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0章 不是為了愛情
楊革勇從FAA大樓出來的時候,葉風的車還停在門口。車窗搖下來,葉風坐在駕駛座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沒有喝,就那麼端著。
他看到楊革勇走過來,把咖啡放在杯架上,推開車門。
「楊叔,上車。」
楊革勇拉開車門坐進去,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葉風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問談得怎麼樣,沒有問他為什麼在FAA大樓里待了那麼久,沒有問他艾米麗會不會跟他回軍墾城。
他只是把車開出去,匯入華盛頓的車流。楊革勇睜開眼睛,看著窗外。街道兩旁是各種商店——咖啡館、書店、餐廳、花店。有人在街上走,有人牽著狗,有人推著嬰兒車。他們的臉上沒有風沙的痕跡。
「葉風。」
「嗯。」
「你說,艾米麗會回軍墾城嗎?」
葉風想了想。「會。」
「你這麼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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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肯定。是想。想她會,她就會。想她不會,她不一定不會。但想了,就有盼頭了。有盼頭,就等得下去了。」
楊革勇沒有說話。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他想起艾米麗親他的那一下,臉還有點燙。
華盛頓沒有風沙,但臉燙了。燙了好,燙了說明還活著,還有感覺,還會為一個人心跳加速。
不是年輕人的那種心跳,是另一種。像冬天的炕,燒得不旺,但一直在那裡,你坐上去就不想下來。
葉雨澤在酒店裡等他們。他住的套房在頂層,落地窗正對著波托馬克河。
河水在陽光下閃著光,河面上有白色的帆船在走,船尾拖出一道一道白色的水痕,像用粉筆在黑板上畫線,畫了又擦,擦了又畫。
葉雨澤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那條河。他想起天山腳下的那條河,雪水融化了從山顛奔涌而下,一路衝過戈壁灘,穿過胡楊林,灌進軍墾城的每一塊田地。
那條河沒有帆船,但有羊群。羊群在河邊喝水,牧羊人騎在馬背上,唱著歌。歌聲被風沙吹散了,但旋律還在。
在他心裡,在那條河的河床里,在那些被河水沖刷了千萬年的石頭裡。門開了,楊革勇走進來,葉風跟在後面。
葉雨澤轉過身。「見了?」
「見了。」
「怎麼樣?」
「她說,處理完這邊的事,就回去。」
葉雨澤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但回甘。楊革勇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著二郎腿,從口袋裡掏出那包莫合煙。但他沒有卷,拿在手裡捏了捏,又放回去了。
華盛頓的夜來得快,太陽一落山,天就黑了。葉風在喬治城訂了一家餐廳,不大,但安靜。
桌子是木頭的,鋪著白色的桌布,桌上擺著一盞燭台,燭光搖曳。蘇西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白葡萄酒。
遠芳晚了幾分鐘,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像一團火。葉風坐在蘇西旁邊,遠芳坐在葉風對面。
葉雨澤坐在主位,楊革勇坐在他旁邊。菜單是法文的,楊革勇看不懂。他看了一眼,放下。
「有羊肉嗎?」服務員是一個年輕的法國小伙子,金髮碧眼,微笑著搖了搖頭。「對不起,先生,今天沒有羊肉。」
「那有什麼?」
「今天的主菜是銀鱈魚和牛排。」
「牛排是牛肉?」
「是的,先生。」
楊革勇想了想。「那就牛排。七分熟。」
服務員記下來,轉向其他人。葉雨澤要了銀鱈魚,蘇西要了沙拉,遠芳要了牛排,葉風要了羊排。
楊革勇看著葉風面前的羊排,愣了一下。「你不是說沒有羊肉嗎?」
葉風切開一塊,放進嘴裡。「我提前訂的。這家餐廳的羊排,需要提前三天預訂。我不知道你來,只訂了一份。你吃牛排。牛排也好吃。」
楊革勇看著自己面前的牛排,切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不如軍墾城的羊肉。」
葉風笑了。「那當然。軍墾城的羊在天山腳下吃草,這裡的羊在冰箱裡冷凍。」
楊革勇沒有說話,把牛排吃完了。不是因為它好吃,是因為他餓了。餓了就吃,不挑。挑食的人,在戈壁灘上活不下去。
吃完晚飯,蘇西提議去喝一杯。酒店酒吧在頂樓,不大,但視野好,能看到華盛頓紀念碑。
楊革勇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葉雨澤要了一杯紅茶。蘇西和遠芳各要了一杯雞尾酒。葉風要了一杯礦泉水。
蘇西端起酒杯。「楊叔,歡迎你來華盛頓。」
楊革勇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威士忌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他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遠芳看著他。
「楊叔,你這次來,是專程看艾米麗的?」
楊革勇放下酒杯。「嗯。」
「你跟她說了嗎?」
「說了。」
「她怎麼說?」
楊革勇想了想。「她說,『你等我』。」
遠芳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蘇西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楊革勇看著她們。「笑什麼?」
遠芳放下酒杯。「笑你。楊叔,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等。等葉雨澤,等發動機,等飛機。等完這樣等那樣。等了一輩子,還在等。現在等一個米國女人。你累不累?」
楊革勇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不累。等了一輩子了,習慣了。不讓我等,我不知道幹什麼。」
蘇西看著他。「楊叔,你這個人,跟葉風說的一樣。」
「葉風說我什麼?」
「他說,你是一塊石頭。戈壁灘上的石頭。風沙磨了幾十年,磨不掉稜角。放在哪裡,都是石頭。」
楊革勇沉默了一會兒。「葉風這小子,會說話。」
葉風端著礦泉水杯,嘴角翹了一下,沒有接話。
酒吧里的鋼琴師開始彈一首曲子,旋律很慢,像河水在流。楊革勇不認得這首曲子,但他聽得心裡很靜。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華盛頓紀念碑,在夜色中亮著,像一根白色的蠟燭。他想起軍墾城的夜晚,沒有紀念碑,但有天山。
天山在月光下泛著藍白色的光,比紀念碑好看。但紀念碑在這裡,天山在軍墾城。他在華盛頓,心在軍墾城。心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第二天早上,艾米麗又來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淺藍色的牛仔褲,白色運動鞋。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辮梢繫著那根紅色的頭繩——阿依古麗送的那根。
她站在酒店大堂里,手裡拎著一個紙袋。楊革勇從電梯裡走出來,看到她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你怎麼來了?不上班?」
「請假了。」
「請假?請什麼假?」
「事假。」
「什麼事?」
「看你。」
楊革勇沒有說話。她把紙袋遞給他。「給你帶的。早餐。咖啡,貝果,還有一份華爾街日報。你大概不看華爾街日報,但葉風看。你帶給他。」
楊革勇接過紙袋,看著裡面那杯咖啡,貝果用紙包著,還熱著。
他拿出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不加糖不加奶。他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不好喝。」
「不好喝還喝?」
「你買的。」
華盛頓的早晨,陽光很好。楊革勇和艾米麗並肩走在街上,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她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
兩個人的影子在身後,一個高,一個矮,一個寬,一個窄。走著走著,影子迭在一起,分不開了。
「楊爺爺,你什麼時候回軍墾城?」
「明天。」
「明天?這麼快?」
「快什麼?想見的人見了,想說的事說了。不走,留下來幹什麼?」
她低下頭,看著他倆交迭的影子。「你回去,還去馬場嗎?」
「去。馬不騎,會生。馬生了,不認人。不認人,就不讓你騎。不讓你騎,你就得走路。走路慢。」
「你走路慢,我騎馬快。等我回去,你騎黃馬,我騎白馬。你追我,追不上。」
楊革勇看著她,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她的眼睛告訴他了。
楊革勇回軍墾城那天,艾米麗來送他。她站在安檢口外面,手裡還拿著那杯沒喝完的咖啡。楊革勇站在安檢口裡面,隔著那道玻璃隔斷,兩個人對望著。
「楊爺爺,你回去,好好的。」
「嗯。」
「奶茶粉,夠不夠?不夠我再給你寄。」
「夠。趙玲兒配的,夠喝到明年。」
葉雨澤拄著拐杖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他的嘴角翹了一下,沒有說「走吧」,沒有說「該登機了」。他們需要一點時間,他就給他們一點時間。
楊革勇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艾米麗。」
「嗯。」
「早點回來。」
「好。」
他走了。安檢口的通道很長,他一步一步地走,不回頭。艾米麗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那道光里。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杯涼透了的咖啡,眼淚掉進了杯子裡,漾起一小圈漣漪。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了,苦了,但有回甘。
楊革勇回到軍墾城的第二天,馬場裡的棗紅馬病了。
不是大病。獸醫來看過了,說是吃多了,肚子脹。馬和人一樣,老了消化就不好,吃多了撐得慌。
楊革勇蹲在馬圈裡,用手順著棗紅馬的肚子,一下一下地捋。棗紅馬眯著眼睛,尾巴甩來甩去,喉嚨里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咕嚕聲,像在說話。
楊革勇聽不懂馬在說什麼,但他知道它不舒服。他跟它做了好幾年的伴了,它高興的時候耳朵朝前,不高興的時候耳朵朝後,不舒服的時候鼻孔張得老大,喘氣的聲音比平時粗一倍。這些事,獸醫不知道,他知道。
「老東西,叫你少吃點,你不聽。現在撐著了,舒服了?」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熱氣噴在他臉上。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濕漉漉的,涼絲絲的。
趙玲兒從屋裡端了一碗熱奶茶出來,遞給他。「喝。熱的。剛煮的。」
楊革勇接過來喝了一口,鹹的,燙的。他捧著碗,蹲在馬圈邊上,看著棗紅馬。「趙玲兒。」
「嗯。」
「你說,艾米麗會回來嗎?」
趙玲兒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會。」
「你這麼肯定?而且不生氣?」
「「不吃醋,我知道,你喊她回來肯定不是因為愛情,而且我肯定。想她會,她就會。想她不會,她不一定不會。但想了,就有盼頭了。」
楊革勇端著奶茶碗的手頓了一下。這話他聽過,葉風說的,在華盛頓的車裡。葉風說這話的時候,大概也是跟趙玲兒學的。
趙玲兒跟葉雨澤學,葉雨澤跟他爸學。軍墾城的話就是這樣,傳來傳去,傳來傳去,傳了幾十年,傳到每個人的嘴裡,每個人的心裡。
不是因為這些話說得好聽,是因為這些話有用。有用的話,就會被記住。記住了,就會傳下去。傳下去了,人就不散了。
葉雨澤在研發所待了一整天。他不是去檢查工作,不是去指導方向,不是去講那些大道理。他去看發動機了。
第五台原型機還在試驗台上,外殼銀灰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從試驗台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回這頭,仔仔細細地看著每一個部件。
葉海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他知道大伯不是在檢查,是在告別。第五台原型機很快就要裝上飛機了,裝上飛機就不在研發所了。
不在研發所,就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在天上,在雲層上面飛。
「葉海。」
「大伯。」
「第五台,比第四台好多少?」
葉海想了想。「渦輪前溫度高了五十度,燃油消耗率低了百分之三,噪音低了兩個分貝。」
「五十度,百分之三,兩個分貝。不多,但夠了。」
葉海不知道大伯說的「夠了」是什麼意思。夠了就是夠了。不需要多,不需要少,就是夠了。
葉雨澤伸出手摸了摸發動機的外殼,冰涼光滑,像絲綢。摸了幾十年了,從第一台摸到第五台,從試驗台摸到裝機,從地面摸到天上。他摸過的東西,都記住了他的指紋。
阿依古麗從材料實驗室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檢測報告。她走到葉海身邊,把報告遞給他,輕聲說了幾句。
葉海接過報告翻了兩頁,眉頭皺起來,塗層的高溫抗氧化性能比預期低了幾個百分點。
不是大問題,但在允許範圍的邊緣。邊緣不是問題,但邊緣意味著沒有餘量。沒有餘量就沒有犯錯的餘地。發動機不能犯錯,犯錯就是災難。
葉雨澤看著他們兩個人,一個皺眉,一個抿嘴,一個問,一個答,一個說「我再看一下」,一個說「我等你」。
他們的默契,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和玉娥,也是這樣,不用多說,一個眼神就夠了。
阿依古麗的辮子在燈下一甩一甩的,辮梢的紅頭繩像一尾紅色的魚,在那個灰色的世界裡游來游去。
葉雨澤回到葉家老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楊革勇坐在杏樹下面,手裡端著一碗奶茶。
月亮升起來了,把杏樹的葉子照得銀白銀白的。葉雨澤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著自己那杯涼茶,兩個人面對面喝著各自的東西,誰也不說話。
「老楊,你又去馬場了?」
「去了。棗紅馬病了,吃多了。」
「吃多了?你餵的?」
「不是。它自己吃的。老了,不知道飽。」
葉雨澤看著那棵杏樹,葉子在風中輕輕晃。「人老了,也不知道飽。吃多了,撐得慌。撐得慌,睡不著。睡不著,想東想西。想多了,老了快。」
楊革勇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老葉,你說,艾米麗會回來嗎?」
葉雨澤看著他,這個老兄弟的臉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皺紋深深淺淺的,像戈壁灘上的溝壑。
他問這個問題,問了很多遍了,從華盛頓問到軍墾城,從昨天問到今天,問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他記不住答案,是答案不重要。
他問,只是想找人說說話,說什麼都行,說艾米麗,說馬,說奶茶,說樹,說什麼都行。不說話,一個人坐著,悶。
葉雨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會。」
「你這麼肯定?」
「她說了,『你等我』。楊家的人,說話算話。你說過的話,都算。她也算。」
楊革勇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摺扇。他把那碗涼奶茶端起來一飲而盡,在杯底舔了最後一點奶皮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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