他進了屋。楊革勇走到柜子前面,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
文件袋很厚,牛皮紙的,邊角都磨白了,像放了很多年。楊革勇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楊成龍坐下來,看著那個文件袋,沒有說話。楊革勇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打開看看。」
楊成龍打開,裡面是厚厚一摞文件,全是英文的,還有幾張看不懂的圖表和地圖。他翻了幾頁,抬起頭看著他爺爺:
「這是什麼?」
楊革勇靠在椅背上:「我的一半財產。幾千億美金。油田、管線、煉廠、礦權,都在裡面。你拿去,跟葉歸根一起干。」
楊成龍握著那些文件的手頓住了。「爺爺,你這是……」
楊革勇打斷他:「成龍,你聽我說完。」
楊成龍閉上了嘴。楊革勇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平常事:
「我這一輩子沒啥能耐,就是跟著葉雨澤。他往東,我往東。他往西,我往西。他修路,我跟著挖溝。他建廠,我跟著搬磚。他辦發動機,我跟著湊錢。」
「我沒什麼主意,也不會拿主意。但我會跟人。跟對人,比有主意重要得多。我跟了葉雨澤一輩子,才有了今天。」
他頓了一下:「你爸,廢了。不是說他不好,是說他沒跟上。他有自己的主意,但主意沒使對地方。」
「你比他強,但你的智商也不高。你不是那種能自己開出一條路的人。」
楊成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因為楊革勇還沒有說完。
「你那個網店,做得不錯。但你做得再大,也就是個網店。軍墾城在變,世界在變,網店變不了世界。」
「港口能。港口是根,是路,是門。門開了,什麼都進得來。葉歸根在幹這個,他比你聰明,比你有眼光,比你會算。你跟著他,這輩子不用操心。」
楊成龍低下頭,看著那份文件袋。他摸到袋子裡有一份附頁,他抽出來,看到上面是楊革勇歪歪扭扭的字跡:
「成龍,爺爺這輩子沒給你攢下多少東西。就這些了。你拿去,別亂花。跟著葉歸根,他不會讓你虧。」
楊成龍握著那頁紙,手指在微微發抖。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走到楊革勇面前,彎下腰,抱住了他。
楊革勇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動,過了一會兒,伸出手,在楊成龍的背上拍了拍,很輕,像在哄一匹小馬駒。
「行了,別矯情。出去幹活吧。」
楊成龍走出屋門,站在馬場院子裡。他掏出手機,撥通了葉歸根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成龍?」
「歸根,我爺爺把他一半財產給我了。幾千億美金。他要我跟你一起干港口收購。」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你爺爺說什麼了?」
「他說,他這一輩子就是跟緊你爺爺才有了今天。我爸廢了,我智商也不高,讓我別搞那個小網店了,這輩子都緊跟你就行了。」
葉歸根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些澀,但很穩:
「成龍,你爺爺是個明白人。他說的對。你跟著我,我們一起干。港口的事,不是一個人的事。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是一輩子的事。你準備好了嗎?」
楊成龍站在馬場院子裡,風吹過他的頭髮,遠處天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他說:「準備好了。」
葉歸根說:「那就開始吧。」
那天晚上,楊革勇坐在杏樹下的石椅上,面前擺著一碗奶茶,那匹小馬駒趴在他腳邊,頭枕在他的鞋上。
他低頭看著它,它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的。艾米麗從屋裡端著一碗熱奶茶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來。
她把奶茶遞給他,他沒有接。「楊爺爺,你在想什麼?」
楊革勇說:「在想,這匹馬長大了,能不能馱得動我。」
艾米麗笑了:「它還小呢。」
楊革勇沒有說話,伸出手摸了摸小馬駒的頭。它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帶著沙礫的味道,吹過那棵開始掛果的杏樹,吹過馬場的圍欄,吹過遠處天山雪峰上的冰層,吹過這座城市,吹向更遠的地方。
那個方向,是海。是港口。是那些葉歸根和楊成龍正在一張一張地圖上標註的、那些地圖上漸漸亮起來的藍點。
月亮升起來了,把整片戈壁灘照得像一片銀色的海。
葉歸根接到楊成龍電話的當天晚上,就訂了回國的機票。不是回軍墾城,是去省城。
他在省城機場落地的時候,楊成龍已經在到達口等著了。
兩個人見了面,沒有寒暄,沒有擁抱。葉歸根說了一句:「錢帶來了?」
楊成龍說:「帶來了。」
葉歸根轉身往外走:「走吧。路上說。」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窗外的戈壁灘在暮色中變成一片灰黃色,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
葉歸根坐在副駕駛,楊成龍開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沉默了好一陣子。
楊成龍先開了口:「歸根,你打算從哪裡開始?」
葉歸根沒有回答,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地圖,展開。地圖很大,是一張世界地圖,上面用紅筆圈了好幾個點。
他把地圖遞給楊成龍:「你看。這些是我已經看好的目標。都是小港口,不起眼,但有潛力。」
「你爺爺的錢不能一次性全砸進去,要分步走。先拿小的,站穩了,再拿大的。一步步來,地基打牢了,才好蓋高樓。」
楊成龍瞟了一眼地圖:「第一個目標在哪裡?」
葉歸根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個點用力一戳:
「這裡。非洲東岸,一個小國。港口不大,但位置極好,扼守一條重要的國際航道。這個國家的政府最近在招標,要出售港口的部分股權。」
「好幾家公司都在搶,有歐洲的,有中東的,有亞洲的。我們的優勢就是快,比他們更快下手。」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你確定?」
葉歸根把地圖折好:「確定。」
楊成龍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的路,又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贏?」
葉歸根靠在座椅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怎麼讓別人覺得我們沒錢。」
他們兩人誰都沒有細說,楊成龍也沒再問。因為他已經嚴格聽從了爺爺的話,不懂得時候,就聽葉歸根的話,不問,看著就行。
三天後,一架軍墾小型機從省城機場起飛,其實軍墾飛機製造廠小型飛機已經賣了很多年,市場反響還不錯,只是大飛機一直沒有跟上來。
而且,如果沒有小飛機這麼多年的鋪墊,大飛機的適航證也不可能這麼快就能批下來。
如今軍墾小飛機雖然沒有像戰士汽車那樣成為霸主,但也絕對沒人敢小覷,特別是私人飛機這一塊。
飛機自然不是葉歸根也不是楊成龍的,他們還沒有資格買死人飛機。
但葉雨澤有,楊革勇有,如今他們都不怎麼出門了,兩個孫子自然可以借用。
他們的目的地是非洲東岸的一個小國。
機上只有兩個人,葉歸根和楊成龍,加上一名助理和一名保鏢。葉歸根坐在靠窗的位置,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
楊成龍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是楊革勇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別丟人。」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把手機收起來,深呼吸了一次。
電話響起,葉歸根接了起來,話筒里葉柔潑辣的聲音響起:
「歸根,聽說你要來收購港口?為啥不聯繫我?」
葉歸根笑了一下:「姑姑,殺雞焉用牛刀?這事兒我能搞定!」
姑侄兩又聊了幾句,才掛了電話。葉歸根接著睡覺。
飛機降落在那個小國的機場,跑道上熱浪翻滾。接機的是一個當地的官員,坐在一輛黑色的豐田越野車裡面,把他們帶到了首都的政府大樓。
談判持續了三天。對方是一家歐洲財團,實力雄厚,報出的價格比葉歸根的心理價位高出不少。
葉歸根沒有加價,沒有急,也沒有退,只是讓對方先等一等。
到了第三天下午,葉歸根才讓助理把一份新的方案遞過去——
不是提高報價,是調整付款方式:首付三成,餘款分五年支付,附帶一個條款——
如果港口吞吐量在三年內達到既定目標,自動追加一筆額外投資,用於擴建港口。這個方案一出,對方立刻啞了火。
葉歸根的方案有一個好處,別人給錢,他給未來;別人要股份,他要共贏。
對方盤算了一宿,第二天一早,那份收購意向書就簽下來了。不是全資收購,是參股——
一個不大的比例,但足夠在董事會上有一席之地。葉歸根在協議上簽了字,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印度洋,碧藍的海水在陽光下閃著光,幾條貨輪正緩緩駛過海面。楊成龍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些貨輪。
「歸根,你說,這些船里,有沒有我們以後自己的船?」
葉歸根想了想:「現在沒有。以後會有的。」
消息傳回軍墾城的時候,楊革勇正蹲在馬圈邊上。他聽完電話,只說了一字:「好。」
然後掛了電話,把那匹小馬駒從圈裡放出來,帶著它在夕陽下走了兩圈。艾米麗站在馬場門口,看著那一人一馬的輪廓在地上越拉越長。
葉雨澤是第二天才知道消息的。他坐在杏樹底下聽完楊成龍電話里簡短的匯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你爺爺的錢,花得值。」
說完他掛了電話,閉上眼睛。杏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晃動,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落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斑。
風吹過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青杏的澀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沒有睜眼。(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