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2章 軍墾人
波音的反擊比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狠。華爾街日報那篇報導只是開胃菜,主菜在三天後端了上來——
一份長達四百多頁的專利侵權訴訟,正式提交給了米國國際貿易委員會。訴狀上籤著波音、通用電氣、羅爾斯·羅伊斯三家公司的名字。
指控天山發動機的核心技術侵犯了它們合計二十多項專利。
從風扇葉片的氣動外形到渦輪葉片的冷卻孔布局,從燃燒室的火焰筒結構到控制系統的軟體算法,每一個部件都被列了出來,每一項專利都被引用了對應的段落,每一段都被標註了「實質性相似」的結論。
四百多頁的訴狀,字字句句都在說同一句話——你們偷了我們的東西。
葉風在紐約看到這份訴狀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批文件。葉威廉推門進來,把一摞列印好的訴狀放在桌上,說了一句:
「哥,他們動手了。」
葉風拿起訴狀翻了翻,沒有看內容,只是翻頁。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三家公司的公章並排蓋在那裡,紅彤彤的,像三隻瞪著的眼睛。他把訴狀合上,放在桌上。
「威廉,你幫我把這個發給律師團隊。讓他們看,看完告訴我,有幾成把握能贏。」
「哥,這不是輸贏的問題。這是拖的問題。他們不是要贏官司,是要拖時間。拖到軍墾二號的訂單黃了,拖到客戶等不及了轉投他們,拖到我們的生產線空轉了。拖一年,訂單跑一半。拖兩年,客戶全跑光。他們打的是時間戰,不是法律戰。」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葉風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我知道。但我們不能不打。不打,就等於認了。認了,就坐實了偷東西的名聲。坐實了,客戶更不敢買了。所以必須打。打贏了,名聲就清了。清了,客戶就敢買了。買了,訂單就保住了。保住了,生產線就能轉起來了。」
葉威廉轉身走了。葉風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拿起那份訴狀又翻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術語在他眼前跳躍、重組、排列成行,像一列列蓄勢待發的兵團。
消息傳到軍墾城的時候,葉海正在試驗大廳里改圖紙。第六台原型機的設計方案改到第十四版了,還有一些細節需要微調。他聽到這個消息,放下筆,沒有抬頭。
「他們說我們偷了他們的東西?」
「對。」阿依古麗站在他旁邊,聲音不高不低:
「他們說,天山發動機的渦輪葉片冷卻孔布局,跟通用電氣的專利實質性相似。」
葉海抬起頭,看著窗外。天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著這片土地,照著這片土地上的人。
「他們錯了。我不是偷的。我是想的。在波士頓的地下室里想的,在研發所的試驗台上想的。想了這麼久才想出來的東西,他們說我是偷的。偷誰的了?我誰都沒偷過。」
他的左眉比右眉高,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他現在不會輕易掉眼淚了,他的眼淚在更早的時候就流完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阿依古麗,你幫我打電話給爸。說,讓他們查。查清楚了,就知道我沒偷。查不清楚,就是他們沒本事。沒本事的人,才會說別人偷。」
葉雨平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省城飛機製造廠的食堂里吃午飯。馬師傅已經退休了,他的徒弟掌勺,手藝還在進步。
葉雨平放下筷子,握著手機聽阿依古麗把話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告訴他們,歡迎來查。研發所的大門敞著,試驗台的數據隨便調,圖紙隨便看。查完了,寫報告。報告寫完了,發給我。我看完了,簽字。簽了字,就是我的態度。」
波音的訴狀提交到ITC之後,米國商務部也坐不住了。一份要求調查軍墾二號是否涉及「不公平貿易行為」的申請被送到了部長的辦公桌上,同時送達的還有一份厚達兩百頁的調查報告,專門針對天山發動機的供應鏈。
報告聲稱軍墾二號的發動機零部件供應鏈「高度依賴米國供應商」,意圖製造一個邏輯陷阱——如果天山發動機使用了米國的部件和技術,那它就應該受米國出口管制;
如果它沒有使用,那它就不夠先進。這是只有攪渾水才能得利的邏輯,在貿易戰中卻是屢試不爽的常規操作。
葉風在第一時間就得到了消息。他撥通了葉雨傑的電話。
「四叔,商務部那邊有人在推調查申請。你那邊能攔住嗎?」
葉雨傑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攔不住。但能拖。拖到他們沒了動靜。拖到風聲過去,拖到更多人買了我們的飛機,再想攔就攔不住了。」
葉風握著手機。「拖多久?」
「快則一個月,慢則三個月。」
「三個月。夠了。」
掛了電話,葉風又撥了一個號碼,打給蘇西。「蘇西,商務部那邊有人在搞事。你能不能在國會那邊發個聲?不是說支持我們,是說支持自由貿易。」
蘇西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語氣依舊堅定。
「我下周有個演講,主題是『自由貿易與米國競爭力』。會提到軍墾二號。不是替它說話,是替米國乘客說話。米國乘客需要便宜的機票,便宜的機票需要便宜的飛機。便宜的飛機需要競爭。競爭需要公平的市場環境。」
葉風沒有說謝謝,只是握著手機,等她說完。「葉風,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打完了,回家。」
EA的訂單在這時候正式簽了。二十架,不是意向書,是合同。簽字儀式在亞的斯亞貝巴舉行,葉眉代表東非國政府出席,商飛的代表是國際業務部的總經理。
兩個人坐在長桌兩側,在一排攝像機面前簽了字,交換了文本,握了手,喝了香檳。
記者問葉眉為什麼要買華夏的飛機,她說了一句話——
「因為便宜。因為省油。因為好修。因為E國人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
RU的合同也簽了。列夫親自去了大毛航空公司,看著CEO在合同上簽了字,然後接過筆,在見證人那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簽完之後他把筆放回桌上。
大毛航空公司的CEO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他看著列夫,說了一句:
「列夫先生,這架飛機,能飛多久?」
列夫想了想。「能飛很久。它的發動機,是華夏人用幾十年時間做出來的。幾十年做出來的東西,不會差。」
UA的合同簽得晚一些,UA交通部長在簽字儀式上說:「我們買華夏的飛機,不是為了政治,是為了經濟。」這句話被記者拍了下來,放到了新聞里。
波音和空客聯手發起的法律戰持續了一個多月。一個多月里,律師函在太平洋兩岸飛來飛去。
葉風花了大價錢請了全米國最好的智慧財產權律師,組成了一支龐大的律師團。律師團給出的評估意見是:
波音的專利侵權指控,站不住腳。天山發動機的渦輪葉片冷卻孔布局,跟通用電氣的專利有相似之處,但在關鍵的技術路徑上完全不同。
通用電氣的專利採用的是某種特定冷卻方式,而天山發動機採用的是另一種——兩者從原理上就是兩回事,根本構不成侵權。
這份意見被送到了法官的辦公桌上。法官看了之後,沉默了很一會兒。他通知雙方律師到庭,口頭表達了初步意見。
他合上卷宗,目光在雙方律師之間緩緩移動。
「本庭初步認為,原告的專利侵權指控,缺乏實質性證據支持。」
華爾街日報在消息公布當天的晚些時候發了一篇簡訊。標題很克制——
「ITC駁回波音專利侵權訴訟初步申請。」沒有評論,沒有分析,沒有陰謀論,就一句話,冷冰冰的,像一塊石頭被翻了個面,露出下面被壓了很久的潮濕泥土。
消息傳到軍墾城的時候,葉海正在試驗大廳里改圖紙。第六台原型機的設計方案改到第十八版了。
阿依古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消息——「ITC駁回了波音的訴訟。」葉海沒有放下筆。
「我知道了。」
「你高興嗎?」
他抬起頭看著她,左眉比右眉高,眼睛裡有血絲。他想了想,說了一句:
「高興。但不能高興太久。高興久了,就不想幹活了。不幹活,發動機出不來。發動機出不來,說什麼都沒用。」
他低下頭,繼續改圖紙。阿依古麗看著他,那個背影在燈光下穩穩地坐著,像一個永遠不用休息的人。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算數據。不說話了,但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
馬場,楊革勇蹲在馬圈邊上,看著那匹小馬駒。艾米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楊爺爺,官司贏了。」
楊革勇摸了摸小馬駒的頭,它打了個響鼻,用鼻子拱他的手心。濕漉漉的,熱乎乎的。
「贏了就好。贏了,就能接著幹了。接著幹了,就能接著贏了。接著贏了,日子就好過了。」
楊威的平台做到第三年的時候,已經覆蓋了北疆七個牧場、兩千多戶牧民。
清水河、紅山、果子溝,那些以前連路都不通的偏遠遠地方,現在羊能運出去了,圍巾能賣到歐洲了,孩子的學費有著落了,老人的藥有錢買了。
平台是楊威一手一腳搭起來的,從最開始一間破倉庫、幾個人開始,一直做到今天。他沒有停下來,但他在想,下一步該往哪裡走了。
平台的路走到頭了,不是走不動了,是走得差不多了。助農這條路上已經鋪好了路沿石、裝好了路燈,剩下的事該交給年輕人了。他心裡惦記著另一件事——軍墾城。
軍墾城是他們的根。當年他爺爺和葉雨澤的父親那輩人從內地來到這片戈壁灘,什麼都沒有,硬生生造出了這座城市。
幾十年過去了,城市老了,跟人一樣,老了就不太愛動了,牆體脫落,管網鏽蝕,路要修了,樹要補了,地下管網也該換了。
大城市的年輕人來軍墾城辦事,抬頭看看那些灰撲撲的老樓、坑坑窪窪的路面、路邊一排排低矮的商鋪招牌,心裡只會冒出兩個字:
老舊。
這城市不該是這樣的。它該換一身新衣裳了。
楊威坐在辦公室里琢磨了好幾天,把自己關起來想了又想,最後還是給葉雨澤打了個電話。
「葉叔,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說。」
「我想把軍墾城重新搞一下。不是修修補補,是大搞。馬路拓寬,管網升級,綠化加密,老小區改造,還有智慧城市那一套——路燈、交通、安防,全部聯網。」
「我要把軍墾城搞成一個生態、環保、智能的現代化城市。跟國內一線城市比,不差的那種。」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威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平台的事,建疆能接。我該干點別的了。我爸老了,我兒子還在讀書。軍墾城的事,不能等他們,得有人現在就干。」
葉雨澤又沉默了一會兒。「你想干,就干。需要什麼,你說話。」
「需要錢。很多錢。」
「錢不是問題。問題是你能不能幹成。」
楊威握緊手機。「能。幹不成,我楊威兩個字倒著寫。」
掛了電話,楊威坐在椅子上。倒著寫?他笑了。倒著寫就是「威楊」,不好聽。但軍墾城變好了,不好聽也值。
第二天,楊威去了軍墾城規劃局。他跟規劃局的局長談了整整一個上午。
局長姓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說話不緊不慢的。孫局長在規劃局幹了快二十年了,從科員干到局長,軍墾城的每一寸土地他都爛熟於心。
楊威把想法說完,孫局長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看著他。
「楊威,你知不知道,搞智慧城市要花多少錢?」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不便宜。軍墾城的財政,拿不出這筆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葉叔說了,錢不是問題。」
孫局長沉默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牆邊,拉開窗簾,指著窗外那片灰撲撲的城區。
「你看,軍墾城不大,但五臟俱全。老城區那一片,樓齡都在三十年往上,管網早就老化了,冬天供暖不熱,夏天供水不足。」
「城南那片工業區,以前是兵團工廠,現在大半都空了,廠房閒置,地皮荒著。城東那片,就是你爸的馬場附近,倒是新開發的,但配套跟不上,路窄,燈暗,連個像樣的公園都沒有。」
「你要搞,不是搞一個小區、一條路,是搞一整座城市。搞一整座城市,比搞一台發動機還難。發動機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比發動機難搞。」
楊威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也看著窗外。那些灰撲撲的樓房在陽光下泛著陳舊的光,像一張褪了色的老照片。
「孫局長,你知道我爺爺那輩人是怎麼建這座城的嗎?他們什麼都沒有,硬生生從戈壁灘上造出了一座城。」
「現在我們有路,有電,有水,有網,有人。比他們當年好多了。他們能建,我也能改。不是建新的,是改舊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改,就一直舊下去。」
孫局長轉頭看著楊威。他的臉被窗外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行。你干。規劃局配合你。你出方案,我出圖紙。你出錢,我出人。你出頭,我出力。」
楊威伸出手。孫局長握住了。
方案做了兩個月。孫局長帶著規劃局的年輕人們加班加點,把軍墾城的每一塊土地都重新測量了一遍,每一條街道都重新標註了一遍,每一棟老建築都重新評估了一遍。
方案厚厚一摞,擺在楊威面前的桌子上,像一塊厚厚的磚頭。楊威翻開第一頁,看到一張巨大的規劃圖。
軍墾城被分成了幾個區域——老城區改造區、工業區轉型區、新城拓展區、生態涵養區。
每塊區域都用不同的顏色標了出來,綠色的、藍色的、橙色的、紫色的,像一幅色彩斑斕的馬賽克拼貼畫。
他翻到第二頁,看到一張效果圖。老城區的那些灰撲撲的樓房被刷成了暖黃色,樓頂種滿了綠植,外牆裝了保溫層,窗戶換成了雙層中空玻璃。
街道拓寬了,人行道鋪了透水磚,路兩邊種著行道樹,樹下有長椅,長椅上坐著人。
人在曬太陽,在聊天,在看手機。有WiFi,路燈是智能的,會根據人流量自動調節亮度。垃圾分類回收,雨水收集再利用,屋頂太陽能板發電。
他翻到第三頁,看到城南那片工業區的規劃圖。閒置的廠房被改造成了創意產業園、科技孵化器、展覽中心、咖啡館和小型劇場。
紅磚牆保留下來,刷了清漆,露出原本的顏色。鋼架結構也保留了,刷了防鏽漆。老廠房變成了新空間。
楊威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看著孫局長。「孫局長,這個方案,要做幾年?」
「快則五年,慢則八年。」
「五年。五年夠不夠?」
孫局長想了想。「五年,緊。但緊有緊的做法。先干最急的——老城區的管網、道路、外牆,先弄。再干城南的工業區改造。最後搞新城拓展和生態涵養。五年,能見成效。」
楊威點了點頭。「那就按五年干。」
消息傳到馬場的時候,楊革勇正蹲在馬圈邊上,給那匹小馬駒刷毛。艾米麗從研發所過來,把這個消息告訴他。楊革勇的刷子停了一下,然後又動了起來,一下一下地刷著。
「威子要搞軍墾城?」
「對。生態、環保、智能城市。規劃方案已經做出來了,五年計劃。」
楊革勇沒有說話。他蹲在那裡刷馬毛,刷完了一邊,又刷另一邊。
他的動作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依然勻速、沉穩。艾米麗蹲下來,幫他把刷子上的毛清理乾淨,遞迴給他。
「楊爺爺,你不高興?」
「高興。怎麼能不高興?軍墾城是他爺爺建的,他爸修的路。現在他要搞什麼生態環保智能城市。搞得好,軍墾城就變樣了。搞不好,他爺爺在下面會罵他。但我相信他能搞好。」
艾米麗看著他,他的臉在陽光下皺紋深深淺淺的,嘴角是翹的,不知道是因為小馬駒在蹭他的手心,還是因為他兒子在干一件大事。
楊革勇站起來,把刷子放進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毛。
「他搞他的城市,我養我的馬。各干各的。幹完了,坐在一起喝酒。」
夕陽西下的時候,楊威開著車從規劃局回到老宅。他推門進去,看到楊革勇坐在院子裡,石桌上放著兩碗奶茶。楊革勇指了指對面的石椅。「坐。」
楊威坐下來,端起奶茶喝了一口。鹹的,燙的,奶腥味重,鹽放少了。不好喝,但他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爸,你煮的?」
「嗯。你媽不在,艾米麗煮的不好喝。我自己煮的,也不好喝。但能喝。」
楊威看著父親。他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背駝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爸,我要干軍墾城了。不是小搞,是大搞。五年,把軍墾城搞成一個生態環保智能城市。」
「我知道。孫局長跟我說了。」
楊威愣了一下。「你怎麼認識孫局長?」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是個科員。你爺爺那輩人就認識了。軍墾城不大,誰不認識誰?」
「你想搞,那就搞。搞成了,軍墾城變好了。搞不成,軍墾城還是現在這樣。現在這樣,也不差。差不到哪裡去。」
「爸,你不怕我搞砸了?」
楊革勇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搞砸了,也是你搞的。你搞的,你負責。你負不了責,我幫你負。我負不了,還有你兒子。你兒子負不了,還有你孫子。一代一代,總有一個人能負責。」
楊威端起奶茶碗,又喝了一口。「爸,你以後別煮奶茶了。」
「為什麼?」
「不好喝。」
楊革勇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摺扇。他伸手在楊威的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不好喝你喝了兩大碗?」(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